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系》禾枝雀

1、第一章 1

　　外头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玻璃窗洋洋洒洒地落满桌台。

　　杨疏阳停下手里不断开合的龙花剪，起身拉上一半的窗帘。她心想，做手工肯定得要个光线充足的地方，于是把光线第二好的房间腾出来，摆上多功能书桌，整理成她的绒花工作台。

　　但使用不到一周，她便发现弊端了，这里光线直射会使眼睛更疲劳。

　　拉完窗帘，杨疏阳没立即坐下，她甩甩坐僵硬的腿，扭扭一直佝偻的脖子。脖子咔咔响。

　　这样下去不行啊，感觉她会比她妈妈早得颈椎病。

　　没一会儿，杨疏阳就把这一条粉绿相间的绒排剪完，整齐地堆叠在一起，再将它们一条一条地在桌边怼齐，最后搓成毛茸茸的绒条。

　　弄完一堆半成品，她拉伸一下手臂，忽然电话响起。
　　手机屏幕跳出名字，是她朋友程彤。

　　“规培好累，好累，好累，好累……”
　　电话一接通，那头立马冒出声音来，说到最后，程彤的声音变得像是吊着一口气，但还有怨气没消弭，要爬着去□□的人。

　　杨疏阳数不清朋友说了多少个好累，只觉得自己也想跟着她一起说。

　　不过她控制住自己了，要不然她们两个会像两只蚊子，对着手机嗡嗡嗡不停。

　　杨疏阳看眼时间，说：“现在九点多了，你才下班啊。”

　　“对啊，早上交班的时候主任讲了快一个小时。”程彤猛然来了精神，兴奋地讲着，“我们科室来了一个帅哥，但是……”

　　电话那头又开始在呜呜呜了。

　　“帅哥有女朋友了？”杨疏阳猜测道。

　　她和程彤高中就是同学，但一点都不熟悉。后面到了大学又成了室友，渐渐熟悉起来。

　　实习也在同一个医院，那医院环境不好，所以她们就一同约着在外面去租房子。

　　同住这么多年，她们互相都比较了解对方的喜好。杨疏阳想，能让朋友如此兴奋的，肯定是超级帅的。

　　程彤：“帅哥他是病人，而我现在泌尿科！昨天晚上我值夜班，老师带我去给他插尿管，第一次看帅哥的那个……我整个人爆红，多亏我老师在旁边，她从容不迫地救场了。”

　　杨疏阳笑容缓缓上升，邪恶打趣道：“你不是第一次看吧。”

　　“住嘴，”程彤笑骂她，“你个闷骚。”

　　即使隔着手机聊这些，杨疏阳还是猛地情绪：“啊啊啊，什么骚不骚的，我只是羞耻心阈值低，不好意思表达出来。”

　　说完，她停下来，察觉到身上闪过一阵燥热。

　　她很早就发现，自己一个人随便怎么想这些都面上不显，但别人一和她聊这些，她就会害羞上。

　　程彤还在笑：“最开始认识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单纯小女孩。”

　　杨疏阳：“我现在也是。”

　　程彤：“那你真的是太纯了，连男朋友都没谈过。”

　　“不想谈，谈朋友太费精神了。”杨疏阳叹口气，“自从从上次实习被人背刺后，我真的是体会到人心复杂啊。”

　　那事发生在大学去医院实习期间。
　　当时，她自认为，和一个同样是大学生的实习生玩得挺好的，可是后面她知道了，那个朋友在背后骂过她好几次。

　　听到这个小道消息的时候，杨疏阳瞬间整个人呆住了。

　　因为在她视角里，昨天两人还约着下次出去玩。今天早上，那朋友还喊她小名，请她帮忙带早饭，说是上了一个夜班饿得很，需要热腾腾的吃食垫垫肚子。

　　“她真这么说？真的假的？”杨疏阳问。
　　说这消息的男主看她半信半疑的样子，表情玩味地打开手机，仿佛在说：不信啊，我这有证据。

　　果真，她看见了两人的聊天信息。大部分是语音，男生转文字后给她看。

　　刚受到打击的她对一些语气、神态变得敏感起来，看见男生转文字时半遮半掩的动作，她不禁想，估计这两人都在说自己的坏话。

　　男生丝毫不在意把朋友出卖掉，依然翻找着聊天消息给她看。她把手机推到一边去，不看了。

　　男生说：“我开始就不喜欢她，没想到她真的是这种人。”

