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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托帕石 看得出他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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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云港,暑期终于退到了梧桐上的另一边。
宋希夷站在艺术中心二楼展厅的正中央,晨光从落地窗斜斜地漫进来,在裸露的水泥地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泛着微尘的金色。
今天是布展日,是把图纸和构想变成物理空间理里的现实的日子。
工人们正在把第一批展柜从木柜里小心翼翼地拆卸出来。这一批展柜每一个都接近两米高,深色的胡桃木柜体上手工雕刻着莨苕叶。
“这边,叶子的纹路朝向要一致。调整一下。”宋希夷对身边负责安装的师傅说,她指着雕刻最繁复的那一段纹路,认真嘱托道:“巴洛克的装饰讲究动势,每一片叶子都要往同一个方向翻卷,距离也要把握好,做出像被风吹起来的感觉。”
师傅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点头,用铅笔在木料上做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宋希夷站在落地窗前,眯着眼估算了一下十月底下午阳光的入射角,转身叮嘱陶新。
“告诉技术人员,灯光系统先不要通电。要等自然光落下的时候,看它打在展位上的样子,再决定补光的色温和角度。到时候你盯一下。”
“好。”陶新按了按对讲机,转身去一旁协商了。
宋希夷再一转身就看见了一面旧墙,她后退几步,双手抱在胸前,试图在脑内拼凑出它能够留存的模样。
这面不大不小的旧砖墙是柏煊做主留下来的。他说,想要让粗粝与繁复对话。
尽管宋希夷觉得多此一举,不如全部遮住,但毕竟甲方都开口,只能想办法做了。
她看着工人把深色木格栅立在距离墙面两米开的空地上,格栅背后垂下暗金色的帷幔,边缘绣着巴洛克式的蔓草纹样。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穿过格栅的缝隙,在粗粝的红砖墙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温暖的光栅,像古老教堂穹顶透过彩色玻璃落下的圣光。
宋希夷忍不住点头,效果不错,不愧是我。
化腐朽为神奇!
柏煊推开艺术中心二楼那扇沉重的铁门,一眼便看见站在光里的宋希夷。
她今日穿了一身垂坠感极好的真丝混纺面料,上身一件V领衬衫,下身是一件阔腿长裤,抬手转身间会泛起水波一样的光泽。
她站在巴洛克风格的装饰里,指点江山,雷厉风行,像是欧洲中世纪的女皇,圣洁纯粹但不容侵犯。
柏煊跨过门槛,轻轻走到宋希夷身旁,与她并肩而立。
“柏总来了。”宋希夷主动开口打招呼。
“嗯。”柏煊看了她一眼,又飞快收回视线,“这堵墙,不错。”
宋希夷笑着点头,“是不错,很有感觉。”
柏煊不熟练地夸赞,“是你的创意好,很漂亮。”
“谢谢。”宋希夷道。
“麻烦让一让。”身后传来施工人员的声音。
柏煊主动错开一步,等到他们把展柜搬过去才重新走到宋希夷身旁。
“咳,进度怎么样了?”
宋希夷翻开平板电脑,滑到下一页图纸,道:“已经在安装展柜了,百分之八十的进度了。稍后要调试灯光,测试安保系统、恒温恒湿设备。还有,最后要走场彩排。”
“走场彩排?”柏煊看着已经初具雏形的展厅,问道:“有什么用?”
宋希夷仰头看了一眼他,看破不说破。
“就是用脚步丈量观众的行走的节奏,测试一下,看线路安排有没有问题。像是,动线不能太直,转弯处的角度要柔和,每一件展品之间的距离要适当,要留给观众欣赏它们的时间。”
柏煊垂首,两人目光正好对上。
“你要亲自走场吗?”
宋希夷率先移开视线,点头道:“对,亲自来才放心。”
“我想和你一起。”柏煊继续直勾勾地看着她。
“随……随你。”
某人目光的存在感太强了,而且毫不掩饰,宋希夷回答完就借口离开,实在不想和他再聊下去了。
柏煊微笑着目送她离开,等到身影消失在拐角,才重新看向面前奢华的砖墙。
宋希夷的脚步急匆匆的,心跳也在疯狂加速,裸色的杏仁美甲抵住平板屏幕,她握住平板的手在不断收紧。
天呐,没错,错不了,柏煊绝对不清白!
他是在撩我对吧?
在撩我,对吧?
而且今天的手段格外高超。
宋希夷拐进消防通道,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香烟,郁闷地抽起来,同时在心底不断教训自己。
宋希夷,你是一个有道德的人,不能胡思乱想!
虽然你和祁洺的感情现在出了问题,虽然你现在也有点想分手,但是,移情别恋就是另一个概念了!
