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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沉默的冬天 他走在校园 ...

  •   他走在校园里的时候,不会再迷路。他知道哪家食堂的哪个窗口最好吃,知道图书馆哪一层最安静、哪一层的插座最多、哪一层靠窗的位置下午会有阳光照进来——他几乎在每层楼都坐过了。从法学院走到校门口需要十一分钟,他计时过。他对这座城市已经有了足够的熟悉——熟悉到不再觉得自己是一个外人。但也正是这种熟悉,让他开始意识到:他快要离开这里了。他已经把这里变得像家一样熟悉了,可他马上就要走了。

      大四的课很少,一周只有几节。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准备毕业论文和找工作。律所、法务、考公——三条路摆在面前,他需要做出选择。他花了几个周末在网上看招聘信息,把有意向的律所和公司列了一个表格,标出它们所在的城市、薪资范围和业务方向。大多数在T市市中心。也有一些在城市的其他区域。他在那些不在中心地带的条目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没有把它删掉。那个问号在那里待了好几周,他每次打开表格的时候都会看到它。

      十一月中的时候,省队有一场比赛,林炽拿了第二。沈默在图书馆待到闭馆,收拾书包的时候看到了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条通知。林炽的消息:

      "比赛结束了。第二。"

      他愣了一下。他等这条消息等了整整一天。但等到了之后,他发现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开心——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林炽跑了第二,他没有第一时间知道。他是在一天之后才从一条迟来的消息里得知的,像一个在报纸上读到新闻的人。

      他在图书馆门口站了几秒钟,回了一条:"恭喜。比的什么项目?"

      "百米。"

      "成绩呢?"

      "11秒1。"

      "不错。"

      "还行。"

      对话又停在了这里。沈默站在图书馆门口的灯光下,看着那三个字的回复,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这段对话了。以前他知道——以前他会说"你跑得真快"或者"下次一定能拿第一"。但现在他不想说那些话。因为那些话听起来像是他在扮演一个"支持你的男朋友"的角色,而不是他真心这样想。他发现自己正在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学会一种东西——学会在没有那个人的情况下过完自己的一天。以前他做不到这件事。现在他做得到了。他不知道这算不算长大。但如果这是长大,长大让他同时得到了两种相反的感觉——自由和孤独。

      十二月初的一个周末,他接到林炽的电话——不是消息,是电话。林炽说他想过来找他聊聊。林炽来了之后,没有带他去吃饭,没有去散步,他们就在沈默的那间出租屋里坐着。窗外是冬天的灰色天空,没有阳光,也没有雨。房间里只有暖气片的咝咝声和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沈默坐在床沿上,林炽坐在椅子上,两个人隔着一张小小的书桌。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林炽开口了。他说教练今天跟他谈了,希望他把训练时间延长到毕业之后——如果答应的话,这两年他大部分时间还是要待在城北的训练基地。

      "你答应了吗?"沈默问。

      "没有说死。我说我考虑一下。"

      沈默点了点头。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他的手指在冬天里有些干,指节处有一道因为冷而裂开的小口子,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裂的——大概是某天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被冷风吹的。他一直没有去管它,它在慢慢地自己愈合。

      "你还记得上次你来看我的时候吗?"林炽说。他没有等沈默回答。"你回去之后,我坐在公交站那里想了一下——你来一趟要两个小时,走一趟又要两个小时。你在路上花了四个小时,在我那里坐了不到四个小时。我算了算,你来这一趟,成本太高了。"

      "我没觉得是成本。"沈默说。

      "我知道。但它是。我们见一次面,你要花半天的时间在路上。你那天回去之后还要加班处理材料。你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我那天晚上一直没睡好。不是不希望你来看我——是我觉得这不正常。谈恋爱不应该是这样的。"

      沈默沉默了。他知道林炽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不是抱怨,是陈述一个他们都在面对的事实。他以前总觉得只要两个人还在同一个城市,问题就不大。但他现在发现,同一个城市也可以很大。大到你们同样住在T市,却活在不同的世界里。大到你们想见一面的时候,需要提前几天约定时间、计算路程、预留体力。大到你们在同一个城市里,一个月也见不了几次面。

      "我们在这个城市里。同一个城市。"林炽说。"但我有时候觉得我们比异地的时候也好不了多少。异地的时候,至少你知道你们隔的是距离——你没办法。但现在我们隔的不是距离了。是——"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是选择。"

      沈默抬起头看着他。林炽也看着他。那两个字在冬天的傍晚微弱的光线里安静地落下来。

      "我不是说我不想见你。"林炽继续说。"你知道我想。每次见面之后我都觉得太少了,太短了。但每次你要坐两个小时回去的时候——我都有一种感觉,觉得你在为我做一件不应该这么累的事。"

