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蓝宝》半山貘

7、托帕石 是男朋友的

　　下午四点，他们驱车来到南山一座由旧印刷厂改造的艺术中心。推开二楼的铁门，空间豁然开朗，近十米的的挑高，裸露的混凝土屋顶，东侧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远处苍翠的塘朗山。
　　夕照正在缓缓倾斜而入，在水泥地面上铺开一层暖金色的光毯。

　　宋希夷走到落地窗前，转过身，对着柏煊微微一笑，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自豪。
　　“这地方怎么样？”

　　柏煊环顾四周，给出中肯的评价：“还不错，空间很大，多余的装饰也没有很多，改造起来很省事。”

　　宋希夷望着远山脊线上温暖的天际光色，说：“这里的老板是专门承办大型展览的，还好当初跑业务的时候和他混的熟，不然都租不下来。而且交通很便利，等到那天来多少人都不会乱。”

　　这处艺术中心抢手的原因不难猜，它正好位于视觉通廊上，稍稍变换角度就可以看到一片海湾，虽然只有一角，但也足以美得动人心扉。

　　柏煊把目光从她被夕光勾勒出的脸部线条上收回来，垂在身侧的指尖不自然地动了动。

　　有点手痒，像画下来。

　　他向前走了几步，与宋希夷并肩而立，一同看向窗外的日落景致。
　　“还不确定有多少人会来。”

　　宋希夷只当他是在谦虚，“大名鼎鼎的天才珠宝设计师Yearn，不应该是妄自菲薄的性子。”

　　柏煊倒是很坦然，“毕竟是第一次尝试巴洛克风格的设计。”

　　宋希夷看着逐渐倾斜的太阳，说：“可惜今天的时机不对，看不到了。”

　　话题转换的太快，柏煊问：“看不到什么？”

　　宋希夷转过身，指着一处道：“如果是十月底，下午三点半左右。光会从那个角度斜射下来，正好打在正中央那座主展柜的正面。”

　　从艺术区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整座城市被落日余晖浸染成温暖的琥珀色，远处的金融中心也反射着流动的金光。路边的异木棉倒是开的很好，满树粉红，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着。

　　两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在车前交叠。

　　此情此景，不说点什么实在浪费。

　　柏煊轻咳一声，邀请道：“今天忙了一天了，我在花莱订了位置……”

　　柏煊话还没说完就被迫打断。
　　宋希夷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看了一眼屏幕，道：“不好意思，今晚有约了。前海八点的餐厅，现在得走了。”

　　柏煊没有说话，宋希夷开始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地铁站和出租车停靠点也在那里。
　　她的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

　　身后传来柏煊的声音。

　　“我的车也停在那边。”他说，语调很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反正不急，送你一段。是男朋友的约吗？”

　　“对。”宋希夷继续往前走，没回头，“不用了，地铁几站就到了，不麻烦柏总绕路。”

　　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停下，而是保持着相同的节奏跟了上来。
　　“顺路的，宋小姐应该不会拒绝我的美意吧。”

　　宋希夷被这步步紧逼的态度激出了火气，站定，转身，冷声道：“不用，真的。”

　　暮色中柏煊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随意地把玩着车钥匙，今天内敛的穿搭硬生生透露出一种不好惹的攻击性。
　　他看着她，突然意味不明地来了一句，“你护他，倒是护的紧。”

　　宋希夷深吸一口气，她原以为今天的合作是很顺利、很愉快的，可对方又开始莫名其妙地发癫。
　　“柏先生，我们只是商业合作关系，并无深交，我不知道您是否遇到了烦心事，但请不要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里来，我不负责承接，也没有义务疏导。”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柏煊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他们沉默地对峙了几秒。

　　“好。”柏煊说，他的语气恢复成平淡的、公事公办的调子，“宋小姐用餐愉快。”

　　宋希夷点头，淡淡道：“会的。”

　　柏煊率先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指攥住方向盘，指尖微微发白。后视镜里宋希夷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模糊，最后被转角的树影遮盖。
　　柏煊面色阴沉，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拨通车载电话，对面几乎是秒接。

　　“喂，怎么样展览选址合不合你的心意？”

　　“还算可以。”柏煊看着前方路口的红灯，道：“闻川我在花莱定了位置，今天要开一瓶16年的GSM混酿，来不来？”

　　“来啊，花莱家的果木熏牛肋条不错。”闻川吊儿郎当地，“难得你请客，兄弟我肯定要赏光。”

　　“快来，八点的位子，过时不候。”柏煊说完就挂了电话。

　　闻川躺在办公室的卡纳西总统款老板椅上，整个人懒洋洋的，他看着熄灭的手机屏幕，揶揄道：“我还以为他今天会和宋小姐共进晚餐呢。”

　　“宋小姐？”新来的助理明显不知道这号人物。

　　闻川好心为他答疑解惑：“咱们柏总的crush。”

