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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铡陈世美(一) 大丈夫无能 ...
呵!怀慈正欲上前一步去,却见一女孩儿已先她一步。
她便就近坐着观事态。
女孩叉着腰,昂首,冷声说:“我当是什么呢?原来是陈世美呀。”
一粗布衣裳的女人跌坐在地,眼肿像桃核,怀里还护着个五六岁的小孩儿。她露在外面的手,五指粗得像萝卜,一看就是大冬天泡过冰水的。
芦柴棍似的小女孩儿窝在她怀里,只露出双眼睛,眼神怯生生的,底里的恨意却清晰。
“这位姑娘,你什么意思?”
雅间之中,男人四平八稳,这才停了筷。
“装什么?抛妻弃子陈世美。”谢鱼问冷笑,凉似上弦月,“你现在‘咬定了牙关为哪桩’?”
“不懂你在说什么。”男人依旧稳坐,锦袍平整,狗穿了人皮,狐裘羔袖。
谢鱼问也不理这装模做样的狗东西,上前两步,搀起地上哭泣的女人,牵过小孩,把她们娘俩塞到自己身后。
然后一脚勾过一旁的椅子,抱臂落座。
她半偏着头,下巴扬起,露出大半张漂亮的侧脸。神寒眸冷,轻蔑地看向男人。
这女孩气势凌人,如有重重的阴云聚于顶,压得人喘不过气。
容貌是少有的好看,但衣裳看不出身份,应该不是出身大富大贵。
这种对峙,谁先开口气势就落了一头。
他已登科入仕,官拜决曹史,不该和这种平民多言。
女孩还是不说话,只冷冷看着他。顶上的云越来越低,越来越沉,他只觉头皮发麻。
起先还能苦撑,后来后背寒毛越竖越高。
他败下阵来,自以为不掉身份地问:“这位姑娘,本官和离,家事一桩,与尔何干?”
谢鱼问挑眉:“路遇人貉,降妖卫道,有何不可?”
男人瞪着她:“大胆!你敢对本官不敬?!”
谢鱼问目光如炬:“抛弃糟糠,未先为人,何以为官?!”
男人怒目而视:“是她犯了七出之条,活该被休妻!”
谢鱼问步步紧逼声铿锵:“我看是势利眼一朝得势,急不可耐地弃荆布、攀高枝!”
“可是我陪你先贫贱后富贵,符合三不去,你、你……你不该休妻!”谢鱼问身后的女人控诉道。
男人冷哼一声,平静道:“我同窗友人都知我虽不富裕,但也衣食体面,何来贫贱一说?”
女人闻言,气得胸膛嗬嗬起伏,眼眶里强忍着眼泪再也兜不住了,簌簌如雨?落下。
她举起胳膊,左手的袖口化成絮,右边衣服短到胳膊肘。粗麻衣服洗得接近本麻色,从前襟到后背,打了密密麻麻的补丁。
“徐怀周,你看着我的衣服!你告诉我你衣食体面,并不贫贱?”
“挹江楼”是高档酒楼,往来也还算是些有头脸的。虽不会像市井细民聚拢成群,但也做不到目不斜视,他们张望着,瞅是谁家这么热闹,失了脸面。
看到这里,有几位看客忍不住发出“嘶——”的声音。
徐怀周还是那副端庄样子:“你我成婚后,我在书院一直衣食无忧,绝称不上寒酸困窘;休掉你后,我也依旧体面庄重,但是你却……”
他看看女子衣衫,撇撇嘴,一副很不齿的模样。
“如此落差,可见是你自己败家了。”
好不要脸!
怀慈都听笑了。上个这么不要脸的还是江随洲来着。
但是江随洲有良心,是灵活变通生命力强,这个是胡搅蛮缠丧尽天良,应该给推狗头铡里砍一刀。
谢鱼问看着年纪不大,大概是没见过这种刁野的人,她气得脸涨红。
男人见状得意地弯起嘴角,摇了摇泥金玉竹骨扇,风雅地点了点前胸。
谢鱼问深吸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堵得半天说不出话。
她从旁边桌子上抓了根筷子,攥得很紧,指尖血色褪去,泛着白。
此时,一声轻笑溢出,蓝色裙摆款移,清脆溪声倜傥滚落,如是天河泄水,淙淙又从从。
纤长的身影挡在她面前,极淡的沉香迤逦而来,谢鱼问只觉天神临世。
“你的体面是她盘剥自己,省吃俭用省出来的;她的不体面,是你像蚂蟥一样,趴在她身上日复一日吸出来的。”
说完觉着“蚂蟥”这词程度轻了。
怀慈又补了句:“大丈夫无能无耻至此,不如先自宫再引颈。”
谢鱼问噗嗤一笑,看向女子的眼眸里都泛着光。
“所言极是!”
惠风和畅,天朗气清。
哥舒澈夹菜的手一顿,然后又如常夹起那筷子苜蓿。
吉鱼抿嘴闭气,眼睛睁得溜圆。小侍卫目瞪口呆,扶了扶下巴,只有丰象再次感慨公主真不一般。
徐怀周“啧”了一声,又打哪儿冒出来的女人?!
今天真背!捅了马蜂窝了。
说话忒脏,是个男人都不能忍!
他眉心下压,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瞪着来人。
他本身长相就眉压眼,天生显凶,生起气来更加骇人。那不识相的婆娘也是个泼辣性子,每当他露出这幅相面时,她总会收了声势,给自己找补两句,而后乖乖为奴为婢,围着方寸的锅台打转转。
女子不屑与他对视,视线只在他脸上轻飘飘略过。眼神凉凉的,让他莫名想到蛇,吐着信子,离猎物不远不近,把它笼罩在恐惧里,也不下口,就看它自我恐吓,慢慢崩溃。
他背心一凛,霎那间被冻清醒。下意识想再确认一下女子的眼神,却发现她已经侧首垂目,只留下半截细瘦的颈子和华而不炫的衣。
怀慈看着还在抽泣的女人,问道:“你们已经不是夫妻了?”