      沈默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听完了。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里,把林炽的话在脑子里翻了一遍。然后他说了一句——声音不大: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都在这座城市里,但我们还是见不到。不是因为你去了别的城市——是因为我们都太忙了。忙到没有力气跨越这座城市去找对方。"

      林炽没有否认。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面试过了。正恒律师事务所,在市中心。合同签了三年。我在这里。你也在这里——但你在城北。中间隔着的不是铁轨,是地铁加公交两个小时。我们不是隔了八百公里——我们是隔了这座城市的对角线。正恒的强度很大,我入职之后只会更忙。你在城北的训练也不会变轻松。我们两个——都在一条越走越快的传送带上,没有人能停下来。"

      他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暖气片还在咝咝地响着,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冬天的夜来得早,下午五点就黑了。两个人都没有开灯。他们在昏暗的光线中坐着,像两座小小的岛屿,在同一个海域里,但中间隔着一段需要用力气才能渡过的海峡。

      "那你觉得——"林炽开口了,声音很低,"我答应教练,继续留在城北——你怎么想?"

      沈默坐在昏暗里,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一想才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我觉得你应该去。那是你的事。你不应该因为我在市中心,就放弃你训练的机会。就像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必须因为你在这里就放弃去别的城市的可能性一样。"

      他顿了一下。

      "但我也想说——我不确定我们还能这样撑多久。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每次见面太累了。累到见完面之后需要好几天才能缓过来。这种状态——我不知道你能撑多久。我也不知道我能撑多久。"

      他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沉默被暖气片持续发出的细微声响填满,像一件正在慢慢织成的、灰色的毛衣——不是要用来取暖的,而是用来证明"我们还在努力"的。

      那天晚上林炽没有在沈默这里过夜。他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回城北了。走的时候他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林炽说"那我走了",沈默说"好"。没有拥抱,没有多余的话。门关上之后,沈默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林炽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越来越远,然后走到窗边。几分钟后他看到了林炽的背影出现在楼下的人行道上——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走得不快不慢,像他高中晚自习后走回宿舍的样子。路灯把那个背影拉长又缩短,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沈默站在窗前,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站了很久。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认识林炽整整十年了。十年里他从来没有数过他们之间隔了多少距离。高中时隔了一条过道,大学时隔了五站地铁,现在他们隔了这座城市的一条对角线。距离在变,但他们始终没有真正地在一起过——不是物理上的"不在一起",是他们的生活始终没有真正重叠过。以前他觉得只要人在同一个城市就好,现在他发现城市也可以大到装不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之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一个城市也可以很大。大到可以把两个人放在同一个地址里,却让他们活在不同的世界里。不是不想爱了——是跨不过去了。"他合上笔记本,在黑暗中躺了很久。窗外是这座城市永远不会彻底暗下来的夜空。他闭着眼睛,把今天所有的对话在心里翻了一遍——他发现自己说"我不知道我们还能撑多久"的时候,林炽没有回答。而他没有追问。也许没有回答本身,就是回答。

      沈默走出那栋位于CBD核心区的写字楼的时候,四月的雨正在下,细密而绵长。他站在门口的雨棚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玻璃幕墙在雨水中泛着冷灰色的光,楼顶的logo在雾蒙蒙的天色中若隐若现。他以前路过这栋楼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走进去面试,更没想过能拿到offer。正恒每年从法学院招的人不会超过两位数,竞争激烈到他投简历的时候都没有抱什么希望。但他拿到了。他站在雨棚下,把那份折叠过的合同拿出来看了一眼——正恒的抬头,他的姓名,三年的期限。他把合同折好放回包里,走进雨里。没有打伞,走得不快不慢。外套湿了,肩膀湿了,但他没有觉得冷。

      他拿出手机想告诉一个人。打开聊天框之后他打了几行字,又删掉了,最后什么都没发。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在雨里走着。他告诉自己——等正式拿到合同再告诉他。

      但合同拿到的那天,他也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林炽。合同寄到学校的那天是周三下午,他拆开快递,在合约最后一页签了字,然后把合同扫描了一份存在电脑里。他把纸质合同放进文件袋里,在宿舍里坐了一会儿。宿舍只有他一个人——室友们有的已经找到了工作搬出去了,有的还在准备考公。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窗外的阳光从四月的天空照进来,桌面上放着那份签好的合同——他的名字写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字迹工整。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签了这份合同,就意味着他会在T市至少再待三年,因为合同的期限是三年。

      三年。

      他不知道三年之后他跟林炽还会不会在一起。他也不知道三年之后他自己会在哪里。但他知道他签了这份合同——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那个人也在这里。

