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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结婚 ...

  •   吴芝萍和赵有成结婚,是二〇〇四年。

      婚礼在吉隆坡的一间海鲜酒楼里办,不算大,十二桌。钱是有成存的——他在工厂磨了十几年床,工资不高但花得少,不抽烟不喝酒不赌马,每个月固定存一笔,存了很多年。芝萍说不用摆酒,注册就行了。有成说不行。他在这件事上难得地固执,和他平时什么都“随便”的样子完全不同。“一辈子就这一次,”他说,“我要请你妈妈吃饭。”

      酒席选的是最实惠的套餐——每桌六菜一汤,冷盘拼盘里的海蜇换成了更便宜的皮蛋豆腐。婚纱照拍了,在茨厂街转角那间最老牌的照相馆,橱窗里摆着的样照已经泛黄,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福建人,拍一张换一个背景布。芝萍选了两套——一套白纱,一套旗袍。白纱是照相馆提供的,裙摆有点皱,老板说熨过了但折痕太深熨不平。旗袍是她自己的,就是那件在成衣店买的淡粉色旗袍,八十块。她在更衣室里换上旗袍的时候,有成在外面等。她走出来,有点不好意思,手指扯着旗袍侧面的拉链——拉链不太顺,卡在腰线的位置。有成说好看,她说拉链卡住了。他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拉,蹲下去的瞬间膝盖骨咔嗒响了一声。他低头弄了几秒说好了,站起来的时候耳朵是红的。

      那张照片后来挂在排屋主人房的床头正中央。相框是他们婚后去夜市买的,十五块,金色边框,右上角有一小块掉漆。照片里的芝萍穿着淡粉色旗袍,头发盘起来,口红是照相馆的化妆师帮她涂的——颜色太红了,她不太习惯,笑得有点拘谨。有成穿着白衬衫配黑西裤,领带是借的——照相馆老板的私人物品,深蓝色条纹,打了一半发现太短又解下来重打。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大概两厘米的距离——不是不亲密,是拍照的老板一直喊“靠近一点靠近一点”,他们才慢慢挪近,最后肩膀碰着肩膀。老板按快门的时候说“笑开心一点”,有成的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不太熟练的笑容。

      有成家来的人不少。有成的父亲赵伯是个不高但有啤酒肚的老人,背有点驼,说话慢吞吞的,从进酒楼起就握着芝萍的手不放,说“阿成找到你,是他的福气”。有成的母亲王姨站在旁边,穿一件深紫色的连衣裙,头发烫成小卷,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那是她当年出嫁时的嫁妆。她从头到尾都在笑,笑得客气又周到,招呼芝萍的亲戚们吃菜、敬茶、安排座位。但芝萍注意到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自己。她的目光从芝萍脸上扫过去,像扫一件刚拆封的电器——检查过了,没有明显缺陷,可以签收。

      有成在家排行老六,上面有两个哥哥、三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妹妹。七个兄弟姐妹里,他是母亲最寄予厚望的那一个——不是因为他最聪明,是因为他是最小的儿子。王姨重男轻女在家族里是出了名的。有成家三个女儿——大姐二姐三姐——从小就学会了一件事:弟弟的饭桌上永远多一道菜。后来哥哥们陆续结婚,大嫂二嫂各生了儿子,王姨每个都当成宝。现在轮到芝萍了。

      婆媳俩第一次见面时王姨问了她三个问题:会不会做饭、会不会持家、打算生几个孩子。芝萍一一回答了。王姨点点头,说“阿成是家里最小的儿子”。就这么一句。芝萍听懂了。最小的儿子,意味着传宗接代的接力棒交到了这一棒手上。她想起丽华在沙捞越档口里经常说的一句话——有些人说话不用多,一句话就够了。

      敬茶的时候出了一个小插曲。新人跪在父母面前,芝萍双手捧着茶盘,先敬赵伯。赵伯接过来喝了一口说了声“乖”。轮到王姨时她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放在茶盘上,说了句:“早日给赵家添丁。”

      全场都笑了。成家的亲戚们纷纷附和,说“早生贵子”“三年抱俩”。王姨微笑着点头,端起茶杯又补了一句:“最好是个男的。阿成是家里最小的儿子,他两个哥哥都生了儿子,你别给他丢脸。”

