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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记忆 斯库瓦罗决 ...


  •   阿祖拉被请去喝茶这件事,从任何角度来看,都是她自己作的。

      她当然知道彭格列在监视她,但她还是去维罗纳宅邸转了一圈。不仅如此,甚至溜进了彭格列总部的档案室。

      临走前,她冲监控点了点头。

      她本意是想说“辛苦了”,但后来家光看到报告的时候坚持认为她是在说“你们太菜了”。

      报告雪片一样飞进了九代目的桌上,措辞从“目标有可疑行动”变成“目标持续有可疑行动”。

      九代目看到洋洋洒洒的报告的时候,正在泡茶。

      但今天茶还没泡好,Reborn就推门进来了。帽檐上的列恩懒洋洋地晃着尾巴,小婴儿把阿祖拉推到门口,留下一句“好好聊”就跳走了,语气像在哄幼儿园小朋友。

      “坐吧。”九代目低头拨茶叶,手指微抖但动作很稳,“关于你的报告,家光看过了。门外顾问那边,最近被你折腾得不轻。”

      阿祖拉垂下眼睫。

      来了。

      但九代目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把茶壶盖上,推了一杯到她面前,靠在椅背上,终于抬起眼睛看她。那双眼睛浑浊却不模糊。

      “茶先喝。”

      阿祖拉端起杯子,吹了两口,抿了一下。

      “……好喝。”

      “嗯。”九代目很满意这个评价,自己也喝了一口,悠闲地当真像是退休之后晒太阳的老人。然而下一秒,完全没有任何铺垫,九代目直接问道,“维罗纳的事,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阿祖拉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

      问得真巧。没问她潜入了哪里、看到了什么、做了什么,没把她当需要交代行动的危险分子。直接跳到终点,默认她有权利用自己的方式去找答案。

      “过程懒得说,”阿祖拉一副当真嫌麻烦的表情,“最近针对彭格列的几次骚扰,应该不是真正的敌对行为——风格太散了,更像是内部两拨势力在拉扯。有人想把水搅浑,好借彭格列的刀,除掉另一拨人。”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杯底沉淀的茶叶末,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措辞。

      他想上位,但自己不敢动手。

      所以故意来惹彭格列,希望彭格列帮他先把一把手灭了。

      “但他又怕彭格列真生气了,连他一起端了。所以只敢骚扰,不敢真打。这样不管彭格列怎么反应,他都不亏——彭格列要是出手收拾一把手,他坐收渔利;彭格列要是追查,他把脏水往一把手身上一泼,自己干干净净。”

      九代目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那种“果然又是这种破事”的、老年人特有的疲惫。

      “如果这是你的判断,老夫会认为这值得相信。”

      九代目放下茶杯。

      “我可以安排人去应对。”

      这句话是一种体贴,也是一种试探——剩下的事她就不用费心了,前提是她愿意交出来。

      阿祖拉垂着眼睛。

      “不用。”

      九代目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毒已经下好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和生死无关的事,“还差最后一点儿。就像是箭在弦上。”

      九代目的手停在茶杯边缘,“什么时候的事?”

      “之前在学校小花园。”

      她的视线落在茶汤里那一片缓缓沉下去的叶子上。

      “夹竹桃。铃兰。那时候在它们的汁液里提炼了一点东西。不多,但够用。”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不是全忘了,至少这一刻,她说出这两个名字的时候,舌尖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熟悉感。

      九代目看着她,想起门外顾问提呈的报告,说她好像很喜欢花,又好像很讨厌花,会在学校花园待很久,又会把那里搞得一团糟。

      夹竹桃的茎叶,铃兰的花序,学校小花园里不起眼的角落里,那个银发的年轻剑士过去找她的时候,她蹲在那里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摘。

      原本以为糟蹋花草,只是普通缺德。没想到是准备谋杀,真是丧心病狂。

      “潜入维罗纳书房的时候,我翻了他们的账本。”

