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山水圣手 “最要紧的 ...


  •   惠王府的礼官登上台阶。

      “诸位贵宾。”

      他抬手压下四周议论,满面喜色,“今日有一份贺礼,自千里之外的岭南而来,请诸位共赏。”

      厅中很快安静下来,有人已经忍不住起身张望。

      礼官伸手引向那块红绸:“众所周知,柳大家乃我朝山水圣手。五年前,她抛却案头笔墨,立下宏愿,要踏遍大江南北,将我大玄万里河山一一绘录,留作传世之珍!”

      “如今她虽远在岭南,仍记挂着与惠王殿下的师徒之谊,特以笔下山河为贺,遥祝新禧。”

      席间立刻有人惊叹:“柳圣亲笔?”
      “这样大的画,少说得画上一年。”
      “我等也是跟着惠王殿下开眼界了。”

      礼官朝玄珉躬身:“请殿下揭画。”

      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雷鸣般的欢呼与掌声。

      玄珉已喝得半醉,被顾炎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走上前,抓住那红绸的一角,用力向下一扯。

      一幅巨大的岭南山水铺展在众人眼前。

      远处奇峰连绵,水雾缠在山腰,瀑布从石壁间直落。近处的芭蕉叶被雨压得低垂,叶尖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水珠。

      宴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满堂赞叹。

      “瞧那水汽,简直要从纸上漫出来了。”

      镇国公拄着手杖走近几步,“老夫这辈子还没去过岭南,竟不知我大玄南疆还有这等奇绝景致!”

      几名懂画的宾客已经围到近前。

      “这两岸的山色压暗了,水竟自己显出来。”
      “那几笔蕉叶更妙,风向都藏在叶脉里。”
      “如此巨幅,气脉竟未断,难怪称圣。”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几乎忘了身后还摆着酒席。

      太傅站在画前,也露出追忆之色。

      “当年在学宫,正是柳夫子看出惠王殿下有书画天分,破例收作弟子。如今她云游四方,学宫里的后辈,再难亲眼看她落笔了。”

      正说着,前排忽然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

      “这么大一片山林,怎么一个人也没有呀?”

      大人们低头看去,只见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正仰着脸,满眼不解。

      席间哄然一笑,孩子的母亲连忙拉他:“别乱说。”

      礼官俯下身:“小公子有所不知,画师落笔需得耗费气运,若是轻易画人,便会将自己的福缘分薄了去。”

      孩子指着山腰:“画树就不会吗?”

      礼官接得很快:“树木山川不一样,你瞧那云雾之间,是不是隐隐有一层紫气?那便是柳圣把万里山河的气运都赠给惠王殿下,祝殿下福寿绵长,万事顺遂。”

      说着,他举起双手,满堂宾客再起齐声鼓掌。

      玄珉呆呆地站在画前,像是被这幅巨画整个裹了进去,已然走进了那片湿润的岭南山水。

      他伸手沿着那蜿蜒的溪水轻移,喃喃道:“真美啊……若能亲身去游历一番,该是何等的快意。”

      “那你更该去北疆。”

      顾炎伸手指向画中瀑布,“北疆的冰瀑比岭南还要有气势!一到寒冬还会冻住,远看像千万把银剑倒挂在山间。等太阳出来,那冰凌还会折射出七彩霞光!”

      玄珉被他说得眼睛发亮:“当真?”

      “我骗你作甚。”

      玄珉痴痴地抚着画卷:“也不知柳圣日后肯不肯往北走一趟,把那冰瀑,也收进卷里……”

      “你若想看,自己去便是。”

      顾炎揽住他的肩,“不过你如今有了家室,能不能出远门,得先问王夫肯不肯放人。”

      玄珉脸上本就有酒色,这下连耳根也红了。

      宗亲们立刻抓住话头。

      “前些年还说惠王殿下心性淡泊,要做孤云野鹤。原来不是无心,是早有属意,专等着这一位。”
      “如今嫩叶已经折进门,殿下往后可得好生疼惜。”
      “惠王已有归处,顾将军呢?”

      有人把顾炎拉到席前:“你这伴郎当得如此尽心,几时也摘一朵娇花回府?”
      “顾将军的喜酒,等得老夫头发都要白了。”
      “你们这就不懂了,顾将军外头有一整座花园,哪里稀罕这一朵两朵的。”

      顾炎还没开口,旁边的老藩王已经摆手:“野花再香,岂能与家花相比?总得娶位正经夫人,替顾家开枝散叶,也让老将军泉下安心。”

      “是啊是啊!”另一人趁机挤上前,“顾将军,我家孙女品貌出众,对将军仰慕久矣。不如老夫牵个线,安排见上一见?”

      “您那孙女比将军小了十岁,哪里合适。我家妹妹才是……”

      一时间,说媒的、劝酒的、起哄的,一层围一层,将顾炎堵在当中。

      顾炎有些招架不住:“诸位,今日是惠王殿下大婚,怎么全来问我?”

      “你是伴郎,该沾一沾喜气。”

      有人笑道,“莫不是顾将军心中已经有人?”

