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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其真君子 他和哥舒澈 ...
兰溪和江随洲俱是不解。
账本还摊在桌面,窗棂里透来的亮斑正正映在封面力透纸背的“集冤账”上。怀慈翻到某一页,修长纤白的五指抵在纸面一转,然后推到桌前。阳光落在她洁白的手背,青色血管如同云雾半掩的岫色。
江随洲旋即俯身向前:“钦州亩产二又半襄石……”见此他语气骤凝,抬头怔然望向怀慈:“可是公主,最是富庶的太湖平原,逢丰年亩产也才三襄石,年产量大约六千五万石。钦州……”
怀慈摇摇头,复又颇为无奈地叹气:“本宫看起来很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吗?”
她一手中指幽幽地支上太阳穴,一手端着茶盅,原本清丽的眼中闪过一抹惆怅:“白舒闻到底被泼了多少脏水啊。”
江随洲心中“嘶”了一声:“虽然刘大人不算善类,可那白州牧的贪腐未必向壁虚造。”
怀慈啜着清茶,眼帘半掀:“白舒闻于钦州任职多久?”
“两年。”
“那钦州的贪腐呢?也是两年吗?”
江随洲呼吸微滞,吐出:“由来已久。”
“那便是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肉体凡胎怎可挽狂澜于既倒。”怀慈看向茶盅,盅内清茶已经见底,茶杯底部一道白釉横贯,细看若山脉凸起,遇云则可隐龙,混在同一的青里却宛若残次。
她放下茶盅,道:“十五税一,雀鼠耗每石三升,斛面每石也三升。为一州州牧,贪腐不改,他或许是庸碌,但为一方父母,轻赋税减徭役,他未必品性有损。”
江随洲沉默片刻:“是我误解了白州牧。”
怀慈摆了摆手:“无事,遇事多思一步,而非非黑即白,江客卿亦有谨慎。”
“那公主下一步意欲如何?”白州牧对您的不喜可是装都不装呢。
怀慈莞尔明媚,拍拍手,声朗若绕溪莺啼:“兰溪,着人去请白州牧。”
“直接去请?!”公主你也太艺高人胆大了。
江随洲只得委婉劝:“但昨日白州牧对您不算友好。”
“对,就是直接去请,他会来的。”怀慈笑盈盈地道。
兰溪也问道:“公主,为什么?”
“因为他和哥舒澈不同,他是真君子呀!”她的眼睛亮亮的,如同洒满月华星屑的湖面。
*
白舒闻正在和官员商议来年农耕,怀慈的归来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所有都得推倒重来,从长计议。听闻“公主有请”时,他袖子甩开重重吁出一口气,目有隐怒,怒中有忧。
“大人,去吗?”
“去啊。君有请,臣不能不从。”
虽说公主愚钝昏庸,但白家为官世代清廉,门风不能从他这里歪了。即时是去迎接这位公主的报复。
他官服还没脱,礼礼仪态,便从容跟着公主府的侍卫走。
马车一路碾过长街,窗帘掀开,露出两侧民生。
清贫但还算井然,朴素但不至萧条,他见之眉头略舒展,但一想如今掌城鉴的怀慈,眉头又重新挤回去。
外强中干,这样的日子还能撑多久呢?
思虑纷飞几许,摇摇晃晃已到了公主府门口。他收敛忧虑,端端正正地迈进公主府的大门,任由这位公主报昨日忽视之仇。
女孩端坐正堂,蛾眉螓首,俏丽婉转,眉眼间俱是不染尘埃的年轻。一副小儿女的天真烂漫,既无权臣城府也无谋士计谋。
“参见公主。”他压下心底所有的情绪,拱手行礼。
“白大人免礼。”怀慈起身向前,伸手托住白舒闻的手臂。
对上白舒闻有些疲惫的双眼时,她轻声叹了口气,不忍道:“白州牧在为春耕和筑堤之事忧心吗?”
白舒闻闻言一愣,不事生产的公主还懂这些吗?
怀慈也纳罕,怎么没反应?
俩人沉默了片刻,白舒闻心想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他便干脆开口:“今日公主邀臣前来,是为昨日之事吗?”
哦,怀慈了然。原来是往日天真到在帝王家算愚蠢的形象过于深入人心了。
她笑意盈盈,皓齿如编贝,面靥如桃花,她说着俏皮话:“那以本宫的性子,定是带着侍卫杀入衙署,直接打一顿泄愤。”
那没去衙门,是不计较的意思吗?公主你是这么大度的人?
对待真君子不需要藏私,怀慈笑颜更甚,“本宫脾气真的不算好,但胜在分善恶明忠奸。”她手掌向上摊开,点点白舒闻,“比如在这钦州,白大人是忠,刘大人是奸。”
怎么突然谈到政治了?白舒闻看不懂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愣在原地。
见他被点了两次还没上道,怀慈便着侍从把账本递给他。
白舒闻接过翻开,还没看完两行变了脸色,青白交加,翻书的手越来越抖,最后啪嗒一声——书脊掷地有声,他的脸色也彻底转为死寂的黑。
他双膝重重着地,额角汗水扑簌簌地冒,声音颤抖着说:“公主冤枉啊,这……这上面的事完全子虚乌有啊。”
怀慈连忙他拉起来。
原本只是想以此作引入,循循善诱进入主题,没想到把老叔吓到了,她暗恼,连忙给老叔吃一粒定心丸:“本宫当然知道大人是清白的。”
兰溪从地上捡起账本,翻到某一页,呈给白舒闻。
“大人先别急,看看这些。”
白舒闻细细看完整页,惊得看向怀慈:“公主,常言道“苏湖熟天下足”,就是富饶不过的太湖平原,遇平年亩产不过二又半石,钦州山穷水恶之地,受尽天时掣肘,亩产万万到不了两石半。”
怀慈点点头:“本宫看出来了,所以知道是刘念仁在冤枉你。”
屏风后的江随洲暗暗叹息,为官如此正直老实,怪不得会被刘念仁这种人欺辱至此呢。
“公主明察,其上所列贪污之事也是子虚乌有。”
“本宫也知道。”,怀慈拍拍他的手臂,安抚他宽心。
澄澈的眼中不见丝毫芥蒂:“钦州受自然制约,亩产有限,田地亦不富饶,税收却轻松。十五税一,雀鼠耗每石三升,斛面每石三升,州牧无处可贪啊。”
说罢,她话锋一转:“出燕国,掌钦州。本宫自问不算蠢材,白州牧为何觉得雍王掌钦州便一定胜过本宫掌钦州呢?”