      她继续说,语气依然是那种陈述式的平淡。

      “账本右下角有泡发的痕迹。干巴巴的。是有人习惯舔手指翻页。所以我把铃兰的提取物抹在书页边缘。每翻一页,就会沾到手指上,日积月累,积累的剂量就足够。”

      “如果最后发现不是二把手干的,那我就不需要再次拜访他下最后的剂量,毒会随时间排出体外,谁都发现不了。”

      “那个男人的体型本就偏胖,心脑血管有点危险,我特地选了适合他的类型。”

      “——像自然死亡。”

      九代目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的钟滴答滴答地响着。茶的热气已经淡了,窗外的鸟鸣声忽然清晰起来。

      他站起身,慢慢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那个背影依然宽阔,却不知何时已经开始微微佝偻下去。

      “你以前……也是这样吗?”

      阿祖拉愣了一下,“什么?”

      老人转过身,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指责,甚至没有警惕。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

      “百年前,你辅佐二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行事手段?”

      阿祖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因为她不记得。

      那些记忆还沉在那片冰海里。

      她硬着头皮说,“如果我以前像你们说的那样很强、又有不得了的火焰,恐怕应该会比现在更光明干脆一些吧?”

      “你的报告,门外顾问那边,我会处理。”老人端起茶杯,“以后别故意逗我的情报人员了。”

      “我没逗。”

      “一天进三次档案室,不算逗?”

      “我是真的在找东西。”

      “什么东西?”

      “彭格列和维罗纳的贸易协定。我总得先确认你们有没有压榨人家。如果真的是,那么解决方法就是另一种了,偏威慑的那种。”

      “现在不是二世那个时代了。”

      九代目的声音不重,但有一种很稳的东西在底下。像是石头沉在水里,不浮起来,但一直在那里。

      老人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坦荡,“那时候彭格列与更多的罪恶和罪行接触,自己也成为了地下世界的化身,二世的铁腕铸就无人来犯的彭格列,也正是如此……”

      他的语气里没有炫耀,没有感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现在的彭格列,很强大。也很从容。”

      阿祖拉没有说话。

      “或许还有很多黑暗的地方,”九代目端起茶杯,轻轻晃了晃,茶汤在杯中荡出很细的涟漪,“这一点我没打算否认,也不打算粉饰。但是明面上,我们与盟友的底线就是互相理解。”

      “好吧,你的意思是需要我把彭格列道德水平的预期提高。”

      “可以这么说。”

      “可你们都还想趁我还没醒时杀我。”

      九代目咳嗽了一声,低头喝茶,动作比刚才快了至少一倍。

      阿祖拉把最后一口饼干塞进嘴里,站起来。“那没什么事我先——”

      “还有一件事。”

      她停住。

      九代目端着茶杯,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不是严肃,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老年人打算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之前,那种慢悠悠的、吊人胃口的从容。

      “我希望你能跟门外顾问那边搞好关系。”

      阿祖拉重新坐下来,眉头微皱。“为什么?他们天天调查我,是不是连我用什么沐浴露都报上去了。”

      “不是以彭格列首领的身份要求你。是以一个老人的身份……你不该与门外顾问为敌。”

      阿祖拉等着。

      九代目抬起眼睛看她。

      “初代门外顾问——初代云之守护者,阿诺德。”

      阿祖拉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端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他是你的血亲兄长。”

      办公室里的钟滴答了好几声,窗外的鸟又叫了一声。阿祖拉没有开口。

      “或许你忘记了,初代的云之守护者,在彭格列历史上是出了名的自由自在。初代管不了他,二世也管不了他。他对彭格列的忠诚从来不在条条框框里,而是他自己认可了,才会做。所以他这一脉延续下来的门外顾问,从建立之初就保持着一种……超然的独立性。”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一提,正因为他是这种性格,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是彭格列体系里唯一能真正制衡二世扩张权力的人。不是靠制度,不是靠职位,是靠他本人。二世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阿祖拉垂下眼睛,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

      不记得。

      她什么都不记得。

      但“阿诺德”这三个字落进她空荡荡的记忆里,不像其他的名字那样沉下去就没了踪影。它像是在水面弹了一下,留下一圈很淡很淡的涟漪。

      “你们立场不同,关系一定很差。你醒来的时候,门外顾问一直在试图调度有关于你的私人情报,但是门外顾问的资料库里,什么都没有。关于你的,所有,都干干净净,想被故意删除了一样,做的十分彻底。”

      阿祖拉抬眼,“你是说他……那个人,初代云守,讨厌我讨厌到完全不想看到有关我的任何事?”