      顾炎神色一顿,视线越过人群,落到苏桁身上。

      而苏桁正望向别处,浑然不觉。

      顾炎笑起来:“有也不能告诉诸位。”

      这一句顿时引起更大的起哄声。

      萧铭立在苏桁身侧,瞥见他又在不自觉地摩挲袖口的云纹,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程老御史正站在不远处,也在看画。

      萧铭上前两步,若无其事地开口:“上一次见这样大的澄心堂纸,还是御书房装裱《南巡图》的时候。”

      程老果然接了话:“这等巨宣工艺繁复,整个大玄能做的纸坊不超过三处。柳圣远在岭南,也能用上这等珍品作画,其父的余荫着实深厚啊。”

      “何止是纸。”中书令站在旁边,轻咳一声,“程大人再看装裱所用的绫罗,那是蜀地专供皇室的贡品,寻常商户连采买文书都拿不到。”

      “更别说把这么大一幅画,从千里之外的岭南运抵京安。我方才在殿外瞧了一眼,那运画的车,八马并辕,车轴比运军粮的辎重车还厚。”

      萧铭看了一眼画后的木架:“重彩山水最怕折损,若卷起来,石青与石绿便会开裂,只能平铺在木架上,普通车马载不住。”

      “所以才说柳家本事大。”中书令道,“这等超规格的车马,一路上的州府驿站,倒是都肯给这个面子。”

      苏桁摇着玉骨扇:“柳圣的画意境超然,冠绝古今。这样的真本事,自然有贵人肯替她采纸、备车、打点关卡。她只用落笔,哪需亲自操心这些俗务。”

      中书令轻嗤一声:“有贵人相助,固然是福气。只是人情有冷暖,茶也有凉的时候,苏大人应当比旁人更懂。”

      苏桁也不恼,不紧不慢道:“好茶盏即便一时空了,再注新水,照样能沏出茶香。”

      中书令似笑非笑,没有接话。

      程老御史的目光却从画卷慢慢转向苏桁。

      “诗画终究靠的是真功夫,只要底子在,总有冒头的一日。”

      “程老所言极是。”苏桁立刻合拢扇子,向他恭敬地拱手,“只是,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再神骏的马,也得有人牵绳引路,才跑得起来。”

      程老御史沉吟片刻:“马儿能不能跑,不能只看脚力,也得看它吃过什么草料。若料里夹了沙石,贸然放出去,只怕走不了几步便要折蹄。”

      苏桁低下头:“北疆的草虽粗,却最能去火,三年吃下来,再烈的性子也该磨稳了。”

      程老没有应声。

      苏桁站到程老身侧,小声道:“晚辈递过几次缰绳,手短,够不着马厩那道门,还请程老寻一根更长的绳。”

      程老望向台上,画中的山道被云雾截成数段,近处有路,走到深处便看不清了。

      他举起手中的杯盏,苏桁心中一喜,当即执杯相碰,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

      女眷席那边的议论声也渐渐高了起来。

      长公主扶了扶鬓边的孔雀绒花,细长绒丝垂下来,正好遮住耳后几根白发。

      “本宫早年还劝过小柳,地坤总要寻个安稳归处,何苦日日背着画箱四处奔波。她却说,画案四条腿,比夫家的门槛稳得多。”

      席间几位夫人笑起来。

      “柳圣倒也没说错,她凭一支笔走遍天下,到了中年,反而遇上了真心人。”

      “她那位夫君才叫难得。”诰命夫人摇着团扇,“背画筒、磨颜料、收行李,柳圣去哪儿,他跟到哪儿。哪像咱们,出一趟府还得先看黄历,连城郊桃花都几年没见过了。”

      侯夫人道:“我娘家姪儿去年在江南渡口见过他们,说那两人都年过半百了,还像新婚夫妇似的。柳圣嫌日头照眼,他就站在一旁撑伞,雨一来,自己的半边肩都淋湿了,画纸一点水没沾。”

      “柳圣的画如今是真难求。”有人朝台前瞥了一眼,“听说中书令想求一幅扇面,前后托了三回,只得一句笔墨未养熟。”

      “也就惠王殿下有这份体面,叫我们跟着沾光,饱一饱眼福。”

      诰命夫人忽然笑起来,团扇遮到鼻尖:“往后,那位惠王夫倒是有福了,日日都能看这等传世名作。就是不知他一个乡野出身的平民,识不识得这画里的章法意趣。”

      “章法?怕是连宫里的规矩都不懂。”镇国公夫人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惠王殿下也真是的,放着满京城的王公贵女不选,偏挑了这么个毫无家世的素人。”

      “方才拜堂,陛下刚受了礼,转身便往贤妃宫里去了,这意思还不够明白?”

      有人问:“贤妃当真发动了?”

      “偏在今日,哪有这么巧的事。”

      “巧不巧,要等孩子落地才知道。”镇国公夫人端起茶,“陛下年过五十才得这一胎,若再添一位皇子,往后可要热闹了。”

      “可不是?董贵妃前儿还与我念叨,原指望惠王娶个世家女,好歹能添一门助力,如今……”

      “依我说,这等身份,给个侧室已是天大的恩宠,何必给正位呢?”侯夫人道,“往后宫中大宴,宗亲家宴,哪一回躲得掉?贵妃娘娘可有得教了。”

      “规矩倒在其次,最要紧的,是子嗣。”

      诰命夫人用扇柄轻点桌面,“男坤本就与女子不同,没有月信滋养,受孕难如登天。听说还不能只算日子,须得他自己从心底愿意,再恰好赶上合宜的时机,才有可能怀上。”

      “他这要是三年五载没动静,外头的闲话能编成戏文。到时候别说惠王脸上挂不住,就是皇家的体面,也要被磋磨几分。”

      满堂灯火照得酒盏透亮,金线与宝石交相辉映,席间那些没说透的话,都被笑声妥帖地藏了进去。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