　　“你们半斤八两。”她评价道，“而且她也说过你坏话的。”
　　她当时表情肯定没有控制一点，估计全是不可置信和讥讽，怪不得同时在上班的程彤瞧见她就问：“你脸咋抽搐了？”

　　在最后实现过程中，除去工作需要，她再也没和那两人有过交集。

　　上班都这么累了，她真不想再被拉入复杂关系的漩涡中。

　　那段时间已经快到实习期末尾了，这事就好似一簇火苗，欻的一声点燃了杨疏阳积攒许久的火气。

　　她跟妈妈打电话说：“我不想当医生了，好烦，上班一分钱没有，还被患者抓着实习生的身份说，然后一起实习的同事还在背后说我，气死我了。”

　　“我还经常请她吃东西，很贵啊。”

　　妈妈缓声安抚她：“妈妈马上给你发红包啊。唉，我当初就是去了解了，才劝你不要学医嘛，你看多累啊。听妈妈的，累了就回来，家里几栋房够养你一辈子了，到时候不想一个人过，就招个赘婿，两个人过日子，跟我和你爸一样。”
　　说到最后，大概是想起她爸爸了，她妈还笑了几声。

　　有父母及家产支持，她等实习完，拿到毕业证，就待在家里玩。

　　可是一直待着也无聊。她某天想到大学时，和朋友去参观社团招新，瞧见绒花这东西，觉得它新奇。再一听社团学姐宣传，她热情来了——这是非遗欸。
　　于是她就加入这社团了，从此热爱上绒花了。

　　当初不懂这些，就觉得会做绒花很厉害，等她了解了便更觉得厉害了。

　　杨疏阳手里下意识捏着绒条末尾的铜丝，给绒条打尖。

　　手机对面的程彤甩出一个惊天大瓜，把杨疏阳思绪拉回与她的对话来。

　　“那两个人在一起了！上次看见他们在朋友圈官宣了！”

　　杨疏阳一时脑子没转过来，“呃”了声，只能说道：“这样挺好的，挺好的。”

　　电话里传出砰的关门声，程彤说：“好了，我到家了，要准备睡觉了，拜拜啊。”

　　杨疏阳道了声：“拜拜。”完后，电话被挂断。

　　时间静静流逝，快凌晨了，周遭很是安静。

　　做手工最容易沉浸进去，一天到晚，杨疏阳除了吃饭、上厕所，其他都在做绒花。直到刚刚，楼下网吧来了几个男生，讲话声音很大，他们吵着说要玩一个通宵。

　　杨疏阳无意间听了这话才停下手，再不休息，她怕是也要熬通宵了。

　　她将一朵组装完整的淡粉色桃花举起，对光观赏。每一片花瓣边缘用烫花器 烫过弧度，使得这朵用蚕丝线制作出的花极其仿真。

　　洗漱完，杨疏阳挨着枕头睡着了。

　　在睡意正沉的时候，楼下猛然发生争吵，那声音暴躁尖利，穿透睡梦中的杨疏阳的耳膜，直直冲击近她梦里。

　　梦里，她刚和那个男人有了接触，便被吵闹声搅碎了美梦。让她感觉奇妙的是，即使在虚无中发生接触，她却能真切体会到心跳漏一拍的感受。

　　她皱了皱眉，下意识往被窝里缩，盖住脑袋，企图隔绝闹声。

　　还是没用，杨疏阳强忍着困倦起床，到窗边去看楼下到底是什么个情况。

　　她家在二楼，隔着这段距离看楼下场景，是能看清的。

　　楼下光照微亮，网吧门口站着小堆人，那站位还挺能分清主战场在哪块。三个大约初高中年级的男生站在一边，最前面是她认识的一个人——楼下网吧的前台。
　　前台正被一对夫妻扯着骂。

