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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无名才酸 “好酸啊, ...

  •   怀慈穿着件蟹壳红细绫交领襦裙,梳着垂鬟分肖髻。发髻随着她取吃糕点的动作一点一点。

      细碎的光从窗帘里透进来,将她的琼鼻照得剔亮,脸上的小绒毛也染上金光。

      哥舒澈不动声色地把视线从她的发髻上挪下来。他大概摸到了这人的性子,梳什么发型只图好不好看,配不配她的衣服。
      一向看似重礼法的他促狭失笑。

      怀慈把食盒往前推推:“少师,好吃。”
      哥舒澈摇摇头:“你吃。”

      怀慈把食盒,端起铁观音,润润嗓子,然后拿帕子擦了三遍手,才从衣袖里掏出本书。
      “这是我搜罗到的孤本,想讨少师的欢心。”

      女孩唇涡深深,春江顾盼,饱满的唇泛着蜜泽,像刚从从水里汫过的樱桃。

      年轻的男人猝而收回目光,聚焦于那本《乐经》,陈年墨韵,泛黄纸页,像枯树叶似的静美。

      讨我的欢心吗?

      秦末战乱时焚毁的上古残片,搜罗来要费不少力气。

      他没推辞:“多谢公主。”

      吉鱼轻啧了声:“公主费了好多心思吧。”

      怀慈笑得真挚,双手包握,作虔诚状:“为了少师,都值得。”

      哥舒澈抿了抿嘴,削薄的唇如一条线。辛鹦和怀慈话不少,吉鱼和丰象话突然变多,四个人叽叽喳喳了一路,不知不觉,车马摇摇晃晃到了镀水河。

      河床朝天裸露,干涸的泥土裂出一条条崩纹,边缘翘起,像是失水的死皮。哑巴的孩子向他的天空母亲摊开手掌,控诉自己流不出泪的身体承受了很多的委屈。

      河床边枯蒿横生,草杆子一碰就折,低垂的冠上掉落干瘪的籽。

      山峦像两刃刺破天际的戟,黄沙是一抔漂泊百年的魂。

      怀慈站在河边,风吹灰了她艳丽的裙。

      “少师,人真的可以征服自然吗?”她小声问。
      “不能,智慧的人要学会和自然共处。赠之林木,收之清水;夺其森茂,应之灰涸。”

      怀慈的父皇,也就是先帝襄盛宗,为了在铖州修建“宴慈宫”,大肆砍伐北麓山的林木。十年,镀水河就干了。
      先帝洪宁十八年,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垮了山土,数千百姓被压进土石当中,屋舍牲畜毁于一旦。
      紧接着就是大旱饥荒,饿殍遍野。

      十三岁的的哥舒澈不理解,为何一直勤于政事,竭力拯救这个贪腐中空的国家的君王会不顾一切地修建这座山庄。

      避暑,有朔州汾阳宫,有雍州甘泉宫,为何要在铖州再建一座“宴慈宫”?

      因为怀慈?
      他八岁那年进宫,确实见过皇帝把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抱在怀里,接见重臣也毫不避讳,硕大的东珠都缝在她的虎头帽上。
      千秋节上,帝王笑得开怀,赐她封号“景徽”。

      天光盛明,徽音懿德。

      他说她永远是大襄最尊贵的长公主。

      十二岁时,父亲带他参加宫宴,怀慈被褫夺封号,搬到了最偏远的徂芳殿。他多嘴问了宫里嬷嬷一句,她说:“因为公主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琉璃盏。”

      他太小了,坐不住,在宫里逛着逛着就迷了路,不知不觉到了徂芳殿。

      正旦,鹅毛大雪。
      小小的怀慈窝在小又薄的被子里,脸红得不正常。额头滚烫,嘴里喃喃念着:“父皇,景徽……以后一定……一定拿好东西,父皇……父皇不要气了……”
      他解下岱赭红的貂皮氅,盖在她身上,把领缘那圈柔软的雪狐毛掖进她的脖下。
      她还没来得及抓紧边角,温暖就被夺走。

