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怎无善报 做好人会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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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悄然投下的大网笼罩住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阴谋悄然逼近，张着腥臭的嘴，猩红的舌上淌着涎水，妄图把他们拆吞入腹。
几人处理好工具衣物，退出陈尸室。
大堂内空气好了不少。
日渐下移，在天际上扯出大片橙黄，偶有飞鸟掠过，轮廓被染上五彩。树叶被晒得萎蔫，被鸟翼拨动一下，就沙沙响一声。
怀慈抬着头，斑斓光泽铺了她满脸，金色的池水却洗不净她的凝重。
她问老狱史：“您有什么头绪吗？但说无妨，大胆猜测。”
老狱史问道：“公主，请问这几起案子发生的先后次序是什么？”
“第一起，六月初三，死的是铖州钊郡的户曹掾何熹翰。六月初五，城西跪尸案，六月十五小岳村蔡三案，六月二十一乌泥村闷闭案。”
他沉吟片刻，问：“何户曹掾人品如何？”
“没听说有什么不良嗜好。同僚评价他老实本分，不善言辞，没见过他和那位同僚红过眼。工作也是无大功也无大过吧。邻里之间对他评价也偏向正面。”
说白了基本就是一透明人，平时都想不太起来，谁会去特意杀他？
站在他们的角度，这起案子是导火索，从它之后引发一连串反应。但回归案件本身，只有这起案子是割裂的，其他几起的相似点更多。
“先把后面几起案子集中看完吧。”
怀慈说好。
她忍那些怪力乱神已经很久了。
*
事与愿违，十之八九。
福祸相倚，但祸要真压在福身上，那真是把福压弯了，把自己摔残了。
噩耗传来得总是很快。
三日之后，又出现一起恶性凶杀案。
死者是个老年鳏居男性，郎中。儿子和儿媳在灾荒中饿死了，膝下只有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她失孤之后，他拉扯着她长大。
最近城里很不太平，采风使出任务变得更勤快了。采访受害人周围邻居，收集市井中传闻和留言，整理并初步分析，剔除无用信息后，上报给官府，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新来的女采风使深知机会得来不易，干活都个顶个得拼命。怀慈自身非常不喜欢压榨行为，不赞同把人当机器使的工作模式。商业的补给没上来，她便开私库给他们加补助，发奖金。
也正由于这种十分正向的激励方式，大家的工作热情都很高。
事实证明这套措施是有效的，在走访排查当地流氓过程中，有一采风使恰好路过案发地，消息火速上报到怀慈这里。
怀慈和老狱史几人赶到案发地时，尸体还温着。
老者衣着完好，仰躺在地，眼阖拢，面安详，像是寿终正寝一般。
老狱史翻看了眼皮和口周，“嘶”了一声，说不是，可能是中毒。
他掀开死者衣服，打量半晌。
“瞳孔散大，眼周红，口中涎水变少，或许是曼陀罗花。”
怀慈走近问:“哪里有这种花？”
“禀公主，哪里都有。”
曼陀罗花南北都长，寻常荒地都能见到，调查来源是行不通的。而且味微苦，混在饭食里基本察觉不出来。
换而言之，这是一条无效线索。
“有调查邻里风评吗？”怀慈转身问辛鹦。
“据采风使反馈，村民对他评价都很好。老郎中对谁都和蔼，家里就一个小姑娘，如今十五岁，承了他的衣钵。”
“她现在人在何处？”
“出去义诊了。”
怀慈蹙了蹙眉，道:“小孩儿回来了先别惊动，让她和缓接受吧。”
话音未落，一声抽噎已然响起，细细的，像是小猫叫。
竹筐砸在地上，草药滚了出来。
那是个极其瘦弱的女孩，穿着一件洗得打皱的白衣，眼头鼻头红红的。
“爷爷！”女孩几步扑在地上。
老狱史大呵一声，周围的衙役忙上去把她架开。他看了眼乱糟糟的场景，视线又回归尸体。
女孩还在拼命挣脱，手指骨节都扭曲泛白，脖子上青筋暴起。
怀慈上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珠。
“小姑娘，人死不能复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现在过去会破坏地上的痕迹，这会影响到破案。我们答应你，一定抓到凶手，让老爷子走得安心，好吗？”
小姑娘，咬咬牙，点头。眼泪一股接一股往外涌，呜呜咽咽，像是一只奄奄一息的伤兽。
老狱史像是独立于喧嚣之外，冷静、岿然。
“现场不要再动了，所有人都出去。”她说完，看向怀慈，“斗胆请公主留一下。”
