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违》酥醒

20、近 毕业后

　　毕业后林星晚留在安城，进了一家出版社做编辑
　　工作不算忙，朝九晚五，偶尔加班
　　她租了一间离公司不远的小公寓，一个人住，养了一盆绿萝
　　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出门，走十五分钟到地铁站，在便利店买一杯豆浆
　　下了班回家做饭，周末偶尔和朋友出去吃饭
　　日子过得很规整，没有什么意外
　　顾淮毕业后留在了云衢市
　　他在一家航空相关的研究所工作，每天和图纸数据打交道
　　住单位分配的宿舍，单人间，不大但够用
　　食堂的饭比以前好一些，他偶尔和同事出去聚餐，但大多时候一个人
　　他习惯了云衢的冬天，出门围围巾，跺跺脚上的雪
　　有时候走在路上看到路灯下的雪，会停下来看一眼，然后继续走
　　两个人之间的联系从大三那年冬天开始就彻底断了
　　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停在很久以前，谁也没有再往上发过
　　朋友圈也偶尔能看到对方发的动态，但不再点赞了
　　林星晚看到顾淮发了一张实验楼的照片，配文“加班”
　　她看完了，划过去了
　　顾淮看到林星晚发了一张安城街角的银杏，配文“秋天了”
　　他看完了，也划过去了
　　没有人再在谁的动态下面留言
　　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突然找不到说话的理由了
　　第二年秋天的时候林星晚有一次加班到很晚
　　她关了办公室的灯，站在窗前往外看
　　安城的夜景很安静，远处的楼亮着零星的窗户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一个人说过的话
　　“你腕上戴着星星，找得到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颗星星手链她还戴着
　　戴了很多年了，银质的表面被磨得有些发暗
　　她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然后放下手，拿起包走出了办公室
　　那个冬天林星晚的公司接了一个项目，需要去云衢市出差
　　那边有一家合作的印刷厂和一个书展
　　领导问她愿不愿意去，她犹豫了一下
　　“去几天”
　　“大概一周，跟那边对接一下印刷进度，顺便看看书展”
　　她坐在工位上看着桌面上摊开的文件，想了一会儿
　　“行，我去”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为什么犹豫
　　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为什么会答应
　　出发那天是十一月末
　　安城还不冷，她穿了一件薄外套去机场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看着窗外，云层厚厚的，白茫茫一片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开机
　　两个小时的飞行，她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
　　落地云衢之后打开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新消息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外面比安城冷了很多
　　风是干的，刮在脸上有点疼
　　她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的时候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坐上车之后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街景
　　树叶子掉光了，灰色的天，路灯灰蒙蒙的
　　她来之前查过天气预报，这几天都是阴天
　　第一天她去了印刷厂，跟那边的人对了一下样书的进度
　　中午对方请她吃了顿饭，她低头吃的时候话不多
　　晚上回到酒店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手机
　　翻到顾淮的朋友圈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他昨天发了一张雪景，配文“今年的第一场”
　　她看着那张照片，窗外的雪铺了薄薄一层
　　她知道他还在云衢，在研究所工作，但具体在哪里她不知道
　　她看了一会儿，锁了屏
　　第二天她在书展待了一整天
　　人很多，展位密密麻麻
　　她拿着笔记本记了一些重点，拍了几张照片
　　下午的时候在展馆二楼看到一家出版社正在做活动，摆了很多诗集
　　她走过去翻了两本
　　站在架子前面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那本旧诗集
　　那两句话她记了很多年了
　　“春天来的时候，你刚好站在光里”
　　她站在原地，把那两行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把书放回去，转身走了
　　第三天傍晚她忙完了工作
　　从印刷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地图，发现离酒店不太远
　　决定走回去
　　拐过两个路口之后她看到路边有一家很小的面馆
　　门面不大，灯箱亮着昏黄的光
　　她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那家面馆的招牌
　　正准备收回目光继续走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住了
　　面馆里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人
　　侧对着她，低着头，正在吃一碗面
　　动作很平常，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她认识那个侧脸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隔着一条马路和一面玻璃窗
　　他低头吃了一口面，然后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放下杯子的时候他侧了一下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马路和玻璃窗撞到了一起
　　面馆里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落在他脸上
　　他手里握着的杯子停在半空
　　她没有动
　　他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那么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对望着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照在她脸上，也照在他脸上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前面，她没有抬手去拨
　　他手里那杯水放下来了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可能十秒，可能更久
　　她看到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手里握着手机，隔着玻璃窗看着她
　　她张了一下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隔着玻璃看着她，目光穿过路灯和树影之间那一小段距离
　　她看到他嘴唇动了一下
　　隔着整条街和一面玻璃窗，她看不清他说了什么
　　但她知道他在叫她的名字
　　她站在路对面，那个地方正好有一棵悬铃木，冬天的树，光秃秃的，枝丫直直地朝天上伸。路灯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肩上留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她穿着出差的大衣，围巾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手里没有行李箱，刚刚放回酒店了，只带了手机和门禁卡。
　　她隔着一条马路看到他穿着灰色的外套站在面馆门里，手还搭在门把上，像是刚站起来，或者正要推门走出来。他没有动，就那么看着她。她的脑子是空的，想不起来应该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也想不起来上一次他这样看着她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她只知道他腕上那根手绳还在。隔着这么远，那弯月亮缩成一小点银白的弧，但还在。那个弧线在灯光底下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条缝，很细，却很分明。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碰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星星，金属面被风吹凉了，贴着皮肤。她没有低头去看那颗星星，因为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马路对面那扇玻璃门。
　　他也没有低头。他也看着她的手腕，虽然隔着一整条街，但他知道那颗星星还在。她也知道他在看那里。
　　马路上的车来来往往，偶尔有一辆从他们之间穿过去，灯影把那条街切成几段，但车过去了之后，两个人的视线又重新接上了。不需要确认，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看自己，隔着冬天光秃秃的树影和路灯，隔着这么久的时间。
　　面馆里面冒出来的热气在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他的脸在那层雾后面有一点模糊。他抬手把玻璃上的雾擦了一下，一小片扇形的干净玻璃露出来，他的脸重新变得清楚。她看着他做那个动作，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手还搭在门把上，没有推门，也没有松开。她看到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她看清楚了，是三个字。
　　她站在马路对面，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灰白的地砖上。风灌进她的领口，她缩了一下脖子，但依然没有动。对面那扇玻璃门开了一条缝，他往外走了半步，又停住了。两个人中间隔了整条马路，隔着路灯和树影，隔着很久很久没说过话的日子，隔着各自的这些年。
　　谁都没有再动。但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