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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甜蜜与压力 在一起之后 ...

  •   在一起之后的前两个月,沈默觉得时间过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

      不是因为没有事情做——恰恰相反,大二的课程比大一重了一倍,专业课的数量从四门增加到了七门,每门课的老师都默认学生应该在课后花三倍的时间来看书和写作业。他还在图书馆兼职,每周三天,周末还要去档案室整理剩下的那批旧论文。时间被课表和工作切割成一块一块的,但那些被切割出来的缝隙里,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会在周三下午训练结束之后坐五站地铁过来,在校门口等他下班,然后两个人一起去学校后门那条街找吃的。那条街上的小饭馆他们一家一家地吃过去,有的去了好几次,有的去了一次就再也没去过——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沈默有一次在那家店里吃到了头发,林炽比他还在意,之后每次经过那家店门口都要说一句"这家不行"。那个人会在周五晚上发消息问"明天有没有空",不管沈默回答"有"还是"没有",下一句都是"那我过来"。如果沈默说"有",他就过来一起吃顿饭;如果沈默说"没有",他就说"那我下周再来"。

      那两个月里最常做的事情不是什么特别的活动——就是在一起吃饭,然后一起走路。从学校后门那条街走到地铁站的那段路,他们走了无数遍,走到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每一家店的位置和每一盏路灯的距离。有时候路上没什么人,林炽会伸手碰一下沈默的手背——不是握住,是碰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旁边。沈默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但他走路的节奏会放慢半拍,让那个人的手能多碰到他一会儿。

      有时候他们会在路上遇到法学院的同学,有人会问"这是谁",沈默说"朋友",林炽在旁边也不纠正。等人走远了,林炽会压低声音说一句"朋友?"沈默不看他:"不然呢?男朋友?"林炽没有再接话,但他走在后面的几步,笑了。那种笑沈默看不到,但他听得到——是从喉咙里压低了声音的、不想被人听到的那种笑。沈默听到那个笑的时候,胸口会热一下——像冬天里喝了一口烫的东西。但同时,热浪的背面也带来了一阵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的冷:如果有一天林炽用这种笑对待别人呢?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他压下去了,像把一根冒出来的线头塞回布料里。他不允许自己想这种事。林炽不是那种人。他告诉自己。但他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注意林炽跟别人说话时是不是也在笑——在食堂里、在校园里偶遇林炽的队友时。他注意到林炽对很多人都笑,那种笑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这让沈默感到一种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刺痛。刺痛之后紧接着就是对自己的厌恶——你凭什么?他选择了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他把那些念头压到最底下,然后对林炽笑了一下,说"走吧,去吃那家酸菜鱼"。

      但甜蜜是有重量的。不是压垮人的那种——是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落在你肩上,让你走路的时候稍微慢下来一些的那种重量。有一天晚上沈默一个人走回宿舍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目光又偏向了左边——那是林炽平时走的位置。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

      但他知道自己的目光过一会儿又会偏过去。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甜蜜是真的,但它像一层薄薄的糖衣——下面的药丸才是真正的味道。沈默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事情。比如林炽回消息的速度,有时候很快,有时候隔几个小时。比如林炽偶尔会说"今天跟队友出去吃了饭",他会在"队友"后面停顿一下,等他补一句"几个人",林炽说"五六个"。他不知道自己在介意什么——林炽当然有跟队友吃饭的自由。但他就是会在心里记下一笔。那些笔记在他的胸口里越堆越高,像秋天扫起来的落叶——你看着那堆叶子越来越大,但你不知道该把它们倒在哪里。

      十月下旬的时候,沈默的法学院开始开放大三出国交流的申请。名额不多,全学院只有八个,要求GPA在3.7以上、语言成绩达标。沈默的绩点是3.8,语言成绩大一的时候就考过了。方瑜在课间看到他把申请表从办公室拿回来的时候问了一句"你要申请?"他说"在看"。方瑜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有继续问,但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如果你想去的话,条件够。就看你想不想了。"

      沈默把那张申请表夹在笔记本里,没有填,也没有扔掉。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之后把那张表拿出来看了一遍。申请截止日期是十一月十五日,交流时间是下学年的一整年。去的地方是一所欧洲的大学,法学院有合作项目,课程他可以选,学分可以转。他在网上查了那所学校的资料——位于一座比T市小很多的城市,冬天很冷,常年下雨。他看到一张照片,校园里有一条河,河边的树在秋天的时候会变成金黄色。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关掉了网页。