      父亲冷着脸把大氅团成一团丢到他怀里,拽着他出了宫殿。

      十三岁,他进宫学伴读。听闻先帝大兴土木,修建“宴慈宫”,他不理解,为何天壤之别发生在倏忽之间。
      宫人对怀慈的态度又好了起来,但几个月过去了,她还是没搬出徂芳殿,于是宫人又恣睢了脸。

      某天,张太傅拆文解字。
      “‘于是天清日晏。’颜师古注:晏,无云也 。”
      “‘及年岁之未晏兮,时亦犹其未央。’,晏,迟暮也。”

      日暮岁晚,盛时将尽。
      他终于懂了。

      再到十七岁……

      “好难处理啊。”怀慈小声说了句,细弱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抽离。

      这处河道荒废了十几载,历经战乱开荒,水土流失严重,上游也断流,怀慈苦着一张脸,站在这里只觉无力。

      “我请了‘问水先生’,让他来看看如何处理。”

      怀慈瞪大了眼睛,白舒闻的来信中提到过,戚诩,自号问水先生,治水的行家。先帝十九年曾任“河堤谒者”,治理淳江水患。
      后来和皇帝有龃龉,遂乞骸骨还旧乡。
      白舒闻言语间对此人极为敬重,也有些惋惜。

      没想到他去了雍地,成了哥舒澈的入幕宾,也算宝刀尚锋,老骥伏枥吧。

      *

      黄沙漫天,尘埃千里,山荒树老,河枯木焚,人在其中,神魂俱散。
      二人钻进马车,哥舒澈关了窗户,翻开《中论》,看到“导人必因其性,治水必因其势。”,提笔题注时,笔锋一歪——

      “哥舒小郎,澈郎,悯贞!”

      老头欢乐的声音如春雷落,怀慈要起身迎,就见他已经蹦跶到跟前,“唰”地一声掀开帘子——

      “——哇,是姑娘!”
      老头两眼发光:“小朋友,你爷爷终于能放心你的婚事了。”

      “你误会……”
      “不不不,我喜欢一个人,没成婚的打算。”

      身为封地之主,随意和另一个封地之主结婚,离了财产怎么分割?

      哥舒澈问:“你喜欢谁?”

      “一个人啊。”

      “哪一个?”

      你是在质疑我的逻辑重音吗?

      “我说,我喜欢我自己,我喜欢孤身一人。”

      “嗯。”
      哥舒澈背过身去,老头追去另一边窗帘,掀开,“切”了一声。
      “一时听错而已。”哥舒澈解释道,耳尖上一点薄粉,不太明显。

      “我说啥了吗?”
      哥舒澈把窗帘从他手里?(den四声)回来。

      怀慈掀开竹帘跳下车,朝老先生深深一拜。
      “晚生怀慈,见过问水先生。”

      “客气啦,你就跟着悯贞叫我……”戚爷爷……嗯……
      “啊?”
      “长公主?”
      老头揉了揉眼睛。

      怀慈咧开嘴,露出上下两排牙:“嗯,是的,我小时候您还抱过我呢。”

      戚诩:……

      哥舒澈行止如风,修长的指拉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回来:“人家不想成婚,你别打扰人家。”

      语气幽幽的,像春夜里的雨。

      怀慈抽了抽鼻子。

      她看向一旁憋笑的丰象,眉头一皱。
      丰象当即摆正神色。

      吉鱼朝她做口型:“公主,他有病,别理他,您多看我家主子。”

      怀慈讪笑着,心道,你确定你没病?

