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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尘埃未定 百日誓师大 ...

  •   百日誓师大会那天,整个高三年级站在操场上,按班级排成方阵。天气很好,四月末的阳光已经有了初夏的温度,晒得人后背微微发热。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出一股淡淡的气味,混合着四周花坛里月季的香气。校长在台上讲话的时候,沈默站在队伍里,目光落在前方地面上被阳光画出的一小块阴影上。他没有在听讲话——他在想别的事。他在想昨天晚自习做完的那套物理卷子倒数第二题,那道题他用了两种方法解,第一种用了十三分钟,第二种用了八分钟,他正在心里比较两种方法的思路。
      台上有人在喊口号,有人举着横幅从队伍前面走过,掌声零零散散地响起来。沈默跟着拍了拍手,目光仍然没有聚焦在台上。
      誓师大会有一个环节——每个人在彩色的便签纸上写下自己的目标,贴到一块巨大的展板上。这是学校每年高三的传统。有人在上面写"清北",有人写"985",有人写"只要考上什么都行"。展板是一块深蓝色的泡沫板,上面已经贴了不少花花绿绿的便签,像一面开满了花的墙。沈默接过那张粉红色的便签纸,握着笔想了几秒,然后写了六个字——"T大。会考上的。"
      他没有署名。他走到展板前,把便签贴在了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边缘处,不会被太多人看到的地方。贴好之后他转身走回队伍,没有多看一眼。但他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展板上一张橘色的便签,上面写着"T大"两个字——不是他的,是别人的。他看了那两个字一眼,收回目光,走回自己的位置。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贴完之后过了几分钟,有另一个人也走到了那块展板前。林炽手里拿着一张蓝色的便签纸,在展板前站了一会儿。周围有人在贴纸条,有人挤来挤去地找空位,但他没有着急。他一张一张地扫过展板上的便签,找那张粉红色的。他没有把他的便签贴在空位上——他把他的那张蓝色便签贴在了沈默那张粉红色旁边的位置,紧挨着。他写的内容比他心里想的要短一些——他只写了五个字:"体测过,T大。"
      他没有署名。
      但他贴的时候看到了旁边那张粉红色的便签上写的字,认出了那是谁的笔迹。沈默写的字工整、略瘦,横平竖直,每一笔都不拖沓——跟他这个人一模一样。林炽看了一眼,没有多停留,贴好了自己的那张,转身走回了队伍。
      他站在展板前,看了那两张贴在一起的便签大概三秒钟——一张粉红,一张蓝色,紧挨着。然后他转身走回了队伍里。
      走回队伍里之后,沈默没有回头看那块展板。但他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时,嘴角有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那个弧度很浅,像是用指甲在纸上划了一道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当天晚上,沈默在抽屉里翻到了一个旧铁盒子。盒子不大,以前装过茶叶。他打开来,看到里面有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透明塑料纸,有些已经完全褪色了,有些还保留着一点点原来的颜色。他把糖纸一张一张地拿出来看,然后又一张一张地放回去,盖上盖子,放回抽屉最深处。
      两排队伍中间隔着几个人的距离。林炽站回自己的位置之后,视线越过前面几排人的头顶,落在1班的方向。他看到沈默的后脑勺——他正低着头,大概在看地上。
      沈默低着头,在看地上。地上有一小块被阳光照亮的区域,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飘浮着。他看着那些灰尘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来——正好迎上林炽从队伍后面看过来的目光。他们的目光在嘈杂的操场上方交错过了一瞬。然后各自转开了头。
      大会结束后,各班带回。沈默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林炽从后面赶上来,走到他旁边。
      "你贴的那张——我看到了。"
      沈默没有转头:"看到什么?"
