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系》禾枝雀

2、第二章 2

　　楼下吵架的夫妻见她有水真泼，很满意地拉着儿子回家了。

　　杨疏阳则是认命地下楼了。

　　邻居狼狈褪去，面对面看着他的时候，首先注意到的是那张湿漉漉的、鼻梁高挺的脸。

　　她也是走进了才完全看清邻居身上的全况，湿最多的是头发，毕竟是当头一泼。上半身只湿了一半，紧贴肌肤，衣服成渐变色，很容易看清胸廓起伏。

　　别看刚才水泼下来阵仗大，但其实真实水量并不多。

　　她一开始单纯就是想吓唬人的，没真的打算泼，所以接水的时候才接了一小半，用来装样子而已。

　　陆以则乜眼地上粉身碎骨的塑料盆，压住脾气，悠悠然道：“盆都摔碎了，你还下来捡干嘛。”

　　“对不起，对不起，你要任何赔偿我都可以接受。”杨疏阳鞠躬道歉。

　　“你站在上面的时候，我还以为小房东是半夜大发善心，才起来帮我的。”陆以则懒散地扯扯嘴角，夹枪带棒地说，“没想到啊，水泼在我身上，我才知道，原来你开始骂的是我。”

　　一旁看完整个经过的前台小伙许小浩，想替老板讨回公道，便冲着杨疏阳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啊？尽帮着无理取闹的人害我老板，你知不知道，你这算故意伤人了。”

　　被可怜的受害者说几句没关系，但被其他人说了，杨疏阳有些不满。

　　她正要说回去，那可怜的受害者竟以一敌二：“你很会说啊，还知道有些事是不好的，那你为什么要让一群十三四岁的学生进网吧，尤其是在上学期间。”

　　“是觉得上班无聊，想大晚上多点事做？”

　　“下次再发生这种事，就别来了。”

　　陆以则说完，甩了甩头发，水滴溅在杨疏阳脸。她后撤半步，动作很轻，自以为不动声色，却被他瞥见了。
　　他侧过头，眼皮一抬，斜斜地睨了她一眼。

　　杨疏阳脚步一顿，还是往后面退了几步，讨好似的冲受害者笑了笑。

　　陆以则略带凉气地上楼了。

　　杨疏阳为了给自己不小心犯的事善后，在楼下把塑料盆碎片打算干净，才回家躺在床上。
　　睡前还迷迷糊糊地总结今天：很震撼，很尴尬……有点帅啊。

　　后来几天，杨疏阳很少撞见隔壁邻。

　　好吧，她承认，其实是她在躲他。

　　活了小半辈子，就没遇见这么抓马的事情。自那事之后，每次和邻居碰面，她内心都倍感煎熬——翻来覆去地煎，正面煎完煎反面。

　　要是再多见几次面，她怕是会被煎糊，干脆躲着点他。

　　前段时间，她设计的一个经典配色的款式“春桃”在红番薯上小火了一把，接的订单陆陆续续做到现在。加上正值四月春季，繁花盛开，出门游玩的人变多了，杨疏阳的订单又增加了不少。

　　这个款式她都快在工作台上干成流水线了。

　　为了不让自己做到吐，杨疏阳决定过几天下架“春桃”，那她又要开始设计下一个新簪稿了。

　　新设计她打算不弄纯绒花。杨疏阳想，或许可以加上小部分缠花。

　　刚开始入坑的时候，她找的攻略都是建议新手先买苏绣线，攻略说苏绣线的除了劈丝要费些时间，就没有其他缺点了。

　　那它优点就有很多了：梳绒不易打结，颜色可选性高。

　　等杨疏阳拿到手，开始练习时才发现，苏绣线的优点可以当屁放了，作用不大，因为它的缺点足以盖过一切。
　　劈丝太累了！她要把每一根苏绣线都分成两小股，再五根五根地把线头对齐码好，和成一小组。
　　而一个绒排大概需要排列十五六小组，这一个绒排还不一定能做出一个发簪。
　　苏绣线一把一把地用，丝也是一把一把地劈，把杨疏阳整个人搞得昏天黑地。