      “门外顾问起初是这么觉得的。”

      但是……

      正是因为有关你的情报什么都没有,所以他们才对你束手无策。

      这未必不是一种……保护。

      “所以,”九代目的声音变得很轻,“他在你死后一定有时间做很多。以他的能力,以他的性格,以他对你的——”

      他停顿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

      “……以他对你的了解。他很有机会留下点什么。”

      阿祖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所以你让我跟门外顾问搞好关系,是想让我有机会接触到初代云之守护者留下的东西。”

      “是。或许是信息,或许是东西,谁知道呢?”

      “……知道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是一个初代谜语人!!彭格列一世留给她一封信但是需要火焰识别,初代云之守护者厌恶她的同时又留下保护她的痕迹。

      她转身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老人平静的声音。

      “阿祖拉。”

      她还站在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听到这个声音,她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你做这些事的目的呢?”

      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急,像是在问一个等了很久的问题。

      “……我答应你去学校,是觉得你或许可以过上轻松一点儿的生活。”九代目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叹息,“当你喜欢上这种平淡的时候,或许你会对以前的选择有不一样的看法。”

      “但你现在又掺和进这种事了。”

      “为什么?”

      现在的你,没有过去,没有责任,没有二世,你为什么还是会走回这条路?

      阿祖拉没有回答。

      她站在那里,手从门把上滑落,垂在身侧。窗外最后一点夕阳落在她肩头,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然后她转过身。

      九代目还坐在茶桌后面。他没有看她,正低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那枚古朴的戒指。橘黄色的火炎在戒面深处缓缓流动,像活着的脉搏。

      “我能看看彭格列戒指吗?”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九代目抬起眼,沉默了很久。慈祥的老人,彭格列的掌权者,仍旧不失评估和警惕的锋锐。

      然后他伸出右手。

      苍老的手指上,彭格列大空戒指的戒面在暮色中流转着温润的光。不是耀眼的,不是冰冷的,是一种沉静的、历经百年依旧不灭的温度。

      阿祖拉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她的步伐很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然后她在老人面前弯了腰。

      不是臣服。不是屈服。她只是弯下腰,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平视那枚戒指。

      阿祖拉低下头。

      她的嘴唇轻轻落在戒面上。

      她感受到的不是冰冷。

      是暖的。

      她闭着眼睛,感觉到那阵潮水般的记忆涌上来又退下去。火焰、大厅、那个人的脸——全都消散了,什么都没抓住。

      但她没有觉得遗憾。因为这次不一样。以前每次触碰过去,留下的都是冷——是冰海深处的寒,是背叛的血腥气,是无法挽回的钝痛。但这一次不是。

      她感受到的是另一种东西。很轻,很淡,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对她做过同样的事。不是她亲吻别人的戒指——是有人低下头,捧起她的手,将嘴唇贴在她的指节上。

      那个人的动作很慢。慢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感觉到他的金发轻轻擦过她手背,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她指节上停留的时间——比礼节需要的更长、更缠绵一点。

      这个人跟她一起度过的岁月,曾经一定很美好。

      她睁开眼睛,轻轻放下九代目的手,站起来,退后一步。

      “……打扰了。”她说。

      走廊里,Reborn看着她走过去。

      “迪诺刚才给你发了短信。”

      阿祖拉双手揣兜,没有停留。

      “知道啦,我这不是现在就去跟他吃午饭嘛。”

      不管自己是谁,不管自己以后会想起什么,不管自己是不是要变回百年前的那个‘罪人’。

      至少现在,自己还能像个十几岁的中学生一样去赴朋友的约。

      这本身就是一件不错的事。

      ——————————

      斯库瓦罗决定今后绝对不能再被那个女人牵着鼻子走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第一次是被她用一罐破咖啡骗了手机号,然后是莫名其妙三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饭,再往后数是竟然大半夜陪她去潜入一个家族宅邸!

