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第 71 章 日常 ...
-
帕赛丽娜的约会定在周六下午,地点是对角巷新开的那家天台茶室,据说从那里可以一边喝茶一边俯瞰整条对角巷的街景,天气好的时候还能看到古灵阁闪闪发光的屋顶。
帕赛丽娜为此准备了一整个周五晚上,试了四套袍子,换了三种口红颜色,还逼着她那只老得懒得睁眼的猫头鹰连夜给她送了一封信确认约会时间。结果周六中午,一只灰褐色的谷仓猫头鹰扑棱棱地撞在她客厅窗户上,带来一张皱巴巴的字条,上面是她的傲罗男朋友那手标志性的潦草字迹:紧急任务,抱歉,改天。
帕赛丽娜盯着字条看了三秒钟,然后发出一声足以震落吊灯灰尘的哀嚎。
两个小时后,她出现在艾洛温的公寓门口,手里拎着一盒从甜品店买的特供拼盘,脸上的表情介于愤怒和委屈之间,像一只被抢了面包屑的麻雀。
“他说改天!”帕赛丽娜一进门就开始控诉,把甜品盒往桌上一搁,整个人陷进艾洛温那张旧沙发的角落里,把靠垫抱在怀里用力揉捏,“改天是哪天?上次说改天是两周前,上上次是一个月前。我觉得傲罗指挥部应该改名叫鸽子指挥部,专门放人鸽子。”
艾洛温给她倒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甜品盒打开,把里面的小蛋糕和水果挞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帕赛丽娜的愤怒在闻到蜂蜜公爵那股甜腻的香气之后明显缓和了几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拿起一块覆盆子挞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终于从愤怒委屈切换到了认命模式。
“算了,”她含含糊糊地说,嘴角沾着酥皮碎屑,“男人都是靠不住的,还是甜点靠得住。还有你,你也靠得住。”
艾洛温弯了弯嘴角,算是一个微笑。
帕赛丽娜的恢复能力向来惊人。一块覆盆子挞加半杯茶下肚之后,她已经完全从被放鸽子的打击中振作起来,开始了她最擅长的事情:说话。她从傲罗男朋友的缺点开始说起,一路延伸到傲罗指挥部的排班制度有多么不合理,再跳到国际魔法合作司最近新来的那个翻译员的口音有多么奇怪,然后又突然想起上周末在破釜酒吧遇到的一个穿紫色斗篷的可疑人物,怀疑那是个走私龙血的非法商人。
艾洛温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水果挞,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偶尔在帕赛丽娜需要互动的时候适时地问一句然后呢。她的家养小精灵米菲又送来了两壶新茶和一碟手指三明治,把茶几摆得满满当当。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沙发扶手上,暖洋洋的。
话题绕了一大圈之后,终于绕到了那个帕赛丽娜永远绕不开的名字上。
“对了!”帕赛丽娜突然放下茶杯,整个人从沙发靠背上弹起来,眼睛亮得像两颗刚被点亮的南瓜灯,“你明天就要去给里德尔司长当助理了!”