　　“你看不出他们是未成年吗！还让他们进网吧，小心我告你啊！”

　　“信不信我马上打电话加警察来，还有你们几个，说是我儿子的朋友，结果呢！一个个把他往歪路上带！等我告到学校去，你们就等着被开除吧！”

　　这时，在吵骂声中杨疏阳听见隔壁住户开门的声音。

　　哦，是老板要出场了。

　　……老板出面说要退钱也没用，那对夫妻还在吵。

　　戏看久了也没劲，杨疏阳很困，她只想睡觉，于是走到卫生间里接一盆水，再端着水盆走到客厅的露天阳台上。

　　装满水的盆搁在围栏上，杨疏阳清一下嗓子，控制音量，让她的声音能插入进争吵中，但又不会吵到邻里居民。

　　“下面的，能别吵了吗？”

　　下面的人吼：“管你什么事！”

　　凌晨三四点在街道吵架，而她是附近居民，怎么就不管她的事了。

　　半夜任谁被吵醒了都有气。她把水盆握住往外推了推，稍微倾斜一点，水流出几滴。

　　当然她不敢真泼，万一加重了矛盾，对方也知道了她家庭住址，这很危险的。
　　杨疏阳只好恐吓道：“再吵我就把水泼到你们身上！”

　　这样吓人要是没用的话，她也没办法了。
　　好在下面终于噤声了。

　　半夜的街道光很淡，她就这那点微光，看清了那个在她梦里出现过的人。
　　他在去年租了她家房子，成了她隔壁的邻居，也成了楼下新开的网吧的老板。

　　因为杨疏阳的话，他抬起了头，目光恰好与她相接。大概是她顺势帮了他的忙，他嘴角弯了弯，脸上露出感到意外的笑意。

　　杨疏阳面上半点反应都没有，心里却泛起嘀咕：明明现在看他没那种感觉，为什么在梦里会感到很奇怪？

　　看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她思绪逐渐飘远，当前画面与梦中画面缓缓重叠。她愣愣站在阳台边，扶住水盆的手竟松懈开了，水盆在空中倒扣着往下坠落。

　　杨疏阳不知是反应过来了，才探出身子试图弥补，还是没反应过来，毕竟这围栏只到她腰上一点，她这一探，半个身子都快露出去了。

　　“站进去点——”陆以则急切厉喝道。
　　可此话还没讲完，张着嘴的他就被迎面砸了满身水。

　　——哗！
　　水从二楼倾泻，站在相同位置的杨疏阳，仿佛看了场转瞬即逝的小型瀑布撞礁石，水花四溅，在他周围炸开一片细碎白色烟花。

　　水灌进领口，还糊了一脸，陆以则嘴里咕噜咕噜呛了几口水，涨得脸爆红，被冲上前来的前台小伙扶住，弯腰咳了半天。

　　头发滴答滴答淌着水，才咳完嘴里的水，又被流了一脸水，他连呼吸都不敢太深。

　　因为方才是仰头接水的，鼻孔里都冲满了水，一旦深呼吸，那酸爽直顶整个头部。

　　陆以则终于能直起身了，第一时间就是带着怒气仰头看向杨疏阳。
　　湿黏的刘海盖住眼睛，水珠还顺着发梢往下滴，他抬手，五指插入湿发中，随意向后一捋，所以头发便向后倒去，露出饱满的额头以及……想杀人的眼神。

　　杨疏阳：“#%*)&^$”
　　现在好了，她的心呼啦呼啦地跳着，可她还是能分清，这不是梦里的那种心跳。

　　低空泼水的她正扒在阳台边缘欲哭无泪，那对夫妻偏偏还在火上浇油。

　　“小姑娘干得好！就该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