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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赵有成的转 ...

  •   赵有成的改变是从他离开那间做了十五年的工厂开始的。

      那间厂在蒲种的工业区,专门做精密磨床,有成的工位在车间的角落里,两台磨床并排摆着,一台粗磨一台精磨,机器运转的时候声音很大,说话要用喊的。他在这间厂从学徒做起,带他的老师傅姓林,潮州人,脾气很臭,做成不好的时候会直接骂“你手残啊”。有成被骂了两年,练出了一身手艺。林师傅退休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是这里最好的”,有成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

      他确实是这里最好的。磨床这行靠的是手感——手要稳,眼要准,脑子要快。有成的手从不出错,他磨出来的零件公差控制在两条丝以内,质检员看到他的工件编号就知道不用量。他的工位上永远干干净净,工具摆得整整齐齐,磨好的零件用油纸包好,一摞一摞码在铁架子上。他不爱说话,但车间里的人都知道他的本事,新来的学徒会被带到他面前说“跟赵师傅学”,他从不拒绝,但也不会特意教什么——他就是做自己的事,你站在旁边看,看得懂是你的事,看不懂也是你的事。

      那十五年是他最好的日子。每天早上六点起床,骑摩托车四十分钟到工厂,换上蓝色的工服,开始干活。中午在食堂吃一碟杂饭,下午继续干,傍晚六点下班,骑摩托车回家。日复一日,他不觉得闷。他喜欢磨床的声音,喜欢机油的气味,喜欢工件在砂轮下慢慢变光滑的过程。他从一块粗糙的铁开始,一点点磨,一点点修,最后交出一个完美的零件。这件事让他觉得踏实。这个世界很多东西他控制不了,但在他那两台磨床上,他可以控制一切。

      老板换了。

      新老板是老板的儿子,三十出头,在英国读的MBA,回来之后要把工厂“现代化”。他装了一套ERP系统,要求每个人每天录入工时、产出、不良率。有成的工位旁边多了一台电脑,他连开机都不会。新老板说“赵师傅我让人教你”,教了三遍他还是记不住。他习惯用本子记——一个小本子,蓝色的封面,每天记下做了多少件,报废了多少件,工时多长。他把本子递给新老板看,新老板看了一眼说“这个不系统”。有成不明白什么叫“系统”。他的本子用了十五年,从来没出过错。

      新老板还改了工资制度。以前是底薪加计件,干得多拿得多。新制度变成固定薪水,加班费减半。有成那个月到手的钱少了将近五百块。他没有跟新老板吵。他去找芝萍,说“我不想做了”。芝萍在厨房炒菜,锅里的油烟冒上来,她眯着眼睛说“不做就不做”。她说得很轻松,好像换工作是一件很小的事。有成知道她不轻松——孩子们还小,嘉辉和静嘉刚上小学,两个弟弟还在喝奶粉,家里的开销一天比一天大。但她说“不做就不做”。有成后来想起这句话,觉得芝萍比他有胆量。她有胆量说“不做就不做”,他没有。他在那间厂多熬了三个月,每天对着那台不会用的电脑,每天听新老板说“赵师傅你这个不行”。最后他还是走了。走的那天他把蓝色的工服叠好放在工位上,把工具箱里的工具一件一件擦干净,摆整齐。他在那间厂干了十五年,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送他。

      新公司的老板姓黄,四十多岁,圆脸,说话慢吞吞的,看起来很和气。他开的也是一间磨床厂,规模比原来那间小,订单也不太稳定,但他对有成很好——第一天就说“赵师傅你在这里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有成信了。他这个人,你对他好他就对你好,很简单的逻辑。

      前面两年确实不错。黄老板按时发工资,年底有花红,逢年过节还会包一个红包。有成每天早上六点起床,骑摩托车四十分钟到工厂,换上新的蓝色工服,开始干活。车间里的磨床跟以前的不太一样,型号新一些,但他很快就上手了。他开始教新来的学徒,这次他愿意教了,因为黄老板说“赵师傅你帮我带人”,他说“好”。他带人的方式跟林师傅不一样——林师傅用骂的,他用做的。他做一遍,让学徒看;学徒做一遍,他看,然后说“这里不对”,再做一遍。他不骂人,但也不夸人。学徒做对了,他点点头;做错了,他摇摇头。点头和摇头之间,学徒们慢慢学会了。

      但黄老板的生意不太好。订单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周都没有活干。有成坐在车间里,磨床停了,车间安静得不像话。他擦机器,把两台磨床擦得锃亮,擦完没事做,就坐着。他开始觉得胃不舒服。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难受,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胃里,吃了东西也堵,不吃也堵。他跟芝萍说“我胃不舒服”,芝萍给他煮粥,他喝了还是不舒服。芝萍说“你去看医生”,他去了。医生是个印度人,听完他的描述,按了按他的肚子,说“没有硬块,应该没事,可能是压力”。有成的压力?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压力。他不信这个印度医生。他换了华人医生,医生说“胃酸过多,吃药就好”,开了药,他吃了两周,没有好转。他又换了第三间诊所,这次是个老医生,头发全白了,听他说完症状之后摘下眼镜看着他说:“你是不是最近睡不好?”有成说“是”。医生说:“你是不是在想工作的事?”有成没有说话。医生说:“你的胃没事。是你的脑子在让你的胃不舒服。”他给有成一个转诊单,让他去看心理医生。有成把转诊单折起来放进口袋,没有去。他把这件事告诉了芝萍,说“这个老医生不靠谱”。芝萍说“你去看一下又不会怎样”,有成说“我又不是神经病”。