在消防通道里把整根烟抽完之后,宋希夷又散了一会儿烟味,心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宋希夷缓了很久,一直到午休时间都不想回去。
“没事的,我是个专业的策展人,专业的,可以处理。但他今天也太大胆了!”
宋希夷正在持续崩溃中……
“姐,你去哪了?可以开始走场了。”
别在腰后的对讲机传出陶新咋咋呼呼的声音。
“我出来透口气,马上回去。”
宋希夷的声音已经听不出半分波澜了。
陶新现在很弱小,很无助。她小心翼翼地指着被挂掉的对讲机,笑得很命苦。
“柏总,希夷姐马上就回来了,您……”
“知道了。”柏煊慢半拍地加了一句,“谢谢。”
“不……不客气。”
柏煊没有再关注陶新,自己沿着展览路线往回走,偶尔会停下来欣赏一下布景,肉眼可见的心情很好。
宋希夷站在展厅入口处,手里的夹板上是一份开幕流程表和一份展厅全景图,她用铅笔在纸面上快速勾画着什么。
“希夷,”柏煊踏着暖黄的灯光而来,“我可以这样叫你吗?感觉一直称呼‘宋小姐’,有点太生疏了。”
宋希夷果断拒绝,“柏总,还是……”
可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柏煊说:“无论如何,这几个月的合作总是真的,我觉得宋小姐是一个可以深交的人,而且说不定我们以后还会有合作,太客套也不太好。”
宋希夷估摸着柏煊的身价,泄了气,道:“你想叫就叫吧,一个名字而已。”
“嗯。”柏煊从她手里拿过流程图,问道:“是要开始走场了吗?不需要把珠宝摆好吗?那样效果会更好。”
宋希夷伸手把图纸抢回来,道:“暂时不需要。我习惯走两遍,一遍看布局,一遍看整体。等到明天上午再把珠宝摆上去,中午的时候我会再看一遍。”
柏煊笑着夸赞:“希夷真是细致。”
宋希夷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很不习惯。
“从这儿开始,”宋希夷抬手指了一下入口的动线起点,“开幕当天嘉宾从这里进入,首先看到的是第一组展柜。光线要拉暗半档,让观众的瞳孔从明亮的前厅进入后有一个适应的过程。”
话音刚落,柏煊就很有默契地拿着测光仪上前,把测光仪的探头贴近展柜玻璃面板的内侧,看了一眼读数。
“2700K,建议在展柜内侧加一道柔光板,让光线更散一些。”
宋希夷手中的笔尖在夹板上轻轻点了两下,她似笑非笑地调侃:“柏总不是不了解走场彩排吗?”
柏煊晃了晃手里的测光仪,道:“刚学的,我智商还行,学东西一向很快。”
宋希夷轻嗤一声,道:“看出来了。”
“那道柔光板工程部已经备好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往上装。”宋希夷翻了翻记录本,问道:“尺寸是45乘60,你看高度合适吗?”
柏煊站起来,退后半步,看了看展柜内部的光线分布,道:“高度合适,但角度要调整一下,向右偏5度左右。”
“好。”
两个人继续往深处走,偶尔停下来检查,往往是宋希夷指挥,柏煊上前测试。只有当他搞不定的时候,宋希夷才会搭把手。明明正儿八经的实践合作一次都没有,但他们之间有种说不出的默契。
走到最后一处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已经收敛了许多,时候已经不早了。
那里是展厅最深处的一座小型独立展览,放在旧砖墙前方两米的位置。它应该是整场展览的收尾之作。但宋希夷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个位置会放什么。
柏煊今天格外执着和她黏在一块儿,一整天下来,宋希夷已经诡异地习惯了。
“这个展柜里面你要放什么?项链?胸针?还是戒指?”
柏煊卖了个关子,他说:“你明天就知道了。”
宋希夷耸了耸肩,道:“你不愿意说就算了。总不能是你自己也不知道要放什么吧。”
“还真是。”柏煊笑了,他看着那座华丽的展柜,很认真地说:“其实我很不擅长巴洛克风格的设计,说实话在这个系列里,我至今都没有做出一件让我满意的作品。”
“那可真是奇怪,我记得你最早出名的一件作品就是一套巴洛克风格的套链。”
“你看到过?”柏煊有点热切地看着宋希夷。
宋希夷一脸莫名奇妙,“看到过,百度百科上一搜就有,相关推荐还挺多的。”
“哦。”
对方是肉眼可见的失望。
宋希夷对于触发条件并不好奇,她低头在流程表最后一栏打了个勾。
“可以了,”她说,声音干脆利落,“收工。”
宋希夷转身往展厅出口走,柏煊跟在后面,展厅的灯光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