《玉凉时》吕暮霖

34、第三十四章 一路向北，

　　一路向北，气温愈发寒凉，车驾内早已升起了炭火，暖意融融，却挡不住窗外的萧瑟。连日来阴雨连绵，泥泞的官道难行，马车时常陷入泥坑，行驶得格外艰难。
　　原本计划五日内抵达晋西，可这般耽搁下来，今日已是第七日，行程硬生生慢了两日。更让萧承轩心头沉郁的是，影尘那边，自上次传信后，便再无任何消息传来，宇栩寒的行踪，成了他最大的牵挂。
　　上次黑风山峡的暗杀未遂，果然如他所料，谢家变得愈发谨慎。随行中的那些眼线，也已经好几日没有传消息出去，安静得有些反常。
　　萧承轩指尖敲击着桌面，眼底冷光渐浓。谢家素来阴狠，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这般安静，不过是在暗中酝酿更大的阴谋。
　　他心底清楚，对于谢家而言，能在北上途中杀了他，永绝后患，自然是最好；若是杀不成，也必定会想方设法阻挠他赈灾、安抚边关，绝不会让他立下功劳，风风光光地回京。
　　“向南。”萧承轩忽然开口，语气沉凝，不带半分波澜。
　　“属下在。”向南立刻躬身应道。
　　“你传我命令，让玄彻的人提前动身，火速赶往晋西探查情况，摸清当地的动向，尤其是谢家的踪迹。”萧承轩沉声吩咐，目光锐利如鹰。
　　向南面露难色，连忙劝阻：“可是主子，玄彻他们素来近身护您周全，若是派他们提前去晋西......”
　　“哪来的废话！”萧承轩语气陡然严厉，眼神冷得吓人，“我自有安排，不必你多言。短时间内，谢家不会再对我动手，他们眼下最有可能打的，是咱们护送的赈灾粮草的主意！”
　　向南心头一震，瞬间明白萧承轩的用意，不敢再多争辩，连忙躬身应道：“是，属下遵令！”
　　说罢，他出了车驾内，向空中吹了一个清脆的响哨，暗卫立刻会意，悄然退下，火速去传指令。
　　萧承轩掀帘望向窗外，雨丝依旧细密，泥泞的官道上，随行的护卫们浑身湿透。为了保护赈灾粮草不被雨水浸湿，他们竟将自己的蓑衣全都盖在了粮车上，不少人因此沾了风寒，咳嗽声此起彼伏，却没有一人抱怨。
　　萧承轩望着这一幕，心底猛地一沉，脸色愈发难看。大晟朝的将士，生来便是为了守护家国，战死沙场是荣耀，可若是因为风寒病死，或是死于朝堂内斗的阴私算计，那便是最大的耻辱！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那些暗中打大晟江山、打他主意的人，他绝不会原谅！
　　翌日中午，连日的阴雨终于停歇，萧承轩一行人历经艰辛，终于抵达了晋西，马车稳稳停在了晋西县衙门口。
　　早已收到消息的晋西县令，身着官服，恭敬地侯在县衙大门外，身后跟着一众属官，神色谦卑，不敢有半分怠慢。
　　萧承轩并未先入内休整，而是先召来随行官员，仔细叮嘱了赈灾粮草的安置事宜，反复确认粮草安全无误、护卫部署到位后，才疲惫地转身走进县衙，回房歇息。
　　不多时，向南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见萧承轩靠在榻上闭目休憩，眉宇间满是疲惫，心底不由得泛起担忧，刚想悄悄退出去，让他好好休息，却被萧承轩的声音叫住。
　　“主子，玄彻传来消息了。”向南低声禀道。
　　“拿过来吧。”萧承轩依旧闭着眼，语气带着几分未散的疲惫，却难掩沉凝。
　　向南连忙上前，将手中的字条轻轻递到萧承轩手中。萧承轩睁开眼，接过字条，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原本疲惫的眼神瞬间变得狠厉，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眼底翻涌着能将人吞噬的怒火，那模样，像是要将所有算计他的人挫骨扬灰。
　　“晋西不能再停留了。”他猛地坐起身，语气冰冷刺骨，“传我命令，今夜就派人把那县令绑了，严加看管，明日天不亮，立刻启程，不准有半分耽搁！”
　　向南心头一震，连忙上前劝阻：“可是主子，随行的不少护卫都患上了伤寒，身子虚弱，不如我们再多停留一日，让兄弟们好好休整一番？而且……至今还没有宇二小姐的消息，您不等一等吗？”
　　他看着萧承轩连日奔波的疲惫模样，满心都是担忧，既怕护卫们撑不住，更怕萧承轩累垮。
　　“等？”萧承轩冷笑一声，将手中的字条狠狠拍在桌上，话中满是恨意，“那县令倒是会伪装！谢家的眼线虽没跟他通消息，他却早已跟谢家串通好了！如今晋西县城内，囤了大量的火油，你以为，他们是想烧死我，还是想烧光咱们的赈灾粮草？”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宇栩寒，为了避开谢家的眼线、确保一行人安全，早已改变了原定路线，决定绕道五原，途经苍岩，最后在安远与萧承轩汇合。