　　但话又说回来了，虽然助理刚来没有多久，但对于自家老板的不靠谱是有目共睹的。
　　“闻总，您又说笑。”

　　闻川一脸“这就是你肤浅了”的表情，道：“你呀，就是在我二姐手底下呆久了，对于人际关系的认识程度依旧停留在初级阶段。柏总怎么了？虽然他为人刻薄还毒舌，喜欢端着还挑剔，有嘴也不说，就喜欢让人猜，但，他也是有追求幸福的机遇和权力的。”

　　“……行。”

　　前湾那家意大利餐厅的灯光调得刚好，暖黄的灯光从铜制吊灯里漫下来，落在白色的桌布上，像融化的蜜糖。

　　祁洺早早地等在那，在宋希夷到的时候他正在看菜单，袖口卷到小臂中段，腕表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他今天穿了一套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顶上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姣好的锁骨，闲适的同时又很得体。

　　宋希夷的目光在那块不算高级的腕表上停留了几秒。
　　那块腕表是我送他的大学毕业礼物。

　　“餐前面包可以先上，红酒醒的时间麻烦把控一下……”

　　“好的先生。”

　　宋希夷的细高跟踩在餐厅黑色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好听的节奏声。
　　“祁洺，等很久了吗？”

　　祁洺闻言惊喜回头，“姐姐，你来了。”

　　“嗯。”
　　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前两天又刚吵了一架，宋希夷实在不知道接下来再说什么，她下意识避开祁洺伸过来的手，自顾自去拉凳子、放包、解外套。

　　祁洺脸上的笑意依旧，转身唤来服务员，“你好，我们的餐可以上了。”

　　等菜的过程很无聊，宋希夷一直在观察窗外的夜景，祁洺说了些工作上的琐事，她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思绪却一直集中不起来。

　　“今天去哪儿了？”祁洺突然问，语气很随意，好像只是饭桌上的闲聊。

　　“南山那边，看了一个展柜样品和一个改造空间的场地。”宋希夷答得简短，低头继续切着碟子里的扇贝。

　　“哦。”祁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自然地说出下一句，“和柏煊一起？”

　　他在念出那个名字后就一直盯着宋希夷，像是不想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宋希夷的叉子停了一瞬，接着有若无其事地继续。
　　“嗯，项目合作方，你知道的，我上次和你说过。”

　　“我知道。”祁洺笑了一下，“你们合作蛮紧密的，对吧？姐姐以前都不怎么和我谈工作，可最近经常提起他，几乎每次都会。”

　　“因为他是项目负责人之一，这是工作。”宋希夷放下叉子，抬眼望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怀疑我吗？”

　　祁洺把酒杯放下，指尖在杯脚上慢慢转了一圈，笑着说：“我明白，工作是工作。我就是有点好奇，最近在写一个剧本，人物就是珠宝设计师，所以想要认识一下这位柏总，感觉姐姐很欣赏他。”

　　祁洺笑得很乖巧，他的态度也很正常，挑不出任何错处。可宋希夷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收紧，嘴里鲜甜的贝肉也味同嚼蜡。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会用那种看似温柔、善解人意的方式，把所有质疑包装成关心、好奇，再不济就开始撒娇，开始软磨硬泡。总而言之，最后一定要自己亲口说出他想听的答案。

　　“我今天忙了一天，和团队跑了很多个地方。你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没必要拐弯抹角，很累。”宋希夷的声音直接冷了一个度。

　　祁洺的笑容僵了半秒不到，随即又恢复正常。他伸手过来，轻轻覆盖在宋希夷搁在桌面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力道不重确有一种不容抽离的架势。

　　“我没什么想问的，姐姐。”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和，“我就是觉得你最近太忙了，我们已经很久正儿八经地待在一起了，你甚至都没有时间和我好好吃顿饭。我也没有怀疑什么，姐姐你知道，我很没有安全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宋希夷轻轻把手抽出来，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泛起丹宁的涩意。
　　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说：“祁洺，难道你没有发现我们这段感情已经出了很大的问题吗？我有试着在改变。你一直查我手机，我理解了。你之前说我不和你聊工作的事情，可是这是因为你不愿意听，你嫌枯燥。”

　　“那是之前，我现在很乐意听。”祁洺急忙为自己辩解。

　　“对，所以我开始和你聊了。但你又开始疑心这个，疑心那个。”宋希夷这次根本没留情面，直接一言挑破，“我们只是在谈恋爱，我有我的生活，你有你的生活，你不该对我有那么强的占有欲。”

　　“我……”

　　宋希夷的语气很平静，打断的也毫不留情，“祁洺，你已经不是十八、九刚成年的人了，对待感情和生活都要学会成熟一点。我希望你能做出改变。这里人很多，我不想和你吵，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