女孩此句虽不疾言厉色,道似寻常却不怒而威。
白舒闻心下一惊,惊得他经络通了。
这或许也是尊大佛!
他连忙跪地道:“公主,雍地富庶,可弥补钦州粮仓缺漏。公主有所不知,去岁丰都被燕国陈家夺去,流民大多逃亡至雍地和钦州。”
此句刚毕,他已眼眶通红:“公主,臣幼年时也曾遇战乱灾荒,那时父亲还是白丁布衣,尚无功名在身,全家不得朝廷庇护。我们跟随邻里逃难。岁值天大寒,朔风呜咽,城门紧闭,一夜之间便冻死了二十三人。
“昨日还活着的人,一觉醒来变成尸体,这样的事臣不愿再见第二次。”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都是襄国子民,紧闭城门视而不见,臣委实做不到啊。”
“钦州为公主封地,按律法必须向朝廷上缴赋税二十税一,去岁襄国与燕国交战国力损耗颇多,又兼水患频发,钦州收成更不见好。臣见百姓苦,只能以十五税一征收,除去上缴,便只余六十税一,这样的税收根本无法填补粮仓空虚,臣便动了其他心思,想借助雍王补给。”
白舒闻说完,眼泪业已沾湿衣袖。
与我相左却是为民谋利。
怀慈起身将他扶回座位,叹了口气,眉心的花钿如昙花轻合,将夜色收归宁静:“州牧拳拳爱民之心天地可鉴,只是州牧为何觉得,本宫便一定不如雍王呢?”
白舒闻隔着泪眼与化成朦胧的怀慈对望。
迷蒙的水雾薄薄,却如山相阻。远隔岁月与传闻,偏见屏障了她的变化与新旧,也蒙蔽了她的计策与韬略。
“因为几年前的事情吗?本宫受到了惩罚,远去燕国和亲。”,她扬起笑意,丹唇如火,“可是现在我不光逃出樊笼琐地,还重掌钦州。”
“白州牧,你是清官,亦是君子。与尔言,无需藏私。”
“本宫不妨和你再说一件事。在燕国,燕皇想杀我嫁祸陈家,雍王亦想杀我好夺封地,但本宫如今依然站在这里。”
怀慈说话间,低头看他,脖颈上棘突顶着皮肤,如竹笋一般不蔓不枝不歪不斜:“州牧,可否愿意信本宫一次?信本宫能重振钦州,信本宫不比雍王差?”
白舒闻仰头,视野里女孩眸光炽烈,年轻的眼底有喷薄欲出的野心和抱负。
阳光将她的背影拉得长而宏阔,宛若一只被困山林的凤凰以烈焰焚灼牢笼,将欲腾飞九天。
他深吸一口气,朝她长跪:“臣愿为公主效劳,重振钦州。”
怀慈严肃的神情褪去,绽开笑:“免礼,那我们便勠力同心,为钦州谋,为百姓谋!”
白舒闻攥紧拳头,重重点头。
“那我们就先解决燃眉之急。”
“其实呢,此事不难,解药就在三步之内,粮仓钱袋也近在眼前。”怀慈伸出手指,点了点西北方向。
白舒闻眨眨眼:“衙署?”
怀慈“嗯”了一声:“别驾从事刘大人,盘踞钦州十年有余了吧?”
“是的,刘大人本是钦州人,刘家也是钦州望族。”
“那这十几年的钱袋子必然是丰盈极了,如今紧要关头,也该动动了。”,怀慈看看桌上的账本,再看白舒闻:“做假账污蔑上司,嚣张至此!白大人仁心,怕也不是第一回容忍他了吧?”
白舒闻耷拉着脑袋,长长叹息,疲惫和颓气在他的额上刻下一道道皱纹。
“只是‘君子怀德,小人畏威而不怀德’,越是宽厚包容,他便越认为你软弱可欺,越是忍让越会招徕得寸进尺。该立威便立威,万事有本宫给你撑腰。”
怀慈把账本拂到地上,眼尾划过一抹厉色:“本宫向来睚眦必报,敢愚弄我?那便要给他点儿颜色瞧瞧,让他知道什么叫‘青天高,黄地厚’。”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元·张养浩《山坡羊·潼关怀古》
“君子怀德,小人畏威而不怀德。”——《资治通鉴·唐纪》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李白《短歌行》
我回来啦~看到有宝宝收藏了本文,谢谢你们哦~致谢~
明早起来我会再修一下本章哦,前面也会不定期修一下。
——7.2 1:38留
暂时一修完成。7.2 12:03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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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其真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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