      "你写的。"
      "我也看到你的了。"
      他们并行了几步,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走廊上人流拥挤,有人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他们被挤得靠近了一些,然后又自然地恢复了一人的距离。走出几米之后林炽说了一句——
      "贴在一起了。"
      沈默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出来。
      "嗯。看到了。"
      回到教室之后,沈默坐下来,翻开物理课本。他翻到的页面上有一道关于电磁场的例题,他看了一遍题目就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算到第三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不是因为算不出来。是因为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展板上,那张粉红色的便签旁边,紧挨着一张蓝色的。他停了两秒,然后用笔尖点了一下草稿纸上的数字,继续往下算。
      那之后的两天里,沈默每天早上进教学楼的时候会经过那块展板。他没有刻意去看——但他的目光会在经过时自动扫过那个角落。第一次经过的时候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只是路过。第二次经过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是在确认——那两张便签还在那里,紧挨着,没有被人碰掉,没有被风吹走。
      第三天展板被搬走了。换成了一块新的——倒计时六十天的公告牌。沈默那天早上走进教学楼的时候,看到原来的位置空了,脚步没有停。他走回教室,坐下来,翻开课本。
      四月的倒数第二天,林炽的体测来了。
      地点在县体育场,全县高三体育特长生统一测试,项目包括百米、立定跳远、铅球和专项。林炽报的专项是篮球——运球上篮和一分钟投篮。
      沈默那天有课。他没有去看体测——他没有请假,也没有跟林炽说"我会去"。他正常上课,正常做卷子,正常吃午饭。但他做英语阅读理解的时候,同一段话看了三遍才看懂。那段话讲的是某种海洋生物的生活习性,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那些单词在纸面上浮动,不往脑子里去。他放下笔,用拇指和中指按了一下两边太阳穴,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这一次读进去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沈默的手机震了一下。林炽的消息:
      "百米11秒6。立定跳远2米85。铅球11米2。专项过了。"
      四个数字。没有多余的话。但沈默站在走廊上,握着手机,把那四个数字看了两遍。他看懂了——每一个数字都过了T大体育学院的录取线。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手在口袋里握了一下——不是握拳,是五指松开又收拢的动作,像抓住了什么。他走回教室,坐下来,翻开英语课本。他翻到正在讲的那一页,盯着第一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读不进去。他合上课本,站起来,走到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四月底的风带着初夏的气息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回教室,重新翻开课本。
      这一次,他能读进去了。
      体测通过的消息在5班传得很快。林炽回到学校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了几个校队的队友,有人喊了一声"炽哥牛逼",有人跑过来拍他的肩膀。林炽笑着应付了一圈,然后穿过人群,走向1班的方向。他穿过走廊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一些——不是因为急,是因为他今天想走快一点。
      他走到1班门口的时候,沈默正在座位上做卷子。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沈默感觉到门口的光线被挡住了,抬起头——林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运动包,额头上还有没干的汗,晒黑了一些,但整个人看起来比早上出门时轻松了好几倍。他的T恤领口处有一圈汗渍,运动鞋上沾着体育场红色跑道的碎屑。
      他们对视了一秒。沈默先低下了头,继续写卷子。
      但他写卷子的那只手,在低下头之后,嘴角有一个他压不住的弧度。
      林炽没有进来。他靠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他就是想让沈默看到他回来了。他不需要沈默说什么——他看到他嘴角那个弧度了。
      够了。
      晚上回到宿舍,林炽一个人坐在床边,把今天体测的数据又看了一遍。百米11秒6——比他平时的最好成绩快了0.1秒。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不是因为数据有多好——是因为他想起了一个画面:寒假每天清晨,他在冬天的冷空气中沿着县道跑步,沈默在旁边骑着那辆凤凰牌自行车,没有加速等他,没有减速催他,就那样保持着跟他跑步同频的速度,一路骑到学校门口。那时候呼出的气都是白的,早晨的雾气还没有散,整条县道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沈默的自行车链条在转动时会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早晨里听得格外清楚。
      他放下手机。窗外是四月底的夜晚,风里已经有了夏天的气息。他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就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他知道那条路还没有走完——后面还有高考。但他已经走过了最难的一段。
      五月初,距离高考还剩三十七天。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两位数,整个年级的气氛从紧绷变成了另一种紧绷——不是焦虑,是一种"快到头了"的沉默。走廊上的人更少了,食堂里吃饭的速度更快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共同的、被时间追赶的表情。有人在课桌上刻字,有人在课本的扉页上写满了"坚持"两个字。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和写字的声响,偶尔有人咳嗽一声,那声音会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
