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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建清风报 你这种人死 ...

  •   怀慈画好全妆,华贵的五官压住繁复花钗冠,白色上襦上用金线勾勒祥云,光华之下便丹彩腾光,纱衫披帛素雅,外套大红瑶池牡丹襦裙,宛若红梅压白雪,衬得她瑶华矜重。

      掌位中郎将辛鸥说刘念仁又抓了一波抢粮的“违法乱纪”分子,前前后后下狱将近三四十人。

      兰溪在妆奁里翻翻捡捡找钗子。

      镜中美人神色倦怠,笑意讥讽:“他是不是作威作福太久,被人捧着捧着脑子烧坏了?!”
      “脸都不要了。”辛鸥面无表情道,“公主,白大人那边已准备就绪。”

      怀慈“嗯”了一声,掰正兰溪的肩膀:“兰溪,不找了,这钗子步摇,压得脑袋疼。”
      她把兰溪手里那根点翠簪子放回盒子:“走了。”

      公主府的马车用料考究,华而不奢,低调中见质感。她特意叫车夫从闹市走,越多人看见越好。

      马车停在刘家的粮铺门前,围观群众已经聚了不少,只马车附近稍有空位。

      怀慈踩着马凳下车,众人皆行礼,她从容说免礼。

      目光移到门口谄笑的掌柜,她抱着胳膊,头半歪,花钗冠如斜雨垂偏,流光璀璨,轻飘飘乜他的头顶,也不说话。

      掌柜心里直发毛,腿一软,就跪下了。
      “公主殿下凤体康健。”

      怀慈掀眸,看着他脖子上凸起的棘突,凉凉丢下一句:“有你这种人,叫本宫如何康健?”

      “公主冤枉啊?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啊!我们刘家做的都是清白生意。”掌柜头磕得邦邦响。怀慈不让他停,他就不敢停。

      余光扫过周围群众,人们脸上都是解气。
      店的侧窗翻出去一道人影,在拥挤人群中很快如泥牛入海。怀慈眼抬都没抬。

      又等他磕了会儿,才慢悠悠说:“起来吧。”
      掌柜才敢爬起来。

      她抱着胳膊,右手食指在臂弯上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思忖片刻:“哪个刘家?”

      “家侄是钦州别驾从事。”掌柜眼底隐有喜色露头,能问道这里,说明误会快解除了,他正要补上一句“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却听见一句冷嗤——

      “哦,刘念仁是你的保护伞呐?”
      “——刘大人是清官!”,掌柜着急忙慌找补道,“是大家见刘大人为官清廉,所以自发来照顾草民生意。”

      话说得倒漂亮,只是周围“嘘”声一片。
      怀慈讳隐不露地扫过百姓,手掌摊开,指尖回勾两下:“账本拿来。”

      掌柜眼底划过慌张,眼珠子拧啊拧,直往脑后转。他此时心里发毛,刘念仁不是说公主和他们一条船吗?这架势明显不对!

      不过也有可能是人心隔肚皮,各自有考量,他也不是全无准备,故而他又冷静下来。何况另一边是信任并合作多年的亲侄儿,有这层倚仗,他想不会出岔子的。
      怀慈看见了,也不提醒,只玩味地看着他。

      厚实的云层铺了半片天空,阳光虚弱地撒下模糊的团团光晕,鸟雀遁巢,小虫都掠低飞,隐有山雨欲来的趋势。

      沉默时,辛鸥一手抱着匣子,一手拎着壮汉。他眼也不抬,一脚踹在壮汉的腿弯,“砰”地两声,男人膝盖和头先后着地,然后拎人的那只手在铠甲上蹭蹭,把匣子交给兰溪。

      那壮汉是管账的,匣子里是如假包换的账本,一字未添,一字未改。
      掌柜心中山崩地裂,霎时间面如菜色,腿抖如筛糠。他心里止不住骂刘念仁蠢货,把黄连当甘草吃。

      “你要相信刘大人哦,他很快就会赶到。”怀慈眼弯起,眼珠表面水泽反射几缕光点,玻璃珠似的剔透明煜。

      正说着刘念仁,其人遽临。

      这回倒不再是两张皮,官服和乌纱帽都规规矩矩。
      他朝怀慈行礼,怀慈却不搭理他,依旧让他跪着。

      “听闻刘大人近几天因为粮食,抓了五十多人下了狱呢。”
      刘念仁公事公办道:“都是些刁民蓄意滋事。”

      “蓄意滋事?”,怀慈闻言挑眉,阴沉说:“钦州城很少能见这等“有预谋,大规模”的团伙作案。”

