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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新政 “顾将军这 ...


  •   三日后,吏部衙署。

      苏桁正埋首公务,堂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名小吏躬身入内:“启禀大人,宫里来人了。”

      话音刚落,一名手捧鎏金腰牌的内侍快步进来:“奴才给苏大人请安。陛下在荣德宫传召,请大人即刻移步入宫。”

      “荣德宫?”苏桁搁下笔。

      往日君臣议事,皆在乾清宫,今日却选在了董贵妃的荣德宫,显然不只是寻他问几句话。

      他面上不动声色,起身理了理官服:“有劳公公带路。”

      马车出了衙门,行至玄武大街,速度忽然慢下来。

      苏桁掀开车帘,只见街边支起了彩棚,商铺檐下垂着鹊桥剪纸。风一吹,桥上那对牛郎织女便隔着天河,轻轻打晃。

      “阿娘,织女今夜当真会下来么?”

      路边,一个小女孩仰着头问。

      妇人牵紧她的手,免得她被人群挤走:“她一年只见牛郎一回,当然要来。”

      “为什么一年只能见一回?”

      “谁叫她成亲以后只顾着同牛郎谈情说爱,把天上织锦的活都忘了,惹得天帝大怒,这才罚他们隔着银河,一年只能相会一次。”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那我今夜投针得了巧,也能求个好姻缘吗?”

      “你才多大,就惦记良缘了?”

      妇人笑着拍了她一下,母女俩很快被人潮推远。

      苏桁放下车帘,展开膝上的玉骨扇,扇面云水茫茫,远山只露出一点淡墨轮廓。

      牛郎织女一年一会,尚有鹊桥可渡,而他想要的那个人,却隔着千山万水。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怔了怔。这些日子他总是这样,时不时便会想到那个人,想到那双桃花眼。

      都怪陶姐。

      苏桁烦躁地合上扇子。若不是那个多嘴的女人非要捅破那层窗户纸,他这辈子都可以心安理得地把那些心悸归到药效上去,做一个干干净净、了无牵挂的人。

      可如今,顾炎尚未离京,他竟已在算,下一回相见会是哪一日。

      马车穿过宫门,在荣德宫外停下。

      苏桁跟着内侍走过偏殿,恰好看见几名小太监抬着一架三尺高的红珊瑚,枝杈间嵌满东珠,日光洒上去,晃得人睁不开眼。

      为首的内侍让到一旁,尖着嗓子提醒:“仔细些!这是陛下才赏给娘娘的七夕礼,磕掉一颗珠子,你们几个加起来都赔不起。”

      几个小太监吓得脚步都轻了。

      苏桁从那片珠光旁走过,玉骨扇在掌心敲了一下。

      惠王大婚那日,贤妃突然发动,皇上未等宴席散场便去了她宫里。董贵妃嘴上没说什么,但这些日子,荣德宫是流水似的搬进奇珍异宝。

      而贤妃只诞下皇女,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安稳。

      踏入殿内,一股浓郁的暖香扑面而来,檀香里混着甜气,熏得人喉间发腻。

      皇上斜倚在软榻上,一身明黄常服,神态闲适。董贵妃优雅地坐在一旁,正将剥好的荔枝送到他嘴边。

      苏桁躬身行了个无可挑剔的大礼:“臣苏桁,参见陛下,参见贵妃娘娘。”

      “平身罢。”皇上抬了抬手。

      “谢陛下。”

      苏桁应声而起,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殿内。

      玄珉坐在大殿左侧,身旁挨着一位青年,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石青色锦袍,腰间只系了一条素色玉带,双手局促地放在膝上。

      见苏桁看过去,玄珉立刻露出笑意。

      “云烬,这便是书旨。”

      那青年忙站起来,动作太急,耳边的金丝坠子扯了两下。他眉尖轻轻一缩,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见过苏大人。”

      “王夫多礼了。”苏桁笑着应道,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

      大婚那日,王夫始终盖着红盖头。今日一见,相貌倒是清秀端正,但远谈不上出众,肤色是常在日头下行走才有的浅褐,眉眼朴实无华。若是摘下耳坠,换一身寻常衣袍,走在人群中,大约不会有人留意。

      董贵妃抬眼瞧他:“本宫早说这副坠子不合适,回头叫尚饰局另挑一对。”

      严书旨低下头:“多谢娘娘,不碍事。”

      玄珉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耳垂:“是该换,听母妃的。”

      皇上见状,笑道:“这好不容易娶回来的,就是宝贝啊。”

      “可不是。”董贵妃倚在皇上身侧,“珉儿同他往来了五年书信,连我都瞒得严实。”

      玄珉脸颊一红:“儿臣当年扮成寻常公子,去平阳采风,在画舫与书旨相识,只见他字写得好,连他是地坤都不知,哪里算有意欺瞒。”

      “是么?”皇上挑眉,“那这五年里,你们都写了些什么?”

