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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吴芝英的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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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芝英结婚后,跟着刘德亦去了诗巫。
诗巫在砂拉越的中部,坐落在拉让江畔,从古晋开车要五个小时,从他们的沙捞越老家坐巴士也要大半天。芝英第一次到诗巫的时候,刘德亦开车来接她,车窗外是成片的胡椒园和油棕园,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发酵味——镇上到处都是米粉厂的招牌,诗巫人管自己叫“阿邦阿德”,话里混着福州话和福建话,芝英听得半懂不懂。
刘德亦的家在诗巫市郊,一栋半旧的排屋,门口种了两棵芒果树。芝英搬进去的第一天就开始打扫——她先把厨房擦了三遍,再把客厅的沙发垫全部拆下来洗,最后把刘德亦的衣柜重新整理了一遍。刘德亦站在旁边看她忙来忙去,说:“你不用这么急。”芝英说:“我习惯干净。”刘德亦没有再说什么,去厨房给她倒了一杯水。
芝英很快就知道刘德亦为什么对她这么好了。
刘德亦的母亲早逝,父亲续弦,后母有自己的孩子。德亦从小就学会了不争不抢,凡事靠自己。他自己做点小生意——不是大富大贵的那种,但收入稳定,够过日子。他追芝英的时候下了功夫——芝英说想吃什么,他开车几十公里去买;芝英说想回老家,他二话不说买机票;芝英的弟弟妹妹有需要,他二话不说掏钱。芝英后来跟芝萍说:“他不是那种很会说好听话的人,但他做的事情,你都看得见。”芝萍在电话那头说:“那就好。”
婚后的日子不急不缓,每天都是同样的流速。芝英不做工,在家当家庭主妇。她每天的生活很固定: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餐,德亦八点出门,她把家里收拾一遍,去菜市场买菜,中午自己简单吃点,下午做家务、洗衣服、准备晚饭,晚上等德亦回来一起吃。
她做得一手好菜——从丽华的档口学来的手艺,加上自己的改良。她做的咖喱鸡比丽华做的清淡一些,没那么油;她做的亚参鱼比丽华做的酸一点,因为德亦喜欢吃酸。她打电话问丽华:“妈,我做亚参鱼放酸柑,德亦说好吃,可以吗?”丽华在电话那头说:“你喜欢就好。”芝英说:“妈你不生气?”丽华说:“我生什么气?你又不是在档口卖。”芝英笑了。
但芝英有一个毛病——洁癖。
她的洁癖不是“爱干净”那种程度,是近乎偏执的程度。家里的地板一天拖三次,早中晚各一次,拖完要用白色纸巾擦一遍,纸巾上不能有灰。厨房的抹布分五种颜色——红色擦灶台,黄色擦砧板,蓝色擦碗碟,绿色擦地板,白色擦手。谁拿错了她就会不高兴,不高兴的程度和拿错的颜色有关——拿白布擦地板她会直接翻脸。
刘德亦习惯了。他说“你高兴就好”。但芝萍她们去诗巫找她的时候,每个人都很有压力。进门要先换拖鞋,鞋子要整整齐齐摆在鞋柜里,鞋头朝外。沙发上的坐垫不能随便移动,坐完要恢复原状。抱枕只能靠不能抱——芝鸣有一次抱着抱枕看电视,芝英走过来把抱枕从她怀里抽走,放回原位,说“这个是摆的,不是抱的”。芝鸣说“那摆着干嘛”,芝英说“好看”。芝鸣翻了一个白眼,但她没有再抱。
芝英的女儿出生在静嘉出生后的两个月。
那是二〇〇七年,。芝英三十一岁。她生女儿的时候不太顺利,剖腹产,在医院住了五天。刘德亦那五天哪里都没去,天天待在医院,把病房打扫得一尘不染——护士都笑他说“你太太出院的时候这间病房比新的还干净”。芝英躺在病床上看他在那里拖地,心里想:这个人,选对了。
女儿的名字叫刘欣怡。芝英给丽华打电话说“妈,是个女孩”,丽华说“女孩好,女孩贴心”。芝英说“你怎么不问我名字”,丽华说“你取的名字都好”。芝英说“叫欣怡”,丽华说“好听”。芝英知道妈妈其实不在乎名字——她在乎的是孩子平安。芝英抱着欣怡,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沙捞越的木板房里,丽华也是这样抱着她的。那间屋子没有空调,只有风扇,风扇转起来吱吱响,妈妈身上的汗味混着奶味。她想,这就是做妈妈的感觉。