      他没有告诉林炽这件事。不是不想说——是他还不知道自己想去还是不想去。在没有想清楚之前,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十一月的时候,林炽的秋季赛季到了最忙的阶段。全国大学生田径锦标赛在十一月中旬举行,赛前一个月是集训冲刺期,训练强度比暑假的时候还要大。他每天早上五点半出操,晚上七点才结束,回到宿舍之后连洗澡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他跟沈默的见面频率从每周三四次降到了每周一次——有时候甚至一次都见不到。

      沈默知道他在忙。他没有抱怨——他自己也很忙。法学院的课业、图书馆的兼职、档案室的整理,加上他在准备一份学年论文,每天的时间也是填满的。他只是发现,当两个人都在忙的时候,那些被切割出来的时间缝隙里,对方不在那里了。

      十一月的第二个周末,他们已经十二天没有见面了。

      沈默在周六下午发了一条消息,问的是"你这周能休息吗",林炽隔了三个小时才回了一个"不能"。沈默看着那个回复,没有继续追问。他把手机翻了过去。他知道林炽不是不想见他——是真的没有时间。但知道和理解是两回事。知道是大脑的事,理解是胸口的事。

      那天晚上他在图书馆待到闭馆。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正在下小雨,十一月的雨不像夏天那样,是冷的。他没有带伞。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下雨势,不大,没有大到需要等它停。他拉上外套的帽子走进了雨里。

      雨淋了他十分钟到宿舍。他用毛巾擦了擦头发,在书桌前坐下来。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翻了一会儿书,又看了一眼手机。他意识到自己今天晚上一直在做同一件事:看手机。也不是在等什么紧急的消息——就是在等。等一个对话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

      他没有等到。他合上教材,关了台灯。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想到了一件事——以前在县城的时候,他从来没有"等"过林炽的消息。因为那时候他们不需要等。见了面就是见了面,分开就是分开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需要靠一根电话线来确认对方还在。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不是不喜欢等林炽的消息,是不喜欢自己变成了一个"在等消息的人"。他来T市的时候不是来等谁的。他有自己的书要读,有自己的路要走。但那个人在他的路上出现了之后,他就开始不由自主地分心了。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

      第二天早上他收到林炽的消息。昨天晚上一点多发的一一张训练后空荡荡的体育馆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想你。"

      沈默看了那两个字很久。他没有回"我也想你",他回的是:

      "你什么时候比赛?"

      "下周五。"

      "我去看。"

      他发完这条消息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去洗漱。冬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淡金色的光斑。他站在那块光里,觉得昨天晚上那种说不清的憋闷感被冲淡了一些——不是因为林炽说了"想你",是因为他决定去看他的比赛。他要去看看那个人在跑道上拼尽全力的样子。

      周五的比賽在T市体育中心举行。沈默上午请了半天假,坐地铁去了赛场。

      他找到看台坐下来的时候,田径场上的各项比赛正在进行。他看到了体育学院的方阵,在另一侧的看台上——他们统一穿着红色的运动外套,在人群中很显眼。他看到了陈锋,坐在方阵的前排,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他没有过去打招呼。

      男子百米预赛在上午十点开始。沈默看到林炽站到了跑道上——他在第四道,穿着那件红色的比赛背心,蹲在起跑器上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只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发令枪响的时候,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到林炽冲了出去。前三十米他跟其他人几乎是平行的,到了五十米的时候开始拉开差距。沈默不是第一次看林炽跑步,但这是第一次在正式的赛场上——周围全是观众,广播里在播报成绩,跑道边上有人举着相机在拍。他看到林炽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然后弯下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不到十一秒——一段很短很短的时间,但沈默觉得那不到十一秒里,他看到了一个人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掏了出来。

