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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深秋的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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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炽在班里渐渐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这个过程比他自己预想的要顺利得多。原来的学校里,他的名声是"那个打架的林炽",走到哪儿都有人用打量危险动物的眼光看他。但在这个县城的中学里,大家虽然也知道他刚来就跟赵大宝干了一架,但更多人的反应是——"哦,就是他啊,打赵大宝那个人"——语气里带着一种"打得好"的意味。
赵大宝在这所学校里积威已久,欺负过的同学不止一两个。林炽把他揍了一顿,无意中替不少人出了一口恶气。
这件事是王磊在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告诉他的。
"你不知道,赵大宝在年级里横着走了一年多了。初一的时候他把一个男生堵在厕所里要钱,那男生后来转学了。初二上学期他跟二班的一个人打了一架,把人家胳膊弄脱臼了,家里赔了两千块钱。"王磊一边嚼着饭一边说,"所以你来那天把他打了——怎么说呢,大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挺爽的。"
林炽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喝汤,差点呛到:"我只是跟他打了一架。我又不是替天行道。"
"你打的是赵大宝,在这个学校,打他就是替天行道。"
林炽把汤碗放下,看着窗外,没有接话。他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他打赵大宝,不是因为赵大宝欺负了别人,是因为赵大宝来惹他。仅此而已。
但这件事带来的影响是实实在在的——从那天起,陆续有人主动来找他说话了。
先是隔壁班一个男生,课间的时候在走廊里拦住他,问了一句:"你就是林炽?"林炽说是,那个人就说:"我叫周扬,二班的。有空一起打球。"
然后是班上坐在前排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某天放学的时候走到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林炽问他谢什么,他没有说,快步走了。后来王磊告诉他,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以前被赵大宝堵过几次,从此见到赵大宝就绕道走。
林炽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说什么"不用谢"之类的话,因为他觉得这件事跟他没有直接关系。但他注意到自己走路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走廊中间走,把靠墙的位置留出来——那个以前只敢贴着墙根走的位置。
这些小事情,沈默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跟林炽讨论过这些。但他注意到林炽在班上的变化——从第一周的"那个人是谁",到第二周的"他跟王磊关系真好",到第三周已经开始有人主动坐到他旁边的空位上了。林炽好像天生有一种引力,不管把他放在什么地方,他身边的人都会越来越多。
沈默看着这一切,内心没有太多波澜。他唯一不太习惯的是——课间的时候,林炽的座位旁边开始变得热闹了。有时候是王磊过来说话,有时候是那个叫周扬的隔壁班男生也跑过来,有时候是几个他不认识的人,站在过道里跟林炽聊篮球、聊游戏、聊学校里各种有的没的。
林炽在聊天的间隙偶尔会转头看沈默一眼——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在确认他还在那里。沈默有时候会回看他一眼,有时候不会。但他的存在本身好像就已经让林炽满意了——看了一眼之后,林炽就会转回去继续聊,聊天的声音都会比刚才大一点。
有一次体育课,几个男生在操场上聊天,不知道谁先提了一句"你们觉得班里谁最不好惹"。有人说赵大宝,有人说教导主任张老师,有人说"你们忘了上次马老师发火把篮球砸在地上弹了三层楼高"——大家笑了一阵。
然后有一个人说了一句:"我觉得林炽才是最不好惹的那个人。"
话题突然安静了两秒。
"你别看他平时笑嘻嘻的——他打人的时候那个眼神是真的吓人。上次在天台上,我远远地看了一眼——笑比不笑还吓人。"
林炽正在喝水,听到这话差点呛到:"我在天台上的时候你什么时候在的?"
"我就——路过——"
"路过天台?天台在四楼你路过个鬼。"
周围的人都笑了。那个人挠了挠头,也跟着笑了。
"反正你那个样子我再也不想看到第二次。"
林炽把水瓶拧好,笑了笑,没有接话。他不想被人当成"可怕的人",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不想成为需要别人害怕的那种人。
但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这件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了沈默的耳朵里——大概是体育课休息的时候有人在他附近提了一嘴。沈默听到之后,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想起了一个细节:林炽跟他说话的时候,从来不会露出那种"可怕"的表情。
他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偶尔会。跟自己说话的时候不会。
他说不上来这个观察意味着什么,但他记住了。
十月中旬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大扫除。
沈默被分到了打扫教室后墙和走廊窗户的任务。他提了一桶水,拿了块抹布,蹲在后墙下面,开始擦墙面上那些陈年的污渍。水是凉的,抹布拧干了也是凉的,他的手指很快就冻得有些发红了。
他擦完半面墙的时候,身后有人走过来,把一双手套扔到了他旁边。
"戴上。"
他回头。林炽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应该是刚从操场那边扫完落叶回来。
"你擦你的墙,不用管我。"林炽说,"手套你先戴着,我扫完地再来拿。"
沈默看了看那双手套——就是普通的那种白色棉纱手套,五金店一块钱一双的劳保手套。不是新的,但洗得很干净。
"你哪来的手套?"