      另一头,被哥舒澈交代了背景的老头悻悻地回来。
      “公主,我们往河床上看看。”

      怀慈说好。

      老头精神矍铄,腿脚灵便,从一旁捡了根趁手的棍子,掂了掂,然后顺手挽了个剑花。

      “哇!老先生好帅!”怀慈拍拍手,两眼放光,“这提腕有龙虎之姿,剑花轻盈干净,像是蕊棠轻绽。”

      “公主谬赞了,你跟着哥舒澈叫我……额……”
      他几个九族敢当先帝的爹,皇上的爷?

      “嘿嘿。”九族之余,被人夸奖也是件值得开心的事情,他挑了挑眉毛,“公主谬赞了,老朽年轻的时候,那也是‘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啊。”

      怀慈也是彩虹屁管够:“哇……老先生真是能文能武,经文修身,治水为民,习武怡情。”

      “嘿嘿,低调,公主也是钟灵毓秀得紧呢,最难得的是,你还有慧眼识珠的美好品质。”

      哥舒澈:……

      他背过眼去,抹了把脸。

      戚诩蹲在河床边,把棍子插进土里,先使劲推了推,又咬着牙推了推,对上怀慈满怀期待的眼神,他向哥舒澈招了招手:
      “你往里面摁。”

      棍子进去半截。

      “继续推。”
      哥舒澈照做。

      “拔出来。”
      哥舒澈也照做。

      老头拿过棍子,眯着眼看了看棍尖的泥土。

      “河床看着干,里面有地下水啊,那好办点儿。”

      怀慈还是两眼放光地看着他:“老先生,怎么说?”

      “西北和江南不同,河道干涸多为地表断流,河床下常有伏泉。那便无需全线深挖河道,在河床低洼处每隔数里凿‘泉坑’即可。”

      老先生两指并拢,点点河床,手心朝上一抬:“引地下水汇入主槽,通一线之水救春灌之急;同时引浑浊河水入田淤灌,能浇地,能以淤泥肥田,还能加固田埂,一举三得哟。”
      他比出个“三”的手势。

      “多谢老先生赐教。”怀慈两手抱拳,深深作揖。

      戚诩摆摆手,笑眯眯说:“先别急,州阴阳学怎么说?”

      “今年约摸是个旱年,”忧愁笼住怀慈清秀的眉眼,“地下水存量骤减,还能满足灌溉吗?”

      “担心什么,一隅既滞,改途而趋。”

      “《史记·河渠书》中有载龙首渠创制:‘岸善崩,乃凿井,深者四十余丈,往往为井,井下相通行水。’”

      “挖浅井,在地下连成渠,既能减少蒸发损耗,又不会因大规模开挖河床而破坏沿岸田地。更妙的是,无需集中大役,调动农夫在各自田边打浅井便好,也不会耽误农时。”

      老人家在枯败的河床间泛着光,宛若一块沉寂多年的老金,掸去浮灰,其光烁烁。

      怀慈点点头,满眼都是感激和崇拜。

      “此法能解决你一时之需,却不能解决你一世之需。若有洪涝,山体容易滑坡,这对低处农户非常不利。
      “农忙过后,最好能植树造林,涵养水源,稳固水土。”

      怀慈点点头:“多谢老先生赐教,我记住了,爱护自然,长续保有。”

      戚诩点点头,对她的觉悟很是满意。

      一番事了,怀慈说什么都要请他吃饭,宴还设在“挹江楼”。

      怀慈说话漂亮,逗得老人家哈哈大笑。
      趁她如厕的空档,戚诩戳戳哥舒澈的手臂:“我给你算算账。”

      哥舒澈闻言看他。
      只见鹤发老人掰着手指头:“公主,聪明、好学、漂亮、嘴乖。”
      然后把指头掰开:“你,聪明、好学、漂亮、嘴硬。”
      “你努努力哦,现在还有点配不上她。”

      哥舒澈:……

      哥舒澈:“你没听人家说吗?不想成婚。你别打扰人家。”

      老人家吸吸鼻子:“好酸啊,一股委屈又没没名没分的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无名才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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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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