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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夫君 若是不愿兼 ...

  •   戌时初刻,府内的灯笼已次第点亮。隔壁衡院隐约传出些动静,从芙自外头掀帘而入,给她端上一碗褐色的浓汤。

      “三公子回来了,我偷偷打量过了,他神情如常,应该没有再生气了。”

      “好。”阙韵轻声应下,闭着眼一口将苦涩的汤药吞下,难喝得她几次欲呕。

      瓷碗见底,她又吃了几块蜜饯,才将那股反胃感匆匆压下。

      “希望今天有个好结果。”

      庭院中的海棠疏影横斜,细碎花瓣错落铺上青砖,有大半沾上了污泥。衡院廊下遍布值守护卫,按刀肃立在花木阴影中,沉凝戒备。

      见一身霞绯绫罗裙纱的女子自月洞门缓缓靠近,付幸思索了片刻,到底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屋舍随主人风格不同,松院内多摆着花植和精致的小摆饰,增添几分闺情趣致,衡院内则简约素清,四壁悬上几幅山水画,便是连案上都高摞着奏折。

      阙韵脚步放轻,见谢令聿乱躺在美人榻上,紧闭着双眼,脸上难掩疲倦。

      她半坐榻边,将手里的食盒搁在桌沿,便伸手替他按揉起太阳穴。

      铜壶更漏滴滴坠落,谢令聿嗅到了她身上一抹稍纵即逝的涩味,缓缓睁开了眼。

      架上羊角灯的烛光铺洒榻间,他看到她腕间荡荡的玉镯,莹白的镯身仿佛同肌肤融在了一处,一时难辨彼此。

      “生病了吗?怎么喝药了?”

      “没有……”她不想道出,含糊几声:“是调理身体的药。”

      “嗯。”他也不多言,只是目光掠过桌上的描金食盒,方才忙碌了许久不曾用膳,一时觉得腹内空空。

      “今日做了什么?”

      “八宝甜酪。”

      见他缓缓起身,她的手自然收回,看着他掀开了上头的盖子。

      “你亲手做的?”

      “嗯。”她上前将瓷碗拿出,舀起一勺轻轻呼气,吹走还在往上冒的白烟。

      “是我们家那边的做法,我今日看到厨房有新鲜的牛乳就做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勺上的乳酪泛着奶白色的光泽,见她殷勤递到嘴边,他微微迟疑,却还是配合着张口,任由清甜软糯在舌尖化开。

      其实他自五岁起便自己用饭,这般被人喂食,颇有些新奇。

      “我在青州的时候也常吃这个。火房里的厨娘是乡下来的,听不懂官话,我跟她说了好几回我不吃甜的,她还是天天给我端不同样式的甜酪。”

      有了东西下肚,他心情好了些,便主动同她说起从前的事:“后来我实在忍不住了,让付幸去找人同她说。她愣了半天,说‘我以为大人是客气’。”

      他学着那妇人的语调,拖长了尾音,阙韵没忍住噗嗤一笑,弯着眼睛轻声问他:“原来你不喜欢甜?”

      “从前不喜欢,如今觉着也没什么。何况你做得很好。”他说罢,从她手中接过碗盏,三两下便将一碗甜酪喝了个干净。

      烛光依稀浅照,阙韵放下心来,神情也松快了些,轻声会意道:“应淮就爱吃甜的,我还以为你也喜欢……如今我知道了。”

      海棠花瓣上的凝露扑簌坠落在地,小水珠散在青砖上,顷刻又无影无踪。她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含笑去接空碗,不想半空里被人捉住了手腕。

      谢令聿垂眼,捏着她的腕骨,指腹从她袖口探进去,不紧不慢地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小截藕白的手臂。

      肤如凝脂,腕如白玉。他指腹下,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像院中初绽的海棠枝,脆弱易折。

      曾经,他见过这双手攀上谢应淮的脖颈,在花树下,在庭院中。

      可昨夜,这双手也揽上了他的肩头,亲昵主动,同她对她夫君的模样一般,别无二致。

      “我送你的镯子呢?”温热的大掌连同镯身将她的手一并拢住,他眸色晦暗,尽数隐在睫羽落下的阴影里。

      “你扔了?”

      “怎么会?我怕磕了碰了,收起来了。”阙韵下意识想抽回手,腕骨却被他牢牢箍住,面上浮起一层薄热,“三公子,把碗给我吧。”

      “明日戴上。”

      见他松手,阙韵连忙转过身去,弯腰把它放回食盒里,轻轻舒了一口气,才又坐回他身边。

      不知是不是喝了助孕汤药的缘故,她身上莫名燥热,略略羞怯地开口问道:“三公子,我今夜能留在这里么?”

