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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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颗桔子被吃掉之后，两个人之间那层透明的薄膜又薄了一些。不是谁主动捅破的——更像是在日复一日的相邻而坐中，慢慢被磨薄了。
十二月初的时候，教室后门上面窗户的玻璃破了。学校一直没安排换新的，问老师就是在申请了。北方的冬天，教室里没有暖气，再加上洞开的玻璃，后排的同学们冷得不行。沈默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从破了的窗户吹进来的风正对着他。他的手指冻得僵直，写字的时候要不时往手指上呵气来缓解。林炽注意到了。第二天早上，沈默到教室的时候感觉到座位上有一股暖意——一个红色的橡胶暖水袋放在他的椅子上，鼓鼓囊囊的，用毛巾包着。他把它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暖意隔着校服裤子传上来。他偏头看了看林炽——林炽正在低头写作业，耳朵上挂着耳机，像是在听英语听力。但他的耳机线没有插到播放器上——是空的。沈默没有戳穿他。他把暖水袋放在膝盖上写了一整天的作业。下课的时候他从书包里掏出一颗桔子，放在林炽桌上，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林炽看着那颗桔子，剥开吃了。果肉也是暖的——被沈默的书包焐热了。
天气越来越冷之后，沈默开始戴一条灰色的旧围巾上学——他妈织的，毛线已经洗得有些起球了，但很暖和。林炽有一天骑在他旁边的时候注意到了那条围巾，然后第二天自己的脖子上也出现了一条围巾——黑色的，崭新，标签还没拆。沈默看了他一眼:"新买的？""嗯。早上有点冷。"沈默没有继续问。但他注意到那条围巾是林炽到学校之后才从书包里拿出来的——也就是说，他骑车来学校的路上并没有戴它。沈默没有拆穿这件事。但他第二天出门之前，把自己那条旧围巾在脖子上多绕了一圈。
林炽开始会在午休的时候转过来，问沈默一句今天有什么作业。沈默会把记作业的本子推过去给他看。林炽抄完之后还回来，有时会说一句"谢了"，有时不会。沈默也不在意。
有一天林炽抄完作业之后没有马上还回来，而是翻了一下沈默的作业本——前面几页是课堂笔记，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他翻了翻，说:"你笔记记得真好。"
沈默正在吃午饭，闻言抬了一下头:"你看得懂？"
"……你是在质疑我的智商吗？"
"你上次月考语文阅读理解的得分率是多少？"
林炽想了一下，沉默了。他默默地把作业本还了回去，趴到桌上，用后脑勺对着沈默。
沈默低下头继续吃饭。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非常细微，细微到没有人能注意到。
但从那天起，林炽偶尔会借沈默的笔记本来抄。不是每节课都抄，但遇到他听不懂的课——尤其是英语和语文——他就会侧过头，用笔帽戳一下沈默的胳膊，然后指一下他的笔记本。
沈默每次都会把笔记本推过去。推过去的时候什么也不说，像是在完成一个已经约定好的流程。
这个动作重复了两周之后，有一天中午，林炽在食堂打完饭回来，路过沈默的座位时，看到他正在吃那盒一成不变的白米饭加炒青菜。林炽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回自己的座位。
第二天中午，林炽从食堂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份食堂的红烧肉——这不是他平时会买的菜，他平时都是吃土豆烧牛肉或者鱼香肉丝。
他坐下来，把那碗红烧肉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刚好放在沈默够得到的位置。
沈默看了那碗肉一眼，又看了林炽一眼。
"我吃不完。"林炽已经开始吃自己的饭了，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食堂阿姨今天手抖，给我打了一大勺。"
沈默没有说话。他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白米饭配炒青菜。过了一会儿，他的筷子伸向了那碗红烧肉，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然后咽下去。
他又夹了一块。然后是第三块、第四块。
一碗红烧肉，林炽吃了大概一半，沈默吃了一半。谁也没有说"谢谢"或者"不客气"。他们只是安静地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吃完了那顿午饭。
从那天起，林炽每次打饭的时候都会多打一个菜。他每次都说是"吃不完"，沈默每次都接受，从不推辞。
林炽又一次多打菜的那天中午，沈默终于放下筷子说了一句:"你不用每天都多打一份。"
林炽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地说:"我没有每天。"
"上周二到周五，这周一到今天——连续八天了。"
林炽咽下那口饭，沉默了。他没想到沈默记得这么清楚。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记这个干什么？"
沈默没有回答。他夹了一块林炽多打出来的红烧茄子，低头继续吃饭。
但从那天起，林炽不再打着"吃不完"的旗号多打菜了。他开始光明正大地多打一份——然后直接放到沈默面前。沈默再也不推辞，端起来就吃。
王磊有一天经过的时候看到了这一幕，啧啧了两声:"你俩搭伙吃饭啊？"
"不行吗？"林炽头也没抬。
"行行行——"王磊识趣地走开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个说不清意味的笑。
有一天林炽在桌肚里发现了一颗桔子。不是一整颗，是已经剥好的——桔子瓣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张干净的纸巾上。他看了一眼沈默的方向，沈默正在低头写作业，侧脸被午后的光照得很柔和。他拿起一瓣塞进嘴里，甜的。然后他把剩下的也慢慢吃完了。他吃完之后把那几张纸巾叠好扔进垃圾桶，坐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家的桔子还有吗？""树上还有几个。""那下次再带。"沈默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但几天之后，沈默的书包里又多了几颗桔子——他带了三颗，一颗自己吃了，一颗给了林炽，还有一颗被王磊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拿走了。
连续几次课堂测验林炽的英语成绩都不好，被老师重点关照了，虽然不是很在意成绩，但林炽的体验并不好，整个人的状态多少都受到了影响。沈默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但他要了林炽的卷子来看，之后花几个小时整理了一份详细的语法对比表——时态、语态、从句，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易错点和记忆口诀。之后他把那张表夹在了林炽的英语书里。林炽翻书的时候看到了，整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想说什么，但沈默正在低头做卷子，看起来很忙的样子。林炽没有打扰他，但他把那张表抄了一遍，然后展开抚平，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课本的第一页。
林炽在下一次的英语小测中破天荒地考了七十分。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他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好半天，然后翻到卷首确认了一下名字——确实是他的。他把卷子放在沈默桌上，没有说话。沈默正在写作业，余光扫到那张卷子，看到那个红色的"70"。他放下笔拿起来看了一下。前面的选择题错得比上次少，作文扣分也少了。他把卷子还回去没说什么。林炽等了一会儿:"你就没什么想说的？""考得不错。""还有呢？""继续保持。""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错题等下午休时给你讲。"林炽趴到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但沈默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是因为高兴。沈默转回去继续写作业。他在心里记了一笔——林炽考了七十分的时候，耳朵会红。
放学的时候，沈默在校门口碰到陈雨薇。她看了一眼沈默，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林炽的背影，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跟那个转学生——好像关系挺好的？"
沈默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还行。"
陈雨薇笑了一下，没有追问，走了。
沈默站在校门口，秋天的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他看到林炽的背影在街道远处——他正跟周扬并排走着，说着什么，周扬笑了，林炽也在笑。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也转身骑车离开了。
他骑上车的时候想:那个英语小测的分数，他好像比林炽本人在意。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