      “不过谈些山水书画,民间趣事。”

      “谈了五年,把人谈进了惠王府。”

      董贵妃掩唇笑起来,玄珉被堵得说不出话,严书旨始终低着头,交握的手收得更紧。

      苏桁上前解围:“常听殿下提起王夫,落笔如行云,胸中有丘壑,今日总算得见。”

      书旨的耳垂愈发红了:“苏大人谬赞了,我不过写些寻常见闻。”

      苏桁移开目光,大殿右侧还坐着一位老者,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脊背挺得笔直,周身气息沉静得像殿角那尊青铜鼎,从苏桁进门起便不曾开口。

      这父子二人,当真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苏桁在心中暗自腹诽,紧绷的肩背却不自觉松了些。程老既在,今日的旨意便不难猜了。

      果不其然,寒暄几句后,皇帝便慢条斯理地开了口:“珉儿此番大婚,乃国之喜事。依照旧例,该赦免旧过,犒赏功臣。”

      皇帝的目光在苏桁与程老之间巡睃。

      “程沧,还有你那个弟弟苏杞,在北疆待了三年,性子想必也磨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让他们回京了。”

      程老御史连忙起身,撩起官服下摆,恭恭敬敬跪倒在地。

      “老臣代犬子叩谢陛下隆恩,谢贵妃娘娘体恤。”

      “程老快起来。”董贵妃伸手虚扶,“陛下这些年一直惦记着小程大人,只是年轻人总要多磨炼一番,日后才担得住大事。”

      程老抬头拱手:“娘娘说得是,陛下仁厚,老臣不胜感怀。”

      “不必谢朕。”皇帝笑道,“要谢,就谢珉儿吧,是借他的喜气。”

      苏桁当即转身,向玄珉长揖:“多谢惠王殿下仁德宽厚,仗义执言。”

      玄珉忙道:“云烬,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殿下念旧,臣却不能不知恩。”

      苏桁直起身,“殿下此番大婚,还特意请顾将军返京担任伴郎,此等情深义重,实在令人动容。”

      “只是,顾将军为殿下千里返京,喜宴才散便又要走,未免太辛苦了些。何况北疆眼下并无战事,不如让他在京中歇一歇……”

      玄珉听懂了这句话,面上露出为难。

      他看了一眼皇帝,斟酌着道:“前几日,我已经同长卿谈过。他说北疆新定,眼下还离不得人……”

      “哼。”

      皇帝只发出一声鼻音,殿内立刻静了。

      “北疆这么多将士,离不开他顾炎?”

      董贵妃笑着打圆场:“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顾将军既有心守边,便让他再历练些时日。”

      她轻轻拍了拍皇帝的手背,“再说,北疆有他镇着,您夜里也能少惦记一桩。等哪日他自己待烦了,您再把人召回来,不比硬按在京里强?”

      “他真想得明白才好。”皇帝道。

      苏桁低着头,拇指抵住扇骨,一点点压紧。

      ……

      入夜后,京安城比白日更热闹。

      长街上尽是结伴出游的眷侣,有人停在摊前挑同心结,有人挤在河边放灯。苏桁的马车绕了两条街,才停到百花楼外。

      他刚下车,一名小厮便贴着他肩头挤过去,酒气、花香与各色信香混在一处,熏得人头疼。

      苏桁谢绝了迎上来的管事,独自踏入大厅。

      即便隔着满堂人影,他还是一眼看见了顾炎。

      那人正坐在二楼视野最好的敞轩里,一条长腿支着,懒洋洋靠在软榻上。身旁围了一圈伶人,有人替他倒酒,有人同他说笑,好不热闹。

      台上的《霓裳羽衣舞》恰到尾声,舞姬们一个漂亮的收势,赢得一片喝彩。

      顾炎抬了抬手,身边的小厮立刻从桌下抱起一只梨花木箱,走到栏杆前,翻手一倾。

      霎时间,银票如漫天雪片,纷纷扬扬洒落。歌姬舞女纷纷提起裙摆去抢,连看热闹的客人也跟着伸手去接,场面乱成一团。

      人群中,一个外地口音的商人看傻了:“顾将军这是相中了台上哪一位?”

