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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百日 沈默说到做 ...

  •   沈默说到做到。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他出现在林炽宿舍楼下。不是骑车来的——他是走路来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绷带和药膏。他到的时候林炽刚洗漱完,单脚跳着开了门,看到沈默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真的来了?"
      "我说了要来。"
      他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林炽坐回床边,自己把裤腿卷起来。沈默蹲下来拆开昨晚缠的绷带,检查了一下脚踝的状况——肿胀消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退。他低着头,手指轻按了几下脚踝外侧的皮肤,判断内部的情况。林炽没有说话,看着他的手指在自己脚踝上移动——那触感很轻,带着一点凉意。沈默检查完了,换上新药,重新缠好绷带,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十分钟。他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下午放学我再来。"
      "你不用每天——"
      "我顺路。"
      "你宿舍在东边,我在西边——你顺什么路?"
      沈默没有回答。他把旧绷带收进塑料袋里,走出门口。林炽坐在床边,看着他走出去关上门,然后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卷被重新缠好的绷带。他沉默了。
      那之后的一周,沈默每天早晚各来一次。早上来换药,晚上来检查绷带有没有松。他从不逗留——每次都是十分钟左右,换完就走,不多说一句废话。林炽一开始还会说"你不用来",到了第三天就不说了。因为他发现,他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脚还疼不疼",而是"他今天会不会来"。
      早上六点二十,那个时间像是被刻进了他的身体里。他不需要看表——大门被敲响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就会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从床上坐起来。他甚至有一次提前两分钟就坐在床边等了,听到敲门声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他站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沈默,手里提着那个塑料袋,呼吸在早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稀薄的白雾。
      "早。"
      "早。"
      没有多余的话。沈默走进去,蹲下,拆绷带,检查,换药,重新缠好。整个过程像一段已经排练过很多次的默契配合——林炽把脚伸过去,沈默接住,两个人都不需要说话。早晨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有时候是阴天,有时候有阳光,但不管什么样的天气,那个蹲在地上的人都会准时出现。
      他知道这样不对——他不应该期待沈默每天绕路来看他。但他控制不住。他就像一个每天都在等一个人经过窗台的人,虽然嘴上说"你不用绕路",但如果那个人真的不绕了,他会失落。
      第五天早上,沈默来换药的时候,林炽问了一句:"你每天这样来回跑——不累吗?"
      沈默正在低头缠绷带,没有抬头:"累。"
      "那你为什么还来?"
      沈默缠完最后一圈,把绷带头塞好,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旧绷带。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拿起塑料袋,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说了一句:
      "因为如果我不来——你会偷偷练。"
      他拉上门走了。林炽坐在床边,被说中了心事,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确实打算今天下午试着去操场跑几步看看。沈默说对了。
      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脚上那卷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笑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好笑——被人看穿了还笑。但他笑的时候不是因为被看穿——是因为那个人看得太准了。准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计划已经被另一个人提前预判了。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被监视的不舒服,是觉得自己好像不再是一个人活在世界上。
      一周之后,林炽的脚踝基本恢复了。走路已经不疼了,可以慢跑,但剧烈运动还需要再等几天。马老师给他的建议是:彻底休息十天,然后从低强度训练开始恢复。体测前还有六周,完全来得及。
      林炽听到"来得及"三个字的时候,终于松了一口气。那是他这一周以来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不会错过体测。那天晚上他给沈默发了一条消息——三个字:"来得及。"
      但那天晚上,他接到了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电话。
      是他爸打来的。林炽接起来的时候,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爸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沉,像是喝了点酒,又像是憋了很久才打这通电话:
      "炽。我听你姑说你报了什么体育专业?"
      林炽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消息会传到他爸那里去。"嗯。"
      "你疯了?你练那个能有什么出息?人家正儿八经考大学,你去跑跑跳跳?"
      林炽没有说话。他站在宿舍窗边,看着外面路灯下空荡荡的操场。夜里没有人,只有风把枯叶吹到跑道上又卷起来。
      "我体测成绩过了——"
      "过了有什么用?你出来能干什么?当体育老师?一辈子在操场上吹哨子?"他爸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把一肚子不满往外倒。"我送你去读书是让你考个好大学,不是让你去跑步的。你要是真想练,你回来跟我做生意——不比你在学校瞎折腾强?"