怀慈虽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人群全都散去，房间里只剩两人时，老狱史用镊子夹起地上散落的草药。
“公主，今早下过雨对吗？”
怀慈说：”是的。“
“抓那个小姑娘吧。”
“为什么？”怀慈惊呼。
“因为她是凶手。”
虽说共事不过短短几天，但她已然信任这个老道又细心的狱史。
“能问句为什么吗？我并不是质疑您的判断。”
“公主，您知道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什么吗？”
怀慈摇摇头。
老狱史缓缓道：“先入为主。”
怀慈抿了抿嘴，小声说：”比如说，她刚刚扑过来，或许不是悲伤爷爷的死去，而是想尽可能毁掉证据。“
老狱史原本凝重的神色松动下来，露出一抹笑来，皱纹很深，又很醇厚。
他点点头，说：”是的。“
“进一步的证据就在这间房里。”
老狱史单膝着地，从一旁的工具箱里拿起一把小刷子，和一个小瓶子，轻轻在死者衣服上扫了一遍，薄薄的一层灰被扫到瓶子里。
“公主，找一只小老鼠，最好是刚出生不久的幼鼠，然后取少量粉末，给它服下。”
怀慈照做。
不一会儿，小鼠在笼子里横冲直撞，像是疯了一样，最后肚子一翻，没了气。
“看来，确实是曼陀罗花的毒。”
“可是为什么呢？”怀慈不解地问。
“或许是这死畜生不修德行。”老狱史鼻孔舒出一口粗气，眉毛倒束，原本耷拉的眼皮顶成三角。
他真得看都不想看一眼托盘上的东西，甚至希望这短短的物证能被风吹走。
但他还是封好了，因为这是老畜生先作恶的物证，或许能帮小姑娘减刑。
他又叹了一口气，直起身，朝门外走去，想了想又折返回来，对怀慈说：“公主，如果可以，劝她自首吧。”
怀慈瞠目结舌，好半天都没恢复表情，一口气吊在胸口，快要憋不住气时，才吐出来。
一起出来的，还有她的眼泪。
她狠狠抹了一把脸，视野却还是糊着。
静了好久，她逼着自己笑了一下，转身朝门外走去。
*
小姑娘惴惴不安地坐着，肩胛骨薄像两片树叶，她一见怀慈，就紧张地站起来。
怀慈上前去，抱住她。
小姑娘好像突然懂了什么，说：“你们发现了啊。”
声音很轻，很小，像微风消失在风里。
眼泪浸湿了怀慈的衣服，烫得她锁骨生疼。
她如释重负地说：“这样也好，我就不用再愧疚了。”
中了曼陀罗花的毒，人会先发疯，会到处乱撞。她看着爷爷站起身，像疯子一样到处乱撞，到处大叫。她就从炕上坐起来，把裤腰带绑得紧紧的，直到勒得腹部和尾椎都疼。她坐在一旁的板凳上，冷冷地看着，看着他痛苦，看着他崩溃。
没关系的，村子里有一个疯子，会来这里看病，他也会喊，他也会叫，他的嗓子也很哑，没有人会怀疑的。
她马上就逃出去了，只要再忍一会儿，确保他死在这里，确保他不会跑出院子。
他养育了她，但他早就该死了，他个老不死的不死，她就活不成。
所以她早起炒了老乌龙头，在他的饭里掺了曼陀罗花。一切都很顺利，如果不是自己太紧张，没听到他的脚步声，不小心把一些粉末撒到了他身上。
不过她也还算幸运，他没有怀疑她，或者说他的恶心盖过了他的谨慎。
所以他该死，他当真该死！
那样庞大的恶心瘫在地上只是一截枯木。
枯木死了，就是春天。
可是她是一个洁白的人，白属于雪，属于冬天，冬天是很漫长的。
她望向窗外的大树，新叶很茂密，和老叶混在一起，蓊蓊郁郁。再过一段时间就都是一样的颜色了。
阳光打在她的脸上，有些温暖。她站起来，看了他最后一眼，手指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最后，走上前去帮他拢好衣服，盖住他的眼睛。
因为他养育了她。
下辈子做个好人吧，做好人会有善终的。
隔壁大娘家的姑娘当了采风使，早起总能听到她洪亮的大嗓门——
“——丫头，你说今天要走访咱们这块？”
“你们采风使不是只是有事就记录一下，然后额……就努力观察，发现问题的吗？怎么干起巡逻的活儿了？”
“——哦，最近特殊啊，好吧好吧，中午早点回家啊。”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小心地把背篓放出去，里面有她昨晚采的草药。
每天中午她都要回来做饭，今天也一样。要和平常一样，才能不引人怀疑。
她计算好了草药的量，特意洒了水，所以早起看着也不蔫。
一切都还好，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她计划了好久好久，考虑了好久好久——
直到下雨了。
雨天挖出来的柴胡根部一定会有泥，可是她的没有。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怎无善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