欣怡从小就乖——乖得不像话。她不哭不闹,吃饭不挑食,睡觉不用哄,在学校成绩永远前三名。芝英有时候觉得,这孩子不是她生的,是上天送的。她对欣怡要求严格——衣服要整齐,书包要自己收拾,吃饭不能出声,做完功课才能看电视。刘德亦有时候觉得她太严了,说“她才几岁,你这样她压力大”。芝英说“我小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刘德亦说“所以你洁癖啊”。芝英被他噎住了,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她知道自己洁癖。她知道自己的洁癖不是“爱干净”,是——她想了想,是在控制。生活里太多事情她控制不了,但家里干不干净,她可以控制。
每年学校假期,芝英会去吉隆坡找芝萍。
那是一年之中芝英最放松的日子——不是因为吉隆坡更好,而是因为她在芝萍面前可以不用那么紧绷。芝萍的家没有她家干净,厨房的抹布只有一块,沙发上的抱枕随便扔,但芝英不会念她。因为芝萍是她妹妹。妹妹家里不干净,她可以假装没看到。如果换成别人,她会疯掉。
她每次去都带很多东西——欣怡的衣服、玩具、绘本,还有一大箱诗巫的特产:白胡椒、面线、光饼。她给芝萍的孩子买衣服、买书包、包红包。芝萍说“大姐你不要每次都花这么多钱”,芝英说“德亦给的”。芝萍说“那你替我谢谢姐夫”。芝英说“你自己谢”。
她们会带着孩子们一起去马六甲、槟城、云顶。刘德亦全买单——门票、酒店、餐厅,从不皱一下眉头。芝萍问过芝英:“姐夫不会心疼吗?”芝英说:“他比你舍得。”芝萍说:“那你呢?你舍得吗?”芝英想了想,说:“给你们的,我舍得。”
有一年在云顶,芝萍坐在酒店房间的阳台上,看着山下的云海,忽然说:“大姐,你嫁得好。”芝英正在叠被子——即使住酒店她也要把被子叠整齐——听到这句话,手停了一下。她说:“德亦好。”芝萍说:“不只是姐夫好。你也好。”芝英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把被子叠好,拍了拍,说:“你不要想那么多。”芝萍说:“我没有想。”芝英走过去,站在妹妹旁边,看着同一片云海。她说:“德亦对你好,是应该的。你是他妹妹。”芝萍说:“我不是他妹妹。”芝英说:“你是。”芝萍没有再说话。
芝英的女儿刘欣怡,最终获得全额奖学金上了大学。
这件事在吴家引起不小的震动。丽华知道的那天,在电话里说了一句:“像你。”芝英说:“像德亦。”丽华说:“像你们两个。”芝英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客厅里那排整整齐齐的抱枕。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也没白过。她没有做工,没有赚什么大钱,但她把欣怡教好了。这是她唯一能拿出来说的事。她把欣怡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了一份,压在茶几的玻璃板下面,和刘德亦的结婚照摆在一起。
她有时候会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新加坡做工的日子——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在办公室打字,晚上回到租房,一个人吃饭。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然后刘德亦出现了。他把她从那个循环里拉了出来。她不是不知道珍惜——她比谁都珍惜。所以她洁癖,她控制,她要把家里弄得一尘不染。因为她拥有的不多,就这一样。她要把这一样保护好。
诗巫的雨很多。芝英坐在家里,听着雨打在芒果树上的声音,有时候会想起沙捞越老家。想起丽华的档口,想起那口大铁锅,想起妈妈炒菜时油溅出来的声音。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不是不想,是——她想了想,是怕。怕看到妈妈老了,怕看到老屋破旧了,怕看到那些她记忆里的东西都不在了。所以她不去。她让记忆停在它最好的时候。
但她每年还是会打电话。每个星期都打。丽华每次接电话都说“没事”,芝英说“妈你有没有吃饭”,丽华说“吃了”,芝英说“吃什么”,丽华说“随便煮”。芝英知道妈妈在敷衍她,但她没有拆穿。她跟丽华说欣怡的考试成绩,说德亦的生意,说诗巫的雨。丽华在电话那头嗯嗯地听着,偶尔说一句“那就好”。芝英挂了电话之后,会坐在沙发上安静一会儿。刘德亦走过来,把一杯茶放在茶几上,什么都没有说。芝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我想我妈了。”刘德亦说:“那就回去看。”芝英说:“下次吧。”德亦没有再劝。
他知道她的“下次”永远在下次。但他也知道,她心里一直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