      看台上响起了掌声和喊声。沈默没有喊,他坐在那里,握着膝盖上的书包带子,握得很紧。

      林炽在下午的决赛中跑了第三名——百米11秒2,比他自己最好的成绩慢了0.1秒,但已经足够让他站上领奖台了。他站在第三名的位置上,脖子上挂着一枚铜牌。旁边第一名的选手在笑,第二名的选手在跟队友击掌,林炽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站在那里,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目光在看台上扫了一圈。他看到了沈默。沈默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上,没有站起来,没有鼓掌,就是坐在那里看着他。他看到看台上的沈默的时候,表情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确认了某件事的表情。他朝沈默的方向点了一下头,然后从领奖台上走下来。

      比赛结束后沈默在体育中心外面等他。林炽换了衣服出来,脖子上还挂着那枚铜牌,没有摘。他走到沈默面前,站定,把那枚铜牌从脖子上取下来,递给他。

      "给你。"

      沈默接过来。铜牌比想象中要重,表面是磨砂的质感,刻着比赛的名次和日期。他把那枚铜牌在手心里翻了一下,然后握住了。

      "你送我铜牌干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来看我比赛的人。"

      沈默没有说话。他把那枚铜牌放进口袋里。他们在体育中心门口的风里站了一会儿。十一月的风已经很冷了,但沈默没有觉得冷。那枚铜牌在他口袋里,凉凉的,但很沉。

      他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之后,把那枚铜牌放在了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他坐在它前面看了一会儿书,偶尔抬头的时候会看到它反射出台灯的光。他想到白天在跑道上看到的那个人——穿着红色背心,在发令枪响的那一秒里像一支离弦的箭。那是他没有见过的林炽——不是坐在他对面吃面的那个人,是在跑道上把自己压缩成一团然后爆发出去的那个人。他觉得那个人的一部分,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完全了解。就像那个人可能也不会完全了解,他坐在图书馆里读到一段精彩的法理分析时会停下来发一会儿呆的那种感觉。但这没关系——他们不需要完全了解对方才能在一起。

      他把那枚铜牌转了一下方向,让它更好地接住台灯的光。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他知道一个人把自己在跑道上拼尽全力的结果送给另一个人是什么意思。

      那天之后,他们又进入了各自忙碌的节奏。沈默把那张出国交流的申请表从笔记本里拿了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进了抽屉里。他没有填,也没有扔。十一月十五日的截止日期在一天一天地靠近,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犹豫。

      他不知道的是,林炽也在犹豫一件事——要不要告诉沈默,他可能会在大三的时候被选入省队集训,如果入选的话,训练基地不在T市。教练上周找他说了这件事,说他的速度和潜力都够,机会很好。他当时站在教练办公室里,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太好了"——是"那沈默怎么办"。他没有当场答应,说了"我再考虑一下"。教练说"这种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他说他知道。然后他走出了办公室,站在走廊上,拿出手机,看到沈默三个小时前发的那条消息,回了"不能"。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敢把那件事说出来。他只知道,不是今天。
      做完毕设答辩的那天下午,沈默从实验室出来,在教学楼门口站了很久。身上还穿着白衬衫——袖口有点皱了,但他没注意到。他想到了很多年前,在那个县城教室里,他第一次坐在林炽旁边。那时候以为"旁边"只是一个物理位置。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旁边"是一种状态——是他选择的、没跟任何人商量过但从未打算改变的状态。现在这条河已经流过他无法控制的河段了。他不知道会流向哪里,但知道水面下的石头还在——退潮时看到的那些石头,一块都没消失。他拿出手机看林炽的微信头像——还是他们大一时拍的。把手机放回裤袋,走下台阶。六月校园里到处是穿学士服拍照的人。沈默穿过人群,没有停下来。
      毕业典礼那天沈默穿着学士服在礼堂里坐了整个上午。校长致辞的时候他走神了——他在想如果林炽在这里会是什么反应。大概会说"你们校长的稿子是谁写的,好无聊"——然后他自己会在心里笑一下。那个笑不是表现在脸上的——是心里觉得有一个人在跟他站在同一个频道上的踏实感。但现在没有人在跟他站在同一个频道上了。他把学士帽摘下来拿在手里,塑料的流苏在指尖缠了几圈。
      室友问他毕业之后什么打算,他说还没想好。但其实他想好了——只是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打算留在这个城市。不是因为有多喜欢——是因为这个城市离安城近。离县城的车站近。离那个他三年高中生活和三年大学生活之后依然没有真正离开的人——近。他们之间现在隔的已经不是距离了——是时间。但他不想再让距离成为那个额外的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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