      他拿起手机,给林炽发了一条消息:合同签了,T市那家律所。

      过了大约一小时,林炽回了一句:恭喜。

      就两个字。没有"太好了",没有"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留在同一个城市了",没有沈默在发那条消息之前以为自己会收到的东西。但沈默看着那两个字,发现自己也没有失望——他好像已经习惯了这个节奏。收件箱里的对话从每天几条变成了几天一条,从有内容的对话变成了确认对方还活着。他不知道这是正常的——还是他们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过去的人"。

      他没有回"谢谢"。他回了一个"嗯"。

      六月来了。毕业。

      沈默的毕业论文写的是关于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中的法律问题——那个选题让他想起大一那年秋天在档案室整理论文时看到的那篇文章,想起他母亲十四岁那年攥在手里的那张欠条。他把那篇论文写了三万多字,比要求的多了将近一倍。导师说可以精简一些,他说他想留着。导师没有坚持。

      答辩通过的那天下午,他走出教学楼,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六月的阳光已经很烈了,照在水泥地面上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光。教学楼门口有一棵银杏树——他大一第一周迷路的时候曾经在这棵树下看过地图。四年过去了,树还在,他也不再需要地图了。

      他站在那里,想起了一些事:大一那年秋天他第一次在这棵树下迷路时的紧张和期待;大三那年冬天他在树下等林炽来给他说"省队的事定了"的那个傍晚;还有大四开学那天他站在这里意识到自己很快就要离开时的恍惚。这些记忆在同一个人身上叠加起来的时候,让他觉得自己已经走了很长的路——但又好像只是昨天才到。

      他低头拿出手机,给林炽发了一条消息:

      "答辩过了。毕业了。"

      发完之后他没有等回复,锁了屏幕,走下台阶。两天后是毕业典礼。他会在典礼上拿到那本红色的毕业证书。然后他就不再是一个学生了。他会成为一个律师助理,每天早上挤地铁去上班,晚上加班,周末休息的时候也许会把那间朝北小房间里的书重新整理一遍——然后等那个人的消息,或者不等。

      毕业典礼那天,太阳很大。操场上搭了一个临时的主席台,校领导和教授们坐在台上,台下的毕业生穿着统一的学士服,戴着四方帽,一排一排地坐在塑料板凳上。有人把帽子上的流苏拨到了前面,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自拍,有人低头在看手机。校长在台上讲话,讲的是"你们是祖国的未来"之类的话,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操场。风偶尔会把某个字吹散,只剩下嗡嗡的回声。

      沈默坐在队伍的中后排。学士服的材质不太透气,太阳晒着,后背已经湿了一片。他把学士帽摘下来拿在手里扇了两下,没有什么风,又戴回去了。台上校长还在讲话。他听着那些声音,想着四年就这样过去了。

      散场的时候人群像水一样向操场出口涌去。有人把学士帽抛向空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落在地上,被人踩了一脚。有人在校门口跟朋友合影,有人在拥抱。沈默顺着人流往外走,走得不快不慢。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

      林炽发的消息:

      "我在你学校门口。"

      沈默停下来。站在那里,被人流从两边推着走,但他停住了。他让过了几个人,走到操场的边缘,站在一棵树的阴影下面,重新看了一遍那条消息。五分钟前发的——他在路上。

      他走出校门的时候,在门口那棵梧桐树下面看到了林炽。林炽穿着T恤和运动裤——不是正装,不是什么正式的衣服,就是平时训练完会穿的那一身。他靠在树边,手里拿着一瓶水,看到沈默出来,站直了身子,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很大的那种笑,是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的笑。

      "你怎么来了?"沈默走到他面前。

      "毕业典礼。想来看看。"

      "你不是在基地训练吗?"

      "请了一天假。明天的车回去。"

      沈默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穿着那件不透气的学士服,手里还拿着那顶四方帽。夏天的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他看着林炽站在那里——靠在梧桐树边,手里拿着那瓶水,跟他大一那年秋天第一次来T市找他时没什么两样。

      "走吧。"林炽说。"请你吃顿饭。毕业了。"

      他们去了学校后门那家酸菜鱼馆。进门的时候老板认出他们来了——"好久没来了,坐老位置吧"。老位置靠窗,窗户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墙上有爬山虎。他们坐下来了,老板端了两碟小菜上来,问了一句"毕业了吧?"沈默说"嗯",老板说"恭喜啊"。

      菜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沈默夹了一块鱼,嚼了两下,觉得跟以前的味道一样。他又夹了一块,然后放下筷子,说了一句:

      "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林炽正在夹菜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伸进碗里:"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以为。"