      从那以后,有成开始觉得自己的身体到处都有问题。胃不舒服好了,心脏开始不舒服;心脏检查了没事,头开始痛;头痛检查了没事,肩膀开始酸痛。他去医院的次数比过去十五年加起来都多。每次检查报告都写着“未见异常”,他把报告拿回家给芝萍看,芝萍说“那就没事啊”,他说“没事怎么会不舒服”。芝萍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后来跟芝英打电话说“他一直觉得他有病”,芝英说“他是不是脑子有病”,芝萍说“你不要乱讲”,芝英说“我不是乱讲,我是认真的”。芝萍挂了电话之后想了很久,她想起丽华说过一句话——“你爸当年也是这样,整天说自己这里痛那里痛,看了医生说没事,他就说医生不行。”芝萍以前没把这句话当回事,现在想起来,觉得后背发凉。有成像他的父亲。不只是长相,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骨子里的东西。焦虑、固执、不会表达、把所有的情绪都转成身体的疼痛。芝萍不知道这个叫“躯体化症状”。她只知道有成越来越难搞了。

      他开始挑剔饭菜。以前芝萍煮什么他吃什么,从来不说什么。现在他会说“菜太咸”、“肉太老”、“汤太油”。芝萍调整了做法,他又说“太淡”、“没有味道”、“你是不是忘了放盐”。芝萍问他“你到底要怎样”,他说“我说了你又不听”。芝萍没有再问。她开始做一些他以前喜欢吃的菜——咕咾肉、蒸鱼、炒芥兰,每一样都按照他以前说过的标准来做。他吃了,说“你变了”。芝萍说“我变了什么”。他说“你以前不是这样做菜的”。芝萍没有再解释。她端着碗坐在餐桌的另一头,孩子们在旁边吃饭,谁都不说话。那顿饭吃了不到二十分钟,但芝萍觉得像两个小时。

      还有钱的事。有成的工资比以前少了,但他从不让芝萍知道具体数字。每个月他会把一百块现金放在餐桌上——有时候用信封,有时候直接压在盐罐底下。芝萍每天进厨房第一件事就是看盐罐,看到钱就收进围裙口袋里,然后开始想这个月的一百块要怎么花。四个孩子,一个家,一百块。水电费他另外缴,孩子的学费他另外缴,但家里的一切开销——买菜、买米、买油、买盐、买洗衣粉、买孩子们的零食——全从一百块里出。芝萍把每一分钱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字写得很丑,但她记得清清楚楚。她会算:一包米二十块,能吃两个星期。一桶油十二块,能用一个月。酱油三块五,盐八毛,糖两块。买菜要在傍晚六点之后去巴刹,菜贩子收摊之前会便宜很多。她每天五点五十分出门,走路十五分钟到巴刹,专门挑被挑剩的菜。菜贩子认识她了,有时候会多塞一把葱或者几根辣椒给她,说“吴太,拿去”。她笑着接过来,回家路上把那把葱捏在手里,觉得自己赚到了。肉是奢侈品。她一个星期只买一次鸡,不是整只鸡,是鸡腿或鸡翅膀,一次买三四只,回家剁成小块,分三四次煮。每次煮的时候放很多土豆和胡萝卜,孩子们吃肉,她吃土豆、喝汤。有时候有成会问“怎么没有肉”,芝萍说“这顿就是土豆”,有成会把筷子放下,脸拉得很长。芝萍装作没看见,把菜往孩子们碗里夹。孩子们不知道家里缺钱。芝萍从来不让他们知道。静嘉小时候以为全天下的小孩都这样过日子——妈妈把好吃的留给孩子,自己吃剩下的。她长大以后才明白,那不是“妈妈爱孩子”,那是“妈妈只有这么多,全给了孩子”。

      有成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多了。不是因为他想在家,是因为他没有工作。他又换了一家公司,又做了一段时间做不下去,然后又换了一家。每一次都是“老板不好”、“同事不好”、“公司制度有问题”。芝萍不知道到底是那些人真的不好,还是有成变了。她分不清。她只知道他回家的脸色越来越差,跟她说话的语气越来越不耐烦。他开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是睡觉,是躺着。穿着衣服躺在床上,手机拿在手里,刷Facebook、看YouTube,一刷就是几个小时。芝萍叫他吃饭,他说“等一下”。等芝萍把饭菜收进冰箱了,他也没出来。有时候他会在房间里待一整天,窗帘拉着,灯关着,不开门。芝萍带着孩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会故意把音量调大一些,让厨房和客厅之间有声音,让那个安静的角落不至于太安静。但主卧的门关着,她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

      她开始失眠。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关了灯之后,她会想明天的一百块能买什么,会想有成什么时候能找到工作,会想孩子们下学期学费够不够,会想如果有一天她撑不住了怎么办。她不敢想下去,睁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有成睡在床的另一边,背对着她。床很大,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她有时候会伸手去碰他的手,他会把手缩回去。不是故意的——也许是无意识的。但芝萍记住了那种被拒绝的感觉。她没有再试。

      她开始晚睡。孩子们睡了,有成睡了,她才去洗澡。浴室很小,热水器的水压不够,水细细地流,冲在身上不够暖。她站在花洒下面,把水开得很烫,烫到皮肤发红。她不觉得疼。她闭着眼睛,让水从头顶流下来,流过脸、脖子、肩膀。水声很大,淹没了所有的声音。她在这间浴室里可以待很久。没有人找她,没有人叫她,她只是站着,让水流过身体。她觉得自己在被冲洗。不是脏东西,是这三十年——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些吞下去的委屈,那些一百块的算计,那些被拒绝的手。她以为热水可以冲掉这些。但每天从浴室出来,它们还在。她擦干身体,穿上睡衣,走过走廊,推开主卧的门。有成在打呼。她轻轻躺下去,躺在那张床的边沿,身体侧过来,背对着他。她闭上眼睛。明天。一百块。买菜。巴刹。傍晚六点。她想着这些,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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