      “随意就好。我虽比你年长几岁,你也不必处处这般拘谨。”衣袖下的掌心才残留着她的体温,谢令聿强压下欲念,起身便走到了门口。

      他又补了一句,脚下就径直向外走去,枝丛间的翠鸟被惊得扑腾入空。

      “我还有公务要处置,你若困了,便先歇下,不必等我了。”

      ——

      绢灯内的烛芯蒙蒙泛出光晕,勉强照亮手中医书密密麻麻的墨字。

      书房的木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又快速合拢,没有放进一丝凉风,只有门轴发出的闷响回荡。

      谢令聿方才又沐了浴,周身正漫着寒水的清冽,微湿的发尾搭在松松垮垮的寝衣上,濡深了一小块云妆暗纹。

      付幸默默走近,拿过银烛剪裁去烛花,屋内的光线便亮了些许。

      “她回去了?”

      “对。”付幸答话,看着他无聊地翻书,一时莫名道:“您的公务不是早做完了吗?”

      甚至早在御史台就做完了,何必诓骗人家?

      这阙韵又怎么惹他了?

      “那我们待会儿再回,不然显得刻意。”他丢开医书,也不解答付幸的疑问,只从桌案上拿出一张疏文朱笺。

      谢令聿扫过上头工整的墨字,列着的几行日期他已经能背下,却还是不死心,要全部看过。

      灯内的蜡油缓缓淌落,忽明忽暗间,纸上的香火气味愈发沉闷。

      他轻轻一叹,将纸笺夹入书内,闭上了双眼。

      “明日帮我去找袁入翰要个药方。”

      ——

      月影迷蒙,巷子内游荡着打更人的梆锣声。用来隔断的珠帘无风摇曳,黑影漫过屏风,落到了架上的素节银钩。

      这段日子变故一波接着一波,他向来少梦,今夜心神松懈,恍惚间坠入一场绮梦。

      湖畔的青棠花团簌簌绽开,梦里有花妖化为人形,步步向他靠近,指尖拂过如羽的细叶,蓬松的软绒在手心轻轻震颤,漫入他翻涌的心潮。

      上弦月隐入浓云,敛去满室清辉柔光。手背蓦然附上一点凉意,他猛地惊醒,心口还残留着梦中缱绻的余温。

      “阙韵……”

      屋内的一豆烛火藏在绢面屏风之后,他唇瓣微动,臂弯间的柔软如女萝攀附,令他身形蓦然定住,鼻尖萦绕着一缕馥郁温香,是他梦中独有的气息。

      却叫人不敢去折。

      “三公子……”

      她仗着夜色低声回应,出汗的手心却丝毫掩不住她心底细微的惊惧。

      她鼓起勇气往上,不曾想下一刻就被人擒住双手,牢牢锢在怀中。

      “我明日忙,早些歇息吧,你不必等我了。”

      “好……”她一声含糊应下,听懂了他话里的拒绝,心底的紧张已幻化为失落。

      婆母的压力顶在心头,谢家长辈恳亲的眼神已不断浮现在眼前,令她呼吸稍滞。

      她愈发明白谢家的急切,就愈发觉得挫败颓丧。或许兼祧之事,她就该听谢家的安排,兴许就不会那么痛苦。

      她将脸埋在他衣襟,不敢出声,只任由滚烫的泪珠顺着眼角缓缓滑落,最后濡湿在发间。

      谢应淮、谢应淮。

      她眼前不断冒出两人相处时的情景,他的笑容、他的触碰,似一块触手生温的白玉,清润昭然。

      长廊上的侍卫不再巡视,院中再没有半分杂响。

      自谢应淮身死,她就再不敢怀念从前。如今深夜寂寥,虫鸣稀疏,倒勾起她满腹心事。

      “若是不愿兼祧,当初为什么要应下呢?”

      她声音极轻又稍纵即逝,嗅着浓郁的松针香味,眸中一片苦涩。

      “是怕我下不来台吗?”

      头顶传来他匀缓的呼吸声,她闭上眼,任由漫漫长夜缓缓侵蚀。

      她清楚,那个悬而未决的答案,注定得不到半分回应。

      “夫君……”她喉间溢出几声含糊的呓语,双肩轻颤,眉心已拧出一道浅痕,恍惚坠入沉沉噩梦。

      账角银钩轻叮,一指池鱼摆动尾鳍,搅碎了银鳞上苍白的月影。

      温热的指腹停在秀眉上头一毫之处,虚虚不落,似要抚平那满腹心事的眉心。

      有人缓缓睁开眼,屏风后的烛光骤然熄灭,他的眸底漫开彻骨冷寒。

      她方才的呓语,早已清晰落入他耳中,分毫未漏。

      他第一次觉得,是自己下手晚了。

      早在云洛那夜的伏击之时,他就该给赤水奉上一缕孤魂,以慰苍生怨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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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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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