      林炽把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没有接那句话。他停下筷子,低头看着碗里,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声音不高的话:

      "沈默。不管你以后去哪里——我可能没办法陪你去。但毕业典礼,我是想来的。"

      沈默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那面墙上的爬山虎——绿色的叶子在夏天的光线中泛着一层亮光,一层叠着一层,长得密密实实的。他想到大一那年秋天他在这条巷子里等林炽来找他的时候,这面墙上的爬山虎还是红色的。现在它们又绿了——绿了四次了。四年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面前那锅还在冒泡的酸菜鱼。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夹起一块鱼片,放进嘴里,嚼完之后说了一句:

      "吃饭吧。菜要凉了。"

      林炽没有再说这个话题。他低下头,也开始吃。锅里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腾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轮廓。他们像过去无数次坐在饭桌前那样,各自埋头吃着各自碗里的东西——只是这一次,他们都知道这条路快要走到分岔口了。但他们谁也没有停下来。因为他们都学会了在知道结局的情况下,继续把眼前的这顿饭吃完。

      吃完饭走出馆子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把整条街照得暖洋洋的。他们并排往校门口走,走的不快也不慢。六月的晚风是温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林炽停下来,说了一句:"那我走了。"

      "好。"

      沈默没有说"路上小心",也没有说"到了发消息"。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炽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走路的姿势跟以前一样——步伐不大不小,肩膀没有刻意挺直也没有垮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沈默看着那个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经过那棵梧桐树,经过卖奶茶的小摊,经过地铁站入口的标识牌,一步一步地变小。他站在那里,直到那个背影小到看不清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校门口的人几乎都散了,久到路灯的光从暖黄色变成了更深的颜色。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校门。他没有回头。

      第二天,他收到了林炽发来的一条消息——不是"到了",是一张从高铁车窗拍的风景照。农田,电线杆,灰蓝色的天空。

      沈默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他想到大一那年他们一起坐火车来T市的时候,对面座位的林炽靠着车窗打盹,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他把自己外套叠起来递过去给他垫着。那时候他觉得,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他把那张照片放大——车窗外的风景在模糊中向后掠去,电线的轮廓在天空里延伸着。

      他没有回消息。

      毕业典礼后的第三天,沈默开始收拾他住了四年的宿舍。他把书从书架上拿下来,一本一本地装进纸箱。衣服叠好塞进背包。被褥卷起来。桌面清空之后,露出了那张桌面上的刻痕——不知道是哪一届学生留下的,大概是某个人用圆珠笔在桌角反复戳出来的一个小坑。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小坑,然后把他那本黑色笔记本放在背包的最底层,拉上了拉链。

      他走出宿舍楼的时候,下了一层薄薄的楼梯,回头看了一眼他住过四年的那栋楼——门口的那棵桂花树还是那个样子,不值一提但始终站在那。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背着包走出了校门。没有回头看第二眼。

      一个多月之后,沈默搬进了离律所不远的一间出租屋。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不大,但有一个朝南的窗户,采光比学校旁边那间朝北的好得多。他把书从纸箱里拿出来,一本一本地码好放在买来的塑料书架上。他把那枚铜牌放在了书架最显眼的一层——林炽大一那年比赛后送给他的那枚,已经在他手边的桌上站了快三年了。

      他站在新房间中间环顾了一圈。新家的气味——新买的窗帘、新擦的地板、还有楼下早点摊散发的炊烟混在一起的气味。他把窗户推开,夏末的风涌进来,带着这座城市熟悉的味道。——他在这里生活了四年,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直到此刻他的东西第一次被放在一个他自己签下租约的房间里时,他才觉得这座城市真的有一部分是他的了。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天空给林炽发过去。附了一行字:

      "搬好了。新房间有阳光。"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林炽不会回了,手机才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林炽回的是一张照片。训练基地的宿舍窗外——跟以前发过的那张很像,黑漆漆的,远处有一点灯光。

      "搬了新宿舍。窗外还是黑的。"

      沈默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他坐在新房间的地板上——纸箱还没有完全拆开,书还没有上架,窗帘还没有挂好——他坐在那间有阳光的房间里,看着手机里那张漆黑的窗外照片。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从五站地铁,变成了两个半小时高铁,再变成了一个他不知道要怎么用时间来丈量的长度。但看着那张照片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没有觉得难过。

      他只是觉得,他们都需要一点时间——去适应阳光下的人和夜幕中的人,变成只能隔着屏幕问候的关系。

      夏天快要结束了。新的秋天正在来的路上。他不知道这个秋天会带来什么。但他知道,他跟那个人之间的路,还没有走完。只是接下来的路,可能要换一种走法了。

      ——卷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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