　　于是她下单了湘绣线，把苏绣线放在一旁吃灰。

　　用了湘绣线，杨疏阳才知道什么是仙品！

　　以前抛弃的苏绣线可以再找出来，做缠花，给下一个发簪款式增加更多的设计感。
　　等以后她学会了通草、黏土、贝雕、珠花，也可以把它们添加进绒花里去。

　　手机收到消息，她打开看，是快递到了。

　　她妈妈和爸爸最近去外地旅游了，一路上给她寄了四五给快递，全是打包的当地特产。

　　把家里垃圾桶里都收拾好，杨疏阳准备拿快递时，随便下楼丢个垃圾。

　　她刚出门，正要关门的瞬间，旁边响起了“咔哒”开门声。猜到是邻居要出门，不想和他撞见的杨疏阳脑部快速转动，在极限的时间里想着急救方案。

　　握住门把手，到底是进还好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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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以则身子刚跨出来，就看见旁边邻居开门进去了，这样子像才从外面回来一样。

　　自从上周网吧有家长闹事，陆以则就更常去楼下看管，像今天是星期四，学生们都在学校上课，那他在今天肯定是不能随便接待学生的。

　　要是接待多了，家长三天两头地来举报，上面的人也三天两头来检查，那他这店开着得多麻烦。

　　钱一边进一边出。

　　电梯门口，陆以则站在那里等电梯，望着数字“8”想，杨疏阳下电梯应该才一会儿，这点时间，电梯能够上到八楼吗？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的那个黑色袋子……是不是装的垃圾？
　　念头一闪过，陆以则脑子忽然清明起来——她是在躲他。

　　他低头，喉结上下连滚几下，喉间溢出低沉沉的笑声。

　　再抬头，陆以则注意到电梯门上反射出不一样的他。
　　脸上有藏不住的好笑与玩味。

　　他盯着照影两秒，笑意更深。

　　那天晚上把他整得那样狼狈，看见他是该躲。可他都还没有找她麻烦，她有什么好躲的？

　　等到电梯的陆以则下去了，而杨疏阳像特务听保险箱密码一样，靠在门后面听外面的动静，确定邻居离开后，她才提着垃圾出门拿快递。

　　去时，路过网吧，她下意识瞥一眼；回来时，她又没控制自己，再瞥一眼。

　　越想躲避某人，越会在潜意识里找他的身影。
　　杨疏阳这几天可是完全体会到了。

　　下午，阳光明亮，抱着快递从网吧大门前经过的杨疏阳在明处，而坐在网吧前台被柜台挡住的陆以则相对来说在暗处，自然是将她这些小动作看清了。

　　陆以则握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似是感到无聊，草草和员工交代三四句，循着杨疏阳走过的路线上楼了。

　　－
　　“哇，妈妈，你给我买了黄色蘑菇！”杨疏阳一回到家就和妈妈打上电话了，一边翻看快递内容，一边和妈妈分享心情。

　　杨毓：“上次用这个煲汤你很喜欢吃，刚好逛街遇到了，就想着顺便给你寄两包。哦，还有一包青茶和三盒点心，你爸说，让你穿上你那些汉服，自主体验一下古代贵女的下午茶。”

　　“？”杨疏阳打开一盒点心，随手扯张湿纸巾擦干净手，再取出一块抹茶酥咬口，嘴里黏黏糊糊地说，“用不着穿。心有意，自成贵女。”

　　“妈，多亏你们寄的东西多，待会儿我还要拿去给邻居分几个。”

　　杨毓：“是该给小陆拿点歉礼。对了，小陆没感冒吧？”

　　啊？她也不知道啊。
　　这几天都很少撞见他，不过看他身材健硕，感冒的几率应该小吧。

　　经过妈妈这一问，杨疏阳当即开始谴责自己了：怎么能看他身材好……不对，看他身体长得健康，就不多关心他的后续呢？明明这一切都是她的失误。

　　“我忘记问了。”