      笑声没停,但有几秒钟的凝固。那几秒钟里,芝萍跪在茶盘前嘴角还维持着新娘的微笑,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睛。她想起当年在沙捞越的校长对丽华说“我有个朋友想领养吴菲”,丽华当时放下茶壶说了句“我们家再穷,不送孩子”。她跪在那里想,原来有些女儿在别人眼里,是可以用一句“最好是个男的”轻轻带过的。她低着头接过了红包。红包很薄,但这话的分量比红包重得多。

      丽华坐在主桌上,手里端着茶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没有皱眉,没有说话。但她把茶杯放在桌上——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点点。吴菲在旁边听到了全部过程,悄悄握住芝萍的手捏了一下。芝萍转头看妹妹,吴菲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别理她。”

      有成家的兄弟姐妹坐了两桌。散席后三个姐姐在酒楼门口等德士,芝萍走过去送客。大姐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阿成从小被我妈宠坏了,你要多担待。”二姐站在大姐后面,轻轻加了一句:“我弟弟人心不坏,就是不太会心疼人。你慢慢教。”三姐没说话,只是把一个红包塞进芝萍手里,说了句“给你的”。芝萍后来打开看——三姐的红包比其他人的都厚。三姐是家里唯一还没结婚的女儿,在银行做柜台,薪水不高但一直偷偷补贴弟弟妹妹。芝萍握着那个红包,站在酒楼门口,看着三姐上了德士,车尾灯消失在吉隆坡的夜色里。

      婚宴结束后,芝萍在厕所里补口红。吴菲推门进来,靠在洗手台旁边,双手抱胸。“那个家婆,”吴菲说,“你以后生男生女都不要管她。她说什么你都不要听。二姐你记得,你嫁的是有成哥,不是他妈。”芝萍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把晕出嘴角的口红擦干净,说了一句:“我知道。”

      后来她和有成回沙捞越补请了一顿。在村子里最大的那家酒楼——其实也不算酒楼,就是镇上一间两层楼的餐馆,楼下卖煮炒楼上摆宴席,老板兼厨师是同一个人。丽华提前三天开始通知亲戚,挨家挨户打电话——“我女儿结婚了,回来请吃饭,星期三晚上七点,你来。”她用的是陈述句,不是邀请句。那天来了不少人,吴家的亲戚坐满了六桌。吴福和吴强坐在角落里,吴强全程没怎么说话,但吃完饭之后他走到有成面前,递给他一根烟。有成说我不抽烟,吴强说我知道。他把烟收回去,顿了一下,说了一句:“对她好一点。”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话。有成说好。简短,但吴强听出了分量。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吴芝鸣从吉隆坡赶回来——她错过了婚礼,不能错过这一顿。她那时候还在美里教书,坐了几个小时的船转巴士再转摩托车才到家。她坐在芝萍旁边,筷子不停地给芝萍夹菜,嘴里也不停——“二姐你太瘦了多吃点”“二姐这个鱼很新鲜”“二姐你老公好像比上次见面更黑了”。芝萍说你嘴停一下好不好,芝鸣说不行,我在美里憋了好几个月没怎么说话,学校里都是马来同事我说华文他们听不懂。吴芝英还是没回来——她在诗巫刚生完孩子不久,走不开。但她打了电话到餐馆的座机上。芝萍被服务员叫去接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婴儿的哭声和芝英疲惫但兴奋的声音:“阿萍!恭喜你!我女儿在你结婚这年出生了,以后你生孩子我女儿就有表妹了!”芝萍站在餐馆的收银台前,手里握着油腻腻的电话听筒,笑出了声。她想起大姐出嫁前把刘德华的卡片从墙上取下来收进盒子里的样子,想起大姐把那张郭富城卡片塞进信封寄给她的自己。现在大姐当妈妈了。时间过得真快。

      那天晚上宴席散了,有成和芝萍沿着村子里的红土路走回丽华家。路上有成忽然说了一句:“你家的亲戚比我家的多。”芝萍说那是妈妈把所有能叫来的人都叫来了。有成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以后我们过年回你家过。”芝萍抬头看他。他目视前方,步伐还是那么稳。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大概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尽管他的母亲会在未来许多年里反复提醒她,她生不出儿子就是对不起赵家。但她此刻走在他旁边,红土路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空气里有椰子树和胡椒园的清香。她决定不去想那些。今天是她结婚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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