      林炽靠着窗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那卷沈默给他缠的绷带还在,白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爸。我想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爸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软了,是累了:"随便你吧。你自己选的路,以后别来跟我说后悔。"
      电话挂断了。林炽维持着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的姿势站了好几秒,然后放下手,把手机放在窗台上。他没有哭,也没有生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操场,看了很久。操场上什么都没有,灯已经熄了一半,只有靠近宿舍楼的这一侧还剩一盏亮着,在地面上投出一圈昏黄的光。
      他低头拆了一截绷带看了一眼脚踝——肿胀已经基本消了。他重新缠好,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只有嘴唇动了一下:"不会后悔的。"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卷了边的笔记本——不是学校统一发的作业本,是他自己买的,封面上写着"训练记录"四个字,用黑色记号笔写的,字迹不算好看。他翻开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前面记的都是训练数据——日期、项目、组数、心率。但最后几页写的是别的东西。
      他翻到空白页,拿起笔,写了几行字。字不大,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体测——过了。文化课——还差。T大体育学院——文化课分数线去年是480。我现在的成绩在450左右。差30分。30分就是英语多对一个阅读、数学多写一道大题。"
      他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沈默要去T大法学院。两个校区隔了五站地铁。我查过了。"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枕头底下。然后关了灯。黑暗里他没有马上睡着——他在想那五站地铁。他从手机地图上查过很多次了——从T大体育学院到法学院,地铁五站,约十五分钟。骑车的话可能要久一些,但也不超过半小时。他已经把那条路线在地图上看了那么多遍,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每一站的站名。
      他不知道沈默知道他做了这些事之后会怎么想——也许会说他无聊,也许什么也不会说。但他控制不住。这是他第一次觉得,有一个人的未来跟他的未来是可以放在一起规划的。以前他从来不敢想那么远的事——他的生活里没有"规划"这个词,从小到大都是走一步看一步。但现在是第一次,他想要走到那一步去。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沈默的那条消息。不是不想回——是怕一开口,声音里会带着那通电话的余震。
      沈默没有回文字。他回了一张照片——是他自己桌上那张倒计时牌的照片,上面的数字是:"距离高考还有98天。"没有配任何文字。
      林炽看着那张照片,放大,看到倒计时牌旁边还放着一管用了一半的药膏——是他前几天用剩的那支。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中他在想——沈默每天坐在那张书桌前的时候,旁边放着一管不是他自己的药膏,会不会也偶尔想起那个人。那管药膏就放在倒计时牌的旁边,放在笔筒和课本之间,像一个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但它就在那里。沈默没有把它收起来,没有扔掉,就那样放在桌上。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脚踝已经不怎么疼了。窗外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四月中旬,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九十天。学校的倒计时牌换了一个更大的,挂在教学楼入口的正上方,红色数字每天更新,醒目得让人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林炽的脚踝已经完全好了。他恢复了正常训练,而且比受伤之前更克制了——不再做超出承受范围的跳跃动作,不再在疲劳时强行加练。他学会了一件事:如果他想跑到终点,他必须先保证自己能活着跑到终点。训练前热身的时间比之前长了将近一倍,训练后拉伸也更仔细。马老师看到他的变化,没有说什么,但训练结束之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体测专项成绩在恢复训练后的第二周重新达到了受伤前的水平。马老师看了数据之后说:"状态回来了。保持住,T大没问题。"
      四月的第三个周六下午,沈默坐在书桌前做一套数学模拟卷。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他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那份T大的专项计划确认通知。他已经通过初审了,剩下的就是高考后确认。他拿着那张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白纸黑字,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他还是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件"确定"的事到底有多确定。
      他想起寒假的时候母亲说"你好好走,家里的事不用操心"。想起班主任收表时那句"你不填这个也有希望"。想起林炽知道这件事之后在车棚里说的那句"你别什么都自己扛"。
      他握着那张纸,又放回抽屉里。他没有做任何修改——因为那张表已经交了。他选了一条确定性更高的路,换一个进T大的名额,换一个跟那个人在同一个城市的可能。他不知道这个选择对不对。但他知道他不后悔。