　　“那你等下记得问。”妈妈提醒她说。

　　和妈妈挂了电话，杨疏阳揣起给受害者分好的一半特产，深吸一口气，丢掉发生那事之后，与受害者碰面的难堪想法。

　　一鼓作气地跑到旁边邻居门口，然后……衰了。

　　杨疏阳静静站在门口，打算思考好言语再敲门。

　　她现在不敢和他有交流，倒不是社恐，只是面对错误难免会出现的怯意。

　　忘记关怀他身体健康了，更多变成了过意不去。

　　所以，她才来找他啊。
　　好了，又回到开始了，敲门吧。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

　　杨疏阳呆住。

　　是有人敲了门，可这不是她敲的门。

　　她心里建设还没完工呢！杨疏阳内心抓狂。

　　面前门板上的光线，忽地暗了一度，洗衣液的清香袭来，干净、温热的气息从后面，随着风，似浓似淡地萦绕住她，让她落入一个若有若无的怀抱中。

　　杨疏阳盯着眼前门上出现的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他指节微弯曲，间隔有序地叩三下门。
　　耳后传来熟悉，但不常听的声音。

　　“来找我啊，怎么不敲门？”
　　男人的话语中，没了上次的夹枪带棒，他说得漫不经心。

　　陆以则手臂依旧横在女生面前，而女生差不多到他肩膀处，他视线错过她一点，便能依靠身高优势和长久的熟练，准确地找到指纹锁开门键。

　　身后男人有了动作，手臂不可避免地碰到她了。

　　这动作让他们之间看似密不透风。

　　凝滞的时间在杨疏阳的脑中，感觉上像过了快一分钟。可实际上陆以则动作很快，他开完门便往后退了一步。

　　毕竟逗人也要有个度，过了这个度，就是赤裸裸的耍流氓。

　　大脑还在发胀，内心也还在叽里呱啦的发表长篇大论，杨疏阳没察觉身后人退让了，见门打开，眼前豁然开朗，她下意识地想拉开距离，把东西交给邻居就走。

　　她转个身，准备后撤一步，在陆以则眼里，这动作稍微有往门框上撞的趋势。

　　他眼疾手快地垫在她腰后面的门框上，好在这个预感没真发生，见杨疏阳没撞上门框，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杨疏阳不知如何应对他这个行为，她目不斜视，装没看见。

　　只是这一搞，两人距离又拉近了。

　　她控制不了看见帅脸便乱跳的心脏，于是再往邻居家里退。
　　面上挂着僵硬的礼貌笑容，她想，里面宽敞些嘛。

　　杨疏阳一心想着拉开距离，全然没注意到脚下，结果一脚绊在进门处的地毯上——整个人平衡被打乱。

　　慌忙中，她本能地伸手一抓，攥住了陆以则的衣摆，想借力站稳。可能是惯性太大，带着她扑到他怀里。

　　众所周知，人用力的时候，腹部会绷紧，而她的邻居为了拽住她，当然是用力了。

　　所以，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杨疏阳感受到一片热热的，坚硬的触感。

　　好香。
　　他衣服肯定是才洗完晾干没几天的，上面香氛味还残留着。

　　当然……还有种可能是因为她离对方太近了。
　　没准这是他自身的味道！

　　哇，他还握住了我的手臂。看见此幕的杨疏阳眼珠子一瞪，随即不动声色地转动起来，盯着他匀称修长的指节，视线往上滑，是微突出的腕骨。

　　她苦恼地蹙眉，暗暗腹诽，自己是不是小说动漫看多了，才会不自觉把他带入进去？就这一节腕骨，她居然看出了几分说不清的性感。

　　如果他也是学医的话，顺着手臂往下滑，肯定能探到她杂乱的脉搏。

　　陆以则想看看她怎么样了，站稳没有。他垂下眼眸，不出所料，受到惊吓的女生还在平缓自己的呼吸。

　　她是易受惊吓体质吗？被吓到的反应好大。

　　他静待她平复下来。

　　——真的好好闻！

　　杨疏阳依旧埋着头。

　　她没有别的意思，她只是在正常呼吸，人都需要呼吸，植物也需要呼吸，任何物种都需要呼吸。
　　更何况她是人，那就更需要呼吸了！

　　这是真理，不是她在吃人豆腐。

　　感谢妈妈赐予她鼻子。

　　可不过一会儿，她开始谴责自己了……怎么又开始了？
　　不能对自己这么苛刻！

　　她只是不小心绊倒了，不小心埋在他怀里，不小心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小心被东西硌到了。

　　……硌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