      边说,“本宫倒想看看是怎么个‘刁民’法儿?”,边从从匣子里取出最新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两百文钱一石收,五两白银一石卖。”。
      她冷嗤一声:“本宫竟不知道这钦州的供需已经到了这种比例了。”

      百姓一片哗然,手里的鸡蛋菜叶牢牢攥紧,要不是怕误伤怀慈,此时刘家叔侄的脑袋恐要被齐齐开瓢。

      见账本如见铁证,刘念仁要意识不到被这公主摆了一道,那他就白当了这么些年官。既然如此,那这女人也别想置身事外。
      他也不再装恭敬,直起腰板,鼻孔大张喘气如牛,后槽牙咬得嘎嘣作响:“公主,不是您说‘人生在世,总要图点什么’,您要钱,逼我从粮上下手吗?”

      辛鸥一脚踹到他背上,长眉凌厉,骨感突出的一张脸端得是刚正不阿:“公主让你起来了吗?”

      怀慈看着刘念仁的神色丝毫不改,完全不惧他的攀咬。

      她嘴角笑意泠泠,正要开口,一洪钟之音已先声夺人:“长公主若是要和你狼狈为奸,今日便不会出现在这‘刘记粮铺’等着捉你这只硕鼠!”

      众人朝声源看去,只见白舒闻脸色铁青,脸颊还有一道血痕。
      他领着驻军威风腾腾地走来,半边袖子被烧得只剩半截,脊梁却依旧巍峨笔挺,一儒雅文人,骨气硬朗不输武夫。

      正巧,有人替她说了。
      怀慈嘴角笑意含蓄,目明神清。

      白舒闻站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行礼,怀慈亦颔首致意。

      时间已至巳时三刻,天上阴云低哑,浓密得不见曙日。

      白舒闻转身怒视刘念仁:“下洲粮仓正仓五万石。常平仓四千五百石,两仓额定共计五万四千五百石,刘家的粮仓储量竟有三万一千石,先前从听人说刘家富得流油,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呐。”

      “老匹夫,休要往我头上扣屎盆子!你有什么证据吗?”,刘念仁当即呛回去,“我刘家多大的地装得下这么多粮?!”

      白舒闻“哼”了一声,袖子一甩,两名士兵压上来一清瘦的中年人,那抬起头,露出一对惊慌失措的三角眼,看见刘念仁就大喊“大人救命!”

      怎么会?!
      刘念仁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往脚底流,身体摇摇欲坠要往左边摔,被辛鸥从右边一脚,又踹正了。

      “刘家这几日广收粮,本官也好奇,多大的仓库才能藏得下这么多粮?跟着刘家的跑腿才得见洞天乾坤啊!”
      “这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城郊的阳谷里无声无息凿了那么大的地窖!”

      “你知道泥瓦匠怎么说吗?看地窖的腐蚀程度,保守估计有十年!”

      “十年!三万石!一年贪三千石也得贪够十年!”,白舒闻怒目而视,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他拿出一本泛黄的账本,左边角有一角焦黑,若非他方才他带人闯地窖,闯得及时,这账本早就被这管家丢进火盆化了灰。

      “‘洪宁二十年秋亥月初一,一千石夜入北三仓,总计二万三千石’。”

      “先帝洪宁二十年,五年前。天大旱,饿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本官上任后查看近十年《钦州志·积贮》,那年钦州两仓尽开,却仍入不敷出,全州三千户灾荒之后仅余二千五百户。”
      白舒闻嘴唇颤抖着,握着账本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亥月十五朝廷送来赈灾粮,你刘家只要不贪那一千石,七百人就能撑半个月,就能等到朝廷的赈灾粮!”

      “哈。”,刘念仁也突然就收了那副胆小怕事的样子,“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做官不就是要贪吗?”

      他指着白舒闻的鼻子:“白州牧,百姓的好父母官,朝廷的好臣子!你寒窗苦读十几年,是为了给人当牛做马吗?!你的父母,你的家族含辛茹苦夏贽冬敬,是为了让你两袖清风家徒四壁吗?”
      “读书?”,他苦笑一声,“读书,我没那么高的觉悟,我就是想出人头地。”

      此一言暴露的是整个官僚体系的政治信用,周围百姓神情变幻莫测。

      怀慈一语砸下:“别驾从事‘其任居州牧之半’,独立传车、缇油屏星,吏员持棨戟前导,你还不够出人头地吗?逢灾年,却依旧不改贪污,你要的出人头地要踩着如山白骨,你不觉得过于血腥吗?”