      沈默在这个月里瘦了一些,但他做题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他每天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仍然是改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划掉旧的,写上新的。动作越来越熟练,时间越来越短。每次写完那两位数的时候,他都会在心里默念一遍——还有三十七天。三十七天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三十七天后,他会坐在高考的考场上。然后他会离开。
      但离开之前,还有一件事没有解决。他没有当面跟林炽说过那张确认表的事。林炽知道——车棚里那场对话已经说清楚了——但他们没有再当面聊过那个话题。不是因为不想,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高三的时间太紧了,每一分钟都被安排了用途,连在走廊上遇到说句话都是奢侈的。有时候沈默吃完饭从食堂出来,看到林炽从另一个门出来,他们隔着几米的距离互相点一下头,然后就朝各自的方向走了。那种点头的默契——不需要说"你去哪"——他们已经习惯了。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末下午,沈默在家里的院子里收衣服的时候,收到了林炽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
      "高考之后——你能不能先别走那么快。"
      沈默站在院子里,手里抱着一件刚收下来的衬衫。他低头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风吹过来,把他手里的衬衫下摆吹动了一下。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正开着红花,几片花瓣被风吹落,落在水泥地上。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一遍,又删掉。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几次,落下去又抬起来。最后他发出去的是:
      "你也要走。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走。"
      过了几秒,回复来了:
      "那就一起走。"
      沈默看着那四个字,站在院子里,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摆。他没有再回复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继续收衣服。但他把那件衬衫叠好放进去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他收完衣服回到屋里,把叠好的衣服放在床上,然后站在桌边喝了一口水。水的温度是凉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他把杯子放下,重新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把那四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坐到书桌前,开始做卷子。
      晚上他坐在书桌前,在那张倒计时牌上把"三十一"划掉,写上了"三十"。他放下笔,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那张T大的专项计划确认通知,放在桌面上,看了一遍。白纸黑字,在台灯的光线下清晰而安静。
      专项计划确认、体测通过、倒计时三十天。三件事,像三条线,正在慢慢汇聚到一个点上。他不知道那个点之后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个点之后,他不会再是一个人站在新的起跑线上了。
      他把那张纸收好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五月的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田野上麦子正在灌浆的气息。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月亮,但有几颗星星。
      夏天要来了。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关窗。风吹进来,把桌面上那张倒计时牌的一角吹得微微翘起——"30"那个数字被风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位。
      他还剩三十天。
      等夏天真正开始的时候,他就不在这里了。他期待离开这个县城,期待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但他也害怕。因为离开意味着所有熟悉的东西都会变成记忆——包括每天从村道骑到县道的那棵槐树,包括傍晚田野上的风,包括课桌右上角那张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包括那个跟他隔了一条过道的人每天早晨改数字的背影。
      他站了一会儿,伸手关了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用指腹擦了一下,窗外星星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他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了下来,拿起笔。
      还有三十天。他在卷子上落下了笔。
      那天中午他在食堂排队的时候脑子里想着誓师大会上那两张紧挨着的便签。他不知道它们还在不在展板上——但他知道它们贴在一起过。哪怕只有一天,也够了。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前面的人往前挪了一步。他也跟着挪了一步。食堂的队伍还在往前移动,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端着餐盘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来。
      林炽给沈默带糖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不是每天都有,但出现的频率比以前高了。透明塑料纸包着的水果硬糖,有时候是橘子味的,有时候是柠檬味的。沈默每次都接过来,剥开,把糖放进嘴里。糖纸他会折起来,放进校服口袋。他已经攒了不少张了——但他不知道林炽也攒了。林炽有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所有他给过沈默的糖的糖纸。那些糖纸被压得平平整整的,按时间顺序排列着——每一张都对应一个他靠近沈默的瞬间。
      然后沈默从口袋里拿出了一颗糖——不是林炽给他的,是他自己买的。他剥开糖纸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有一点抖。他把糖放进嘴里,橘子味在舌尖上化开。甜的。他看了看手里的糖纸——透明的塑料纸,边缘有一点点水滴的痕迹。他没有扔掉,折好了放进抽屉里。他想——从今天开始,两个人都可以给对方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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