那男人说什么“成婚前”“休妻后”的。
女人点点头。
“日子怎么过得这样苦啊……”
那男人可是官服在身,高档酒楼里吃着好饭喝着美酒,还在春天,就烧得受不住,摇着章回叶亲制的扇子。
那落款,抄刘念仁宅子的时候见过呢。
女人闻此言,眼泪又要落。
怀慈抽出手帕,替她沾走眼泪:“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女人小心翼翼接了帕子。
谢鱼问也摩挲着她的肩膀。
女人哭了很久,呜呜咽咽,像下不完的雨。
等她哭完了,怀慈开口问:“你给他当了多少年的妻子?”
女人回:“七年。”
“我和他家原定了娃娃亲,从小一起长大。他父亲早逝,母亲瘫痪,我家父母原想悔婚,是他说他心悦于我,非我不娶,娶不到这辈子不如死了算了。我就挨了我爹一顿打,嫁进了他家。”
“婚后他一心读书,只能我抛头露面。头几年,我到食肆里当帮厨,后来逢燕国进犯,食肆也开不下去,老板卷了工钱逃难去了。我没法儿,家里五口人要吃饭呐,我就去卖豆腐。”女人看着自己的手,看完手心看手背,“一筐一筐,冬天的水冷啊,我就眼睁睁看着我的手越泡越肿,越跑越肿……”
“你说,他怎么能这么狠的心?”
“他说我对他没用了,要娶谢家女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抖,等那休书交到县衙时,我只觉得这前半生的天都塌了,要不是还有孩子,我情愿找条河跳下去一了百了。”
怀慈拍了拍她的肩膀。
虽然不忍心,但该说还得说。
“如果你今天是来求他回心转意的,那应该是做不到了,不如想想怎么多要些赔偿吧。”
女人眼泪又涌出来了,她抬起头,隔着朦胧的幻光和这个克制冷静的女子相望,最后坚强地点了点头。
负心郎吃了人家的青春,背弃了别人的真心和帮扶,怎么能拍拍屁股就升官发财、再娶美妻呢?
怀慈目光陡冷。
“按律,他休妻后的家财和你是没有关系的。”
男人嘴角带上笑。
“但这发达后休掉发妻、弃养幼女,按律也不合规吧?”
“可她是犯了七出……”
怀慈看向徐怀周的眼神由冷转为阴戾:“还敢跟我说七出?”
“‘三年无所出’就能休,你怎么拖了七年呢?不就是翅膀还没硬,觉得人家有利用价值?!也别说什么你衣食体面,街坊邻居一问就知道的事情,能别拉出来扯谎吗?”
也不嫌寒碜!
“七年,伺候衣食住行,按照奴婢的薪钱,一年也要三十两吧?”
“她这能供出‘决曹史’的奴婢,一年要个九十两不过分吧?”
“不过分!我儿子要是能得个一官半职,就是一年三百两我也愿意!”
侧边有一夫人朗声说道。
徐怀周顺着声源看去,那人是个官家娘子,惹不得,他只得把火窝在肚子里。
怀慈顺杆儿就爬:“那算一年一百五十两,这个价格已经很讲情面了了。”
“七年总计一千零五十两……”
“四舍五入就是一千一百两。”谢鱼问插嘴道
笑意自眼底一闪而过,怀慈道:“那你爽快点,把这一千一百两银子结给这位娘子吧。”
一千一百两?!他入仕后俸禄才多少?!
“如果你不愿意,我就告到衙门去。”
但是淳江的官府肯定是官官相护的,不然这休书早就被驳回了。
“我有钱啊,我将一直支持这位娘子告状,从淳江一路告到宸都去,车马盘缠全包。”
但是官欺民是易如反掌的,人毒起来见血封喉,就像陈世美派韩琦去杀秦香莲母子三人一样。
“我还会请镖师,全力护送她母女二人。”
“母子纯良至此,唯一的仇家就是你,如果他们二人有任何意外,那就都是你干的!我会请私探一直追查,直到找到证据;我还会请最好的讼师,一直告,告到让你付出代价为止。”
“你听好了,我会死磕到底。”怀慈看着他,眼底寒意虬结。
“我和你无冤无仇!”
“但是这样能让我开心呀!”怀慈皮笑肉不笑,“我开心就是最大的事情。”
“我不开心!”
“关我屁事。”
见男人眼角吊起,活脱脱一气急败坏的样子,怀慈更觉舒坦。
谢鱼问看着怀慈,满眼都是小星星:“哇……姐妹好厉害!”
怀慈敛了浑身冷气,挑了挑眉,双手下压:“低调。”
“我也会倾尽所有帮助她的哦~”谢鱼问笑得见牙不见眼。
男人叹了口气,扫过三人,最后停在谢鱼问脸上。
“昨天那个姑娘是你吧?谢鱼问,我的未婚妻。”
他扶了扶额头:“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咬定了牙关为哪桩。——京剧《铡美案》
这章写得还挺爽的。
耳机里一直循环播放《铡美案》~
驸马不必巧言讲→,现有凭据在公堂→人来看过了香莲状….....,驸马爷近前看端详,上写着秦香莲她三十二岁,状告….....将状纸押——至在了爷的大堂上↑咬V定了牙、关你为哪桩(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铡陈世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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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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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