      旁边的老客捻须笑道:“都没相中。”

      “没相中还撒这么多银子?”

      “顾将军的银子不买人,只买热闹。雨下得阔,花自然往他身边开。”

      商人琢磨半天,连连点头:“高,实在是高。”

      苏桁面无表情地从二人中间穿过,上了楼。

      侍从见到他,刚要通报,被他抬手止住。

      他放轻脚步,绕到顾炎身后,俯身在那人耳边道:“陛下赏你的银钱,你就是这么糟蹋的?”

      顾炎一怔,立即回头。

      “云烬!”

      他眼睛瞬间亮了,起身跨过软榻,“你可算来了!”

      周围伶人纷纷行礼。

      “见过苏大人。”
      “苏大人安好。”

      苏桁略一点头,顾炎已经伸手揽住他的肩:“这里太吵,走,去隐竹轩。”

      “手拿开。”苏桁用扇柄敲他手背,“一身脂粉味。”

      顾炎抬袖闻了闻:“哪里有?”

      “鼻子不好就找太医瞧瞧。”

      “你才刚来就训我。”顾炎嘴上抱怨,手却替他挡开迎面挤来的人群,“我可等你大半个时辰了。”

      隐竹轩藏在一片翠竹后,是百花楼只留给熟客的清静处,外头歌舞正盛,传进来只剩模糊的鼓点。二人刚坐下,侍从便送来酒菜。

      “听说陛下终于点头,要把云沐召回来了?”

      顾炎亲自替苏桁斟满,“大喜事,先干一杯。”

      苏桁浅浅抿了一口:“程老亲自出马,自然比我有分量得多。”

      “程老也是沉得住气。”顾炎给自己也满上,一饮而尽,“整整三年,我还当他真准备让亲儿子在北疆扎根了。”

      “程老在御史台几十年,谁的情面都不卖。如今肯为程沧低头,朝里那些观望的人都要重新掂量了。”

      苏桁晃着酒杯,“程家这一动,清流那边也会跟着动。京安的水要浑起来了,你行事也小心些,别叫人抓住把柄。”

      “我马上又要回北疆了。”顾炎满不在乎地摆手,“山高皇帝远,京安的水再浑,也淹不到我那里。”

      苏桁无奈地摇了摇头,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刺了一句:“是啊,珉兄与你抵足长谈,都留不住你。非要回去吹冷风,谁也拦不住。”

      “嘿嘿。”顾炎干笑两声,生硬地岔开话头,“对了,砚帷怎么没来?”

      “你当谁都跟你一样,是个了无牵挂的闲人?”苏桁瞥他一眼,“她如今已有家室,七夕不在府中陪夫人,难道跑出来同你鬼混?”

      “砚帷倒是好命。”顾炎咂咂嘴,一脸艳羡,“美人在怀,乐不思蜀。”

      “得了吧。”苏桁嗤笑,“她眼下怕是没心思抱美人。”

      “怎么?”

      “正值晋升的关口,哪敢懈怠。”

      “晋升?”顾炎坐直了些,“袁家的手这么快?才成婚不到一年,就能把她推上去?”

      “你这木鱼脑子。”

      苏桁用筷子点了点桌面,“如今管着钱袋子的户部左侍郎,是吴党的人。新政这三年,户储局的印版没有一日停过,钱大把撒出去,水花却没见几个,陛下早坐不住了。”

      顾炎摸着下巴:“所以,陛下想把砚帷插进去?”

      “她管了这么多年税赋,哪州肥,哪县瘦,哪门营生挣钱,哪处仓库漏银子,没人比她更清楚。”苏桁道,“她若坐上去,吴党再想从户储局大把捞钱,便没那么容易了。”

      “可他们费了那么大力气才把这颗摇钱树栽起来,怕是圈得比自家祖坟还紧。”顾炎皱眉,“砚帷插得进手?”

      “寻常人自然插不进,可她如今背靠袁家,吴党即便看她再不顺眼,也不敢轻易动她。”

      苏桁挑眉,“你当陛下为何对袁氏那些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是怕吴党一家独大嘛。”

      顾炎端起酒杯,若有所思地转了转:“如此看来,我下次回京,得备一份厚礼,给萧尚书道喜。”

      苏桁失笑:“你倒比她还敢想,眼下不过三四分把握。”

      “只看砚帷,自然只有三四分。”

      顾炎身子一歪,肩膀撞上苏桁,“这不是还有苏大人么~有你掌舵,咱们云党定然青云直上,前途无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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