"刚才跟门卫大爷借的。"
沈默拿起那双手套戴上,大小刚刚好。棉纱的质感隔着凉水贴在皮肤上,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慢慢回暖。
他没有说谢谢。他继续擦墙。
林炽也没有等他回应。他已经拎着扫帚走远了,在一排课桌之间穿行,弯腰扫出座位底下的灰尘和纸屑。他的动作很快,扫帚在他手里被用得像是身体的延伸。有几个坐在座位上还没走的同学把脚抬起来让他扫过去,他在经过的时候说了句"谢了",自然而然的,像他做这件事已经做了一辈子。
沈默擦完了一整面墙,换了一桶水,又开始擦窗台。
他擦到第三扇窗户的时候,隔着玻璃看到外面操场上林炽正在跟几个人说话。他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看到林炽的表情——他在笑,笑得前仰后合的那种。旁边几个人也被他逗笑了,有一个笑得弯下了腰。
沈默看了一会儿,收回了目光。他又擦了一会儿玻璃,然后把抹布洗干净晾好。
他看到那双手套,摘下来,叠好,放在了门卫室的窗台上。
大扫除结束后,刘老师来检查了一圈卫生,对教室的整洁程度表示了满意。她走到后墙的时候特意停了一下,摸了摸墙面:"这谁擦的?"
"我。"沈默说。
"擦得很干净。"刘老师点了点头。
沈默没有回答。他在座位上翻开课本,准备上下一节课。
林炽从外面走进来,路过他座位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手套我放门卫大爷那儿了,他让你明天再去拿。"
"不用了。"
"他说留着给你。"
沈默抬头看了他一下。林炽已经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翻开课本,好像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沈默低下头,继续看书。他不知道自己明天会不会去门卫室拿那双手套。但他发现自己记住了一件事——那双手套是洗过的。
天凉之后,晨跑成了学校的规定动作。每天早上第二节课后,全校学生都要到操场上跑两圈。
沈默最讨厌的就是这个环节。他不是一个擅长运动的人,跑步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折磨。每次跑完两圈他都觉得自己的肺在往外冒火,喉咙里泛着一股铁锈味。他尽量让自己的步伐保持匀速,但这并不能改变他落在队伍后面的现实。
林炽则截然不同。他在晨跑的时候就像换了一个人——步伐轻快,呼吸均匀,跑完两圈连大气都不喘。他有时候会放慢脚步,等沈默追上来,然后跟他并排跑几步。
"你跑太急了,节奏不对。"他有一次一边倒退着跑一边跟沈默说。"你试试两步一呼两步一吸。"
沈默喘着气,没有力气回答他。
"跟着我的节奏。"
林炽转过身,在沈默旁边用同样的速度跑了起来。他故意把自己的步子压得很小,好让沈默跟得上。
沈默试着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跑了大概二十米之后,他发现自己确实轻松了一点。
他没有说出来,但他记住了那个节奏。
那个深秋的早晨,两个人在操场上并排跑着——一个人步伐轻快,另一个人努力地跟着。他们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和脚步声在地面上交错着。
晨跑结束的时候,沈默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林炽站在旁边,递给他一张纸巾。
"明天继续。"
沈默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明天再说。"
林炽笑了一下。他没有继续追问。但他的脚步在第二天晨跑的时候,依然会在某个位置慢下来,等着旁边那个人追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可能是因为他觉得沈默太安静了,每次看到他落在队伍后面孤零零地跑着的时候,总觉得应该有人在他旁边。至于是不是自己——他没有多想。
有一天英语课上,老师让每人用"important"这个词造一个句子。轮到林炽的时候,他站起来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英语。沈默低着头在写笔记,但他的笔尖停住了,因为他听懂了那句话——"有一个在你来到新地方时帮助你的人,是很重要的"。英语老师说语法正确。沈默没有抬头,但他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秋意最深的那几天,教室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几乎落光了。沈默有一次课间站在走廊上看那些光秃秃的枝干,林炽从教室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你在看什么?""看那棵树。""树有什么好看的?""它春天还会长出叶子。"林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棵枯树:"那当然,树不都这样吗?"沈默没有回答。但他心里想的是——不是每一种树到了春天都会重新长叶子的。但这棵梧桐树一定会。
他们谁也没有问"要不要一起走"。但那天之后,每天放学车棚旁边总有一个等的人,和另一个会来的人。
林炽慢慢发现,这个班级跟他之前待过的任何一个班级都不一样。在安城的时候,他是被孤立的那一个——老师不喜欢他,同学怕他,他坐在教室的角落像一个被遗忘的符号。但在这里,一切都反过来了。王磊每天中午拉他去食堂吃饭,前排的女生会转过头来问他借修正液,连体育课组队的时候都有人主动喊他过去。
有一天放学后,他在楼梯口被一个不太熟的男生叫住了。那个男生手里捏着一本皱巴巴的英语书,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林炽,你英语是不是最近进步挺大的?"