      “这世间谁不苦,公主,燕国人对你好吗,你不苦吗?谁不死?人生自古谁无死?!早点死了投个太平盛世,岂不美哉?”
      说罢,刘念仁“嗬嗬”一笑,觉得自己简直是九世圣人。
      天上突然落了几点雨,砸在他的额上,他仰头看着怀慈,那滴水像是泪滑落。但刘念仁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流泪,也不怎么后悔。

      不过顷刻雨已瓢泼,兰溪取来伞替怀慈撑上,却被怀慈推开。
      她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抹了一把脸,平视刘念仁,“诡辩。若一个人的存在是让其他人活不下去,那他便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一个人权力很大,却让更多人活不下去,那他更万死难辞其咎。”

      她顿了顿,嘴角笑意寒凉,眼中冰刃刺穿翳似的雨幕:“这种人如果全死光了,无需下一世,这一世也能成盛世。”

      “少你一只侵吞粮仓的蠹虫,七百人捱到粮食到,来年春和景明,这日子也便是盛世!”

      “一己私欲害死七百条人命,刘念仁,你未免太把自己当个东西了。”

      有些人在高位呆的久了,总觉得自己的痛苦能逾越阴阳。姿态高高在上,却吵着嚷着要让挣扎与生死边缘的人心疼,多么可笑。

      “士农工商,要白银就奔走经商,要名望就清廉致仕,世间事难得两全,不过是相权中有舍有得。”,她原本圆润的眼角压出一道尖勾,眼尾是明晃晃的戾气,“你把人命当刍狗,把生死当买卖。作威作福不积德行,你以为你会一直好运吗?‘人生自古谁无死’,那你先死好不好?刘大人记得一滴眼泪都别掉哦。”

      女人肩背平直,蹲着也依旧仪态舒展。
      她檀口微张,弧度凉薄:“不过本宫不会动用私刑,所有证据封存,带回衙署按律会审。”
      雨水滴答滴答在她的脚边聚起水潭,却丝毫不显狼狈。

      雨太大了,刘念仁很快看不清怀慈的神色,他的前半生匆匆过去,他想问点什么,但不知道如何开口。

      又一道雷声劈下,震得他双腿发麻,却意外从方才的亢奋里冷静下来,脑子里转过很多东西,却一点也不驳杂混乱。
      后悔吗?
      还是不。

      他问自己怕吗?
      是有的。
      牢狱,铁枷,镣铐,发霉的饭菜,老鼠蚊虫,这些记忆潮水一般被搜罗起来,一起涌入他的脑海,将方才的镇静打得溃不成军。

      他瘫坐在地上,任由裹着泥的脏水浸湿他的官服,他突然哭了,涕泗滂沱,比这阴沉沉的天空还有更多委屈要诉。
      “公主,你和我一样站在雨里,钦州十几年都是这样,哪里能没有雨?”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吼道,青色官服在泥潭里拖曳,早已浑得看不清纹路。

      怀慈不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身,看着远处一抹挣扎露头的湛蓝,雨太大了,但雨也快停了。

      她转身面向百姓,神色肃穆庄重,立于天地之间,宏声道:
      “为官者,清正廉洁,若有贪腐枉法,民可督之。基于刘念仁贪腐案,本宫有一计策——”

      “设立《清风报》,初设三板块,一为公开政务便于民众了解时事,二为洗冤除脏便于民众监督官员,三为民生所需为百姓半时事。”

      “每五日更新一期报纸,让大家清楚官府动向,至于近日天灾囤粮一事的前因后果可见第一期报纸。”

      她横目扫过众人,沉稳坚定,铿锵有力:“我们要上行下效,以民声接引清风,以雷音震慑阴邪,还钦州青天白日,万里澄明!”

      此时雨骤小矣,彩彻区明,照得她脸上水露清泚,凝光扬辉。

      百姓应声高呼,众人脸上皆是憧憬与向往。怀慈亦不吝啬笑颜,千辉奔散,濯锦冷逾光。

      ……
      “公主,我要告刘念仁侵吞我家田宅!”
      “我要告刘念仁欺男霸女!”
      ……
      白舒闻望向人群中的华服女子,言笑晏晏,大雨也难让其落拓。
      他收回视线,心中百感交集,真好,今日之后,民告官不再是什么难事。

      *
      斜前方的酒楼轩窗半开,一人侧立窗前观望着外面动静。
      “主上,三万石粮食,误打误撞竟让她开了储备粮仓,够他们吃好久了吧。”
      声音难掩的失落。

      主位上端坐的男人面上噙笑,狭长的眼裂缓缓淌过一抹笑意:“吉鱼,你太心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建清风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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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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