　　她心底清楚，萧承轩随行人员中藏有谢家细作，若是贸然暴露行踪，不仅自己会陷入险境，还可能连累萧承轩，坏了全盘计划。是以，她特意严令隐去所有踪迹，哪怕是影尘，也被她禁止向萧承轩传递任何关于她的消息，半点不准泄露。
　　影尘等人虽忧心萧承轩的牵挂，却也不敢不从——自从萧承轩吩咐他们贴身护卫宇栩寒，他们便早已将这位胆识过人的宇二小姐，视作半个主子，凡事皆以她的命令为先。
　　只是，当初为了轻装简行、不引人注意，宇栩寒出发时几乎没带厚衣物，炭火、暖炉等取暖物件更是一件未带。她自小被细养在朔北王府闺中，养尊处优，体格本就不如常年奔波的护卫和青鸢等人，根本经不住北境的寒凉。
　　刚走出苍岩地界，连日的风寒侵袭加上路途颠簸，宇栩寒便染上了风寒。起初只是畏寒咳嗽，可随着赶路的疲惫不断累积，风寒愈发严重，她渐渐发起了高热，到今日，已然烧了整整三日。
　　一路上荒无人烟，草药匮乏，根本无法好好调理，高热反反复复，烧得她意识模糊，时不时便陷入昏睡，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青鸢、春桃和冬雪急得团团转，索性将自己身上所有能御寒的衣物，全都层层裹在了宇栩寒身上，恨不得替她承受这份苦楚。
　　影尘和随行的护卫们也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可此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放眼望去皆是荒坡野岭，连个农户都找不到，更别说寻大夫诊治，只能眼睁睁看着宇栩寒烧得浑身滚烫，却束手无策。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宇栩寒竟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虽满是疲惫与虚弱，却依旧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她强撑着沙哑的嗓音，吩咐道：“快……寻些生姜来，熬一大锅姜水，再找一个木盆来。”
　　她心底清楚，自己绝不能倒下——她还没有在这个时代做出任何事，还没有护住宇家，还没有与萧承轩汇合破局，若是就这么因为一场风寒病死在这荒郊野外，未免太过可笑，也太对不起自己的筹谋。
　　“来了这个地方，我还什么都没做，怎么能没等敌人动手，就先自己病死？”宇栩寒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暗自思忖，眼底的坚定，压过了周身的虚弱。
　　果真，抵达晋西的当夜，夜色正浓、万籁俱寂之时，存放赈灾粮草的粮仓突然燃起熊熊大火，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值守护卫的惊呼刺破夜色，随行将士们闻声而动，纷纷拎起水桶、扛起木梯，争先恐后冲向粮仓，个个奋不顾身地扑向火海。
　　萧承轩闻讯赶到现场，神色沉凝如铁，目光紧盯着燃烧的粮仓，沉声下令：“所有人全力救火，务必保住粮草，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万幸的是，连日阴雨过后，空气依旧潮湿，粮仓周边的草木也带着未干的水汽，火势并未像预想中那般迅猛蔓延。将士们齐心协力扑救了一个时辰，大火便被彻底扑灭，只留下一片焦黑的废墟和刺鼻的焦糊味。
　　火灭之后，向南快步走到萧承轩身边，脸上满是敬佩，躬身禀道：“主子果真料事如神！幸好您提前吩咐，属下早已让人用稻草替换了粮仓里的真粮草，真正的赈灾粮草早已转移到安全之地，此次不过损失些稻草，并无大碍！”
　　萧承轩淡淡颔首，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只沉声传命：“前线灾情吃紧，粮草万万耽搁不得，今夜连夜收拾车马物资，明日天不亮便启程！”
　　“遵令！”众将士齐声领命，没有丝毫怨言，立刻转身忙碌起来，收拾车马、清点物资，整个县衙内外皆是有序的忙碌身影。
　　萧承轩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粮仓。
　　忽然开口问道：“那晋西县令呢？”
　　向南连忙回道：“主子放心，玄彻已按您的吩咐，将那县令绑在了粮仓之内，明日天亮，众人便会发现他‘为救粮草、奋勇扑火’，最终葬身火海，也能给朝廷一个合理交代。”
　　萧承轩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般处置，既除了内奸，又掩人耳目，不至于引来不必要的追查。
　　他转身登上马车，抬手掀开车帘一角，抬头望向头顶阴暗沉沉的夜空，晚风裹挟着寒凉吹在脸上。
　　萧承轩无声呢喃：“宇栩寒，你到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