      他,斯贝尔比·斯库瓦罗,天才剑士,整个学校没人敢惹的存在,在这女人面前像个随叫随到的跟班。

      必须结束这种屈辱的关系。

      然后下午四点半,阿祖拉推开了剑道馆的门。

      斯库瓦罗正在收刀。听到门响他头都没回,声音冷硬得像铁板:“不管是什么事,不去。”

      “我还没说话。”

      “说了不去就不去。”

      阿祖拉没有拦他。她侧身让开门口,等他走出去好几步,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啊”了一声。

      “对了。”

      斯库瓦罗脚步一顿。

      “听说马尔科身边有个保镖,是剑术比赛的冠军。”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调平平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具体哪一届不太清楚,只知道他自称港口区没遇到过对手。”

      斯库瓦罗停下来。

      “你想,我一个人去,如果万一打起来,”阿祖拉用一种非常客观的语气分析道,“对方是剑术冠军,我连垃圾都扔不进。可能会被秒杀。”

      斯库瓦罗没回头。但他的肩膀线条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那跟老子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阿祖拉点头,“只是觉得你不好奇吗?这个港口区没有对手的剑术冠军,是真的没有对手,还是没遇到过你?”

      剑道馆外面的走廊安静了整整五秒。

      斯库瓦罗转过身。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老子很不爽”的样子,但眼睛里的光已经出卖了他。

      “港口区没对手?”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像是觉得这个说法简直是对他人格的侮辱。

      “他是这么自称的。”

      “呵。”

      斯库瓦罗把剑袋从肩上甩下来,拉开拉链,重新抽出剑,动作行云流水,和刚才收剑时的决绝判若两人。

      “几点?”

      “八点。”

      “地址发我。”他转身往更衣室走,“我去换件衣服。”

      斯库瓦罗站在剑道馆门口,看着她走远。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那黑马尾在背后轻轻晃着,晃得他莫名火大。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已经重新出鞘的木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或许又被诓了。

      而且这次的借口甚至没有上次高明。“剑术冠军”——他甚至没查证过这个名头是不是真的存在,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咬钩了。

      “……可恶。”他低声骂了一句,

      晚上八点,校门口。

      阿祖拉这次提前到了。她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打字。斯库瓦罗走过来的时候她刚发完一条消息,抬头看了他一眼。

      “换衣服了?这件没有白天那件显身材。”

      “关你什么事。”斯库瓦罗穿了一身黑,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剑,“你说的那个剑术冠军,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什么?”

      “可能不是冠军。”阿祖拉把手机收进口袋,语气和讨论明天天气一样平淡,“可能也不是保镖。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我只是大概听说过维罗纳那边有几个用剑的好手。”

      风从港口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气。路灯在他们头顶嗡嗡响了两声。

      斯库瓦罗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表情从困惑变成空白,从空白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一种正在努力克制自己不当街砍人的艰难。

      “——你骗我。”

      “没有。只是没有把所有实情一次性全说出来。”

      “这就是骗。”

      “这叫策略。”

      “策略个屁!!!”

      阿祖拉歪头看着他暴跳如雷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那你去不去?”

      斯库瓦罗攥紧剑把,指节都攥白了。

      “去。”他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字。

      阿祖拉转身往港口走。

      斯库瓦罗跟在后面,步伐很重,每一步都像在踩死一只不存在的蟑螂。走出去十几米,他终于忍不住又开口:“要是到了那边根本没有剑士——”

      “那你至少也获得了‘今晚陪我出来散步’这个经历。”

      “——哈啊?!!!”

      “说不定你以后会怀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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