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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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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芝萍的左耳,从她记事起就是聋的。
她自己也不知道原因。没有发过高烧,没有受过外伤,没有家族遗传——丽华耳朵好得很,在档口里能同时听到门口顾客的脚步声和厨房里水烧开的声音。但吴芝萍的左耳从小就像一台关了电源的收音机,什么信号都收不到。
第一个发现的人不是她自己,是她小学三年级的同桌。那天同桌凑到她左边耳朵说了一句悄悄话——“你的铅笔掉了”——吴芝萍毫无反应。同桌以为她故意不理人,气了一整个下午。后来类似的误会发生了无数次:老师站在她左边点名她没回应,同学在左边叫她去食堂她继续往前走,吴芝鸣半夜在她左边耳朵旁边说“二姐你打呼噜了”——她毫无知觉。久而久之,所有人都觉得她反应迟钝、心不在焉、不爱理人。
她从来没有解释过。她把“听不到”当成一种需要隐藏的缺陷,像白校衣腋下的黄渍一样,遮住就没人看到。她学会了坐在教室靠左的位置,这样老师讲课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她就不用转头。她学会了看人的嘴唇——不自觉地,在看到对方嘴巴动的瞬间脑子里就把口型转换成词汇,准确率高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读唇。她学会了在没听清的时候点头微笑,假装懂了。这种技能后来在钢锅公司派上了大用场——客户在她左边抱怨的时候她全程微笑点头,客户以为她在耐心倾听,其实她一个字都没听到。
这个秘密她藏了将近二十年。丽华不知道,吴福吴强不知道,吴芝英吴芝鸣吴菲不知道。她从来没有带任何人走进这个秘密的围墙里。直到赵有成站在工厂后面的台阶上,说了一句:“你左边耳朵,是不是听不到?”
然后他说:“那我以后都站在你右边说话。”
那天晚上她回到单间,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是工业区永远不灭的橙色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她膝盖上投下一小块光斑。她把收音机打开,调到最常听的电台,把音量开到最大,然后用手捂住右耳。左耳对着收音机的喇叭——什么都听不到。只有一片干净的、完整的、绝对的安静。和过去的每一年一样。她放开手,收音机的声音涌进右耳——主持人正在播报明天的天气,晴,局部有阵雨。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画面。大概是七八岁,她和吴芝鸣在院子里玩。丽华在厨房里喊她吃饭,喊了好几声,她背对着厨房蹲在地上看蚂蚁,一动不动。丽华走出来在她左边耳朵边上吼了一声“吴芝萍你是聋了吗”。她转过头看到妈妈气急败坏的脸,眨眨眼睛,小声说了一句“我没听到”。丽华没有追问。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注意力不集中。她也以为只是注意力不集中。后来她慢慢发现,不是注意力的问题,是左边耳朵没有声音。但她已经学会了不解释。不解释比解释容易。解释需要很多话,而那些话她从来没有练习过。
结婚很多年以后——大概是静嘉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她终于把这件事完整地告诉了有成。不是随口提,是认真地、完整地说了一遍。孩子们都睡了,芝萍从孩子们的房间轻轻走出来,带上了门。有成坐在沙发旁边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她说她从懂事起左耳就听不到,她说她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说她在幼儿园被叫“迟钝”,在书店被人说“高傲”,在钢锅公司面对客户左耳接收不到的抱怨。她说她怕他觉得她不完整。
有成听完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说了一句:“我早就知道了。”
吴芝萍愣住了。
“在工厂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站在你左边说话你从来没反应。”他喝了一口茶,“我以为你知道我知道。所以我一直站你右边。”
吴芝萍低下头,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已经不年轻了——关节粗大,指腹有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渍。这双手洗了无数碗、包了无数吐司、擦了无数货架、磨出了无数个在吉隆坡咬牙挺住的日夜。现在这双手正在发抖。
“你不嫌弃吗?”她问。
赵有成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说了一句话:“我磨床这么多年,听力也退化了。再过几年我们两个可以互相吼。”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耳,“这只耳朵,高音频听不到了。以后我可能也会聋。到时候你不嫌弃我就好。”
吴芝萍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指节粗大,指甲剪得极短,掌心有砂轮留下的硬茧。这双手在磨床的轰鸣声里做了半辈子,磨平了无数金属,也被金属磨平了。她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左耳上,让他感受那片绝对的安静。“这里什么都听不到,”她说,“但是你说话的时候,这边会震动。”她没有撒谎——左耳虽然听不见,但骨骼能传导震动,每一次他站在右边说话,声波穿过空气再穿透她的颅骨,在左耳背后的颞骨上留下极其微弱的震颤。那种震颤不是声音,但她能捕捉到。
有成没有把手抽回去。他的指尖轻轻地、慢慢地摩挲着她耳后的皮肤。那里有一条细小的血管,跳得很慢,但在他的指腹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他的桃花眼红了一圈。这双眼睛年轻的时候让工厂里不少女工偷偷多看了他几眼,现在眼角有了皱纹,但对着她的时候还是很柔软。
“这样呢,”他问,“能感觉到吗?”
“嗯。”
“那以后我不说话,就这样摸你耳朵,你就知道我来了。”
她笑了。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笑。她想起小时候在沙捞越,她以为这个秘密会跟着她一辈子,像一个拿不掉的标签,贴在左耳上,上面写着“不完整”。现在标签还在,但有成在上面加了一行字,写的是——“我知道。没关系的。”
那之后,有成果然一直站在她右边。连走路都是——出门逛街他永远走她左边,把右耳留给她;饭桌上他永远坐在她右边;连吵架都是站在她右边吵。有一次他习惯性地绕到她右边才开口,芝萍说你站在哪边都行反正我两边都听不见,有成板着脸说那正好。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这是他们吵架史上最短的一次冷战,持续了不到五秒。
孩子们很晚才知道这件事。不是芝萍主动说的——是静嘉自己发现的。静嘉大概十岁那年,有一次在妈妈左边叫她,叫了好几声妈妈都没反应。静嘉绕到她右边又叫了一声,她马上转头。静嘉问:“妈你左边耳朵是不是听不到?”芝萍愣了一下,然后说:“嗯。”静嘉没有大惊小怪,她只是说了一句“那我以后站在你右边说话”,然后继续低头写作业。在静嘉看来,这个发现并没有什么特别——妈妈的左耳听不见,就像妈妈喜欢吃炒花生、不喜欢用洗衣机、每次打电话都会问“你吃饭了没有”一样,只是妈妈这个人的众多特征之一。她不觉得这是什么缺陷。因为她从小看到的外婆、阿姨们、妈妈——她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的伤疤,有些看得见,有些看不见。对她来说,妈妈的左耳只是妈妈身体的一部分,不需要同情,不需要遮掩,只需要站在右边说话。
芝萍看着女儿低头写作业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坐在沙捞越的小学教室里,胳膊夹紧不敢举手。那时候她以为那件发黄的校衣就是她一辈子脱不掉的羞耻。现在她的女儿坐在她面前,知道了她的秘密,反应只是“那我站在你右边”。两代人之间隔了三十年,同一个小动作,完全不同的重量。她转过身去拿抹布擦了擦灶台,擦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抹布拧干了三次,灶台亮得能照见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