      他重新拿起笔,把那道没做完的数学大题做完。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做。
      高三下学期的期中考试——也是高考前最后一次大型模拟考——在四月底举行。沈默考了全市理科第十九名。比上学期期末进步了将近二十名。这是他高三以来的最好成绩。
      成绩单贴出来的时候,沈默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一眼。公告栏前面围着不少人——有人皱眉,有人低声讨论,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沈默站在人群的外围,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看了上面的分数和排名。他没有激动,没有特别的表情——他只是看完了,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回教室的路上在心里算了一下:按这个成绩,即使不走专项计划,他上T大的把握也很大了。
      但他没有后悔填了那张表——因为那张表给他的是一个"确定"。他这辈子最缺的就是"确定"。家庭是确定的——他是老二,上面有大哥下面有弟弟,他夹在中间。未来是不确定的——他不知道走出去之后会怎样。但那张表给了他一个确定:至少他会去那个城市。至少那个人也会在。
      他经过5班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走廊上有人在走动,有人靠着墙在背书。林炽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低头写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桌面上,他右手握笔左手撑着下巴,眉头微微皱着——大概是被某道题卡住了。他写了两行,停下来,用笔尾敲了一下桌面,又继续写。沈默没有停下来,他走过那扇窗,继续走回自己的教室。但走的时候,他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那种轻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知道的。
      四月底的一天下午,沈默放学回家的时候在村口遇到了他大哥——他大哥从南方打工回来,背着一个旧书包,站在村口那棵槐树下面抽烟。夕阳的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看到沈默骑着车过来,他把烟掐灭了,在鞋底蹭了一下。他掐烟的动作很熟练——大拇指和食指一捻,然后把烟头塞进了裤兜里,没有随手扔在地上。
      "哥?你怎么回来了?"
      "请了几天假。听说你高考了,回来看看。"
      沈默推着车跟他一起走回家。他大哥走在前面——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常年在工地上干活晒得很黑。他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袖口处有些磨损。他走了一段之后问了一句:"听说你想考T大?"
      "嗯。"
      "那个学校好。考上了就好好读。"
      "家里的事——"
      "家里的事你不用管。"他大哥的语气跟他爸很像,简短而且不容商量。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就那样边走边说,像是这个话题不需要面对面的讨论。"我跟爸还能干几年。你读你的书去。"
      沈默没有接话。他推着车走在村道上,路两边田里的麦子已经开始灌浆了,微风过时麦浪翻涌,整片田野都在泛着翠绿的光。他忽然意识到,他跟大哥已经有两年多没有这样并肩走过同一条路了。以前小时候大哥还在家的时候,他们经常一起走这条路上街——大哥骑车载他,他在后座上抱着大哥的腰。那时候大哥的背还没有现在这么宽,肩膀也没有这么厚。现在大哥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推着车,两个人之间有了一段看得到的距离。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妈多做了两个菜——一个炒鸡蛋,一个蒜苗炒腊肉。腊肉是过年时候腌的,一直挂在厨房的横梁上没舍得吃。沈默知道他大哥回来之前打了电话。他爸坐在桌首,倒了一杯散装白酒,没有多说话,但给沈默夹了两次菜。他大哥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沈默面前——里面是一叠钱,新旧不一,看得出是各种面值凑出来的。有十块的,有二十的,也有几张一百的,叠得不怎么整齐,但被压得很实。
      "给你上大学用的。不多,你拿着。"
      沈默看着那个信封。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写字,边角有些折痕。他能想象出这叠钱是怎么被一点点攒起来的——工地上每天放工之后,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一张一张叠在一起。
      "哥,我有助学贷款——"
      "贷款是贷款,这个是这个。你拿着。"
      他大哥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低头扒了一口饭。沈默看着他的侧脸——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皮肤比以前更黑了,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灰。他把那叠钱收起来的时候,指尖碰到那些纸币上的褶皱和纹路,触感粗糙而真实。
      他后来一直留着那叠钱——没有花。大一的学费通过助学贷款解决了。他把那个信封原封不动地放在行李箱的夹层里,带到大学,带到后来每一个他搬过的地方。他没有拿出来花过,但他每次整理东西的时候都会看到它。看到它的时候他就会想起那个傍晚——他推着车走在村道上,前面走着他两年多没有一起走过路的大哥。田野上的麦浪在风里翻涌,翠绿的一片,延伸到远处的天际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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