"还行。"林炽有些意外。
"那个——你能不能教教我?我阅读理解总是扣很多分。"
林炽看了他一眼——那个男生的表情不是在客套,是真的想要帮助。他在安城的时候从来没有被人请教过学习上的问题。他停了一下说:"我的英语也就那样……不过你可以问沈默,他比我好多了。"
"我问过了——他说让我先来找你。"
林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不知道沈默什么时候说了这句话,但这句话让他觉得,自己在这个班里的位置跟以前不一样了。
有一天课间的时候,前排的一个女生转过头来问沈默借英语笔记。沈默从桌上拿起笔记本递过去的时候,林炽在旁边说了一句:"他的笔记比老师的板书还清楚。"
那个女生笑了一下:"你又没看过老师的板书——你上课又不听。"
"我看过沈默的笔记就够了。"
女生拿着笔记转回去了。沈默低着头,假装在用修正液涂掉一个写错的字,但是那个字本来没有写错。他把涂改液涂上去之后才发现的,于是只好等它干了之后再重新写一遍。
沈默的英语竞赛拿了全市第二名。奖状发下来那天,他在走廊上用手机给林炽发了一条消息:"第二。"林炽回复得很快:"你居然不是第一?"。沈默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林炽的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你应该是第一",这种理所当然让他觉得很舒服。不是因为被肯定了,是因为有人觉得他有这个实力——而且这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根本不需要思考。下午放学后在车棚,林炽骑在自行车上等他,看到他过来的时候把一瓶水递过来。"晚饭我请你。""你不是说我请你吗?""先欠着。"他们去学校门口的面馆吃面。沈默点了一碗牛肉面,林炽点了排骨面。面端上来的时候林炽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了两块到沈默碗里。沈默说"不用",林炽说"排骨今天买多了"。沈默没有戳穿他。面馆里墙上挂着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在播晚间新闻。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沈默在低头吃面的时候,从碗沿上面看了一眼林炽——林炽正在用筷子挑面,动作很认真。就是那时候沈默想——这个人以后大概不会只是"同桌"了。
十一月最后一个周五放学之前,班主任说了一件事——期末前的晚自习延长半小时。教室里一片哀嚎。沈默没有哀嚎。但他偏头看了一眼林炽——林炽趴在桌上,脸朝着沈默。沈默小声问:"你晚自习之后还训练吗?"林炽说"最近不用,天太冷了,教练说怕受伤"。顿了顿,又说:"那以后我可以等你晚自习结束。"他说的"以后"——像是默认了他们一起放学这件事。沈默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低下头翻开课本。但林炽看到他翻书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急着翻到下一页,但其实下一页跟这一页是同一个单元。
沈默的课桌抽屉里有一个规律——周一到周五会出现牛奶,周一和周三橘子出现的概率最高,周五林炽会多带一瓶水。他用脑子记下了这个规律,像记数学公式一样精确。他不是刻意去记的——是他的注意力被某种无形的力场拉向了那些东西出现的位置。那个力场的核心不是牛奶,不是橘子,不是水——是放这些东西的人。沈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还不准备说出来。
十二月的一天,沈默在下午的语文课上走神了——他发现自己好几次把黑板上的板书看成是林炽的后脑勺。不是故意的,是他在听课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会不受控制地往左边偏——虽然林炽坐的是后排,中间隔了四排,但沈默的余光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偏。这个习惯是他自己发现的。他发现了之后没有试图纠正,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糟"。然后划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