艾洛温手里的水果挞差点掉在膝盖上。她从早上起床就在努力不去想这件事,用整理书架,给盆栽浇水等一系列毫无必要的行为来转移注意力。现在帕赛丽娜一句话就把她好不容易建起来的防线轰了个粉碎。
“嗯。”她说,声音小得几乎被窗外街上传来的马车声盖过去。
“天哪,艾洛温,你居然要去给汤姆·里德尔当助理了!”帕赛丽娜把靠垫往旁边一扔,整个人朝艾洛温的方向倾过来,双手撑着沙发垫,脸上带着一种介于羡慕和兴奋之间的表情,“你知道魔法部里有多少人想坐那个位置吗?哪怕是实习的,哪怕只做一周,多少人挤破头都挤不进去!你姑姑真是太厉害了,一封推荐信就给你搞定了。”
艾洛温想说其实我不太想去,但帕赛丽娜根本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我跟你说,里德尔司长这个人,外面传的那些东西你不能全信。”帕赛丽娜竖起一根手指,摆出一副内部人士的姿态,“当然啦,他确实很厉害,厉害到有点吓人的那种。我听说他上次主持威森加摩的审判,把一个撒谎的被告问到自己崩溃,当庭翻供。还有人说傲罗指挥部里最老练的傲罗在他面前汇报工作都会紧张,因为他从来不会漏掉任何一个细节,你要是报告里有一个数字写错了,他会抬头看你一眼,就一眼,然后你就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档案柜里再也不出来。”
艾洛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有点凉了。她听着帕赛丽娜的描述,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双深色的眼睛。她还没见过里德尔本人,但她已经在脑海里把他想象成了一个冷峻严厉,不苟言笑,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中年人,虽然她知道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
但帕赛丽娜接下来的话让她有些意外。
“不过呢,”帕赛丽娜重新靠回沙发里,拿起一块三明治,语气从刚才的兴奋转为一种更轻松的、像是在聊某个熟人的调子,“他其实挺有礼貌的。我是说真的。我之前因为工作上的事去找过他两次,一次是送一份国际魔法贸易的审批文件需要他签字,另一次是陪我们司长去跟他开一个跨部门协调会。两次他都很客气,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你的眼睛,不会打断你,也不会用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跟你讲话。开会的时候我们司长说了个不太妥当的方案,他也没有直接驳回去,而是用一种很委婉的方式指出了问题,语气温和得我都差点忘了他管着整个魔法法律执行司。”
她咬了一口三明治,嚼了嚼,又补充道:“而且他偶尔还会开个玩笑。当然不是那种哈哈大笑的玩笑,就是那种很轻的,嘴角弯一下,说一句让你反应一下才觉得好笑的话。我觉得那种比哈哈大笑的更有意思,你觉得呢?”
艾洛温不置可否。
她很难把帕赛丽娜口中这个礼貌风趣温和的里德尔司长跟她从其他渠道听到的那个里德尔司长拼在一起。那个在审讯室里用言语就能击溃对手的里德尔,那个让傲罗都感到紧张的里德尔,那个在权力斗争中从未输过的里德尔,跟帕赛丽娜说的这个会委婉提意见,会开轻巧玩笑的里德尔,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但她没有把自己的疑虑说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听起来还不错。”
“岂止不错!”帕赛丽娜显然对艾洛温这种平淡的反应不太满意,“你等着看吧,等你明天见了他就知道了。对了,你明天穿什么?你新做的那套袍子?深蓝色的那件?那件不错,颜色很衬你,就是款式有点太保守了,你要不要试试我那件银灰色的?领口的设计特别好,显脖子长——”
“深蓝色的就好。”艾洛温赶紧说。
帕赛丽娜又絮絮叨叨地交代了一大堆注意事项,包括但不限于:进门要先敲门不要直接推,说话的时候声音不要太小否则他会听不见,如果他要你做事一定要问清楚截止时间,如果他问你什么问题不要撒谎因为他看得出来,如果他请你喝茶——说到这里帕赛丽娜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有点梦幻的表情——如果他请你喝茶,一定要答应,因为他办公室里的茶叶是部长特批的,整个魔法部最好的那种。
艾洛温一一记下,虽然她觉得自己大概率用不上最后那条。
那天晚上帕赛丽娜在她家待到快九点才走,走的时候还在门口回头喊了一句“明天晚上一定要告诉我所有细节”。艾洛温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衣柜前,把那套深蓝色的新袍子拿出来挂在门把手上,又检查了一遍明天要带的笔记本和羽毛笔,确认墨水瓶的盖子拧紧了不会漏在包里。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上床睡觉的时间。因为她知道一旦躺下去,黑暗和安静就会让那些她白天努力压下去的紧张感全部浮上来。
但她最终还是躺下去了。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熄了灯的吊灯轮廓,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画面:一扇紧闭的办公室门,门后面坐着一个她只在传闻中听过的人。她明天要推开那扇门,走进去,面对他。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
周一早上八点差十分,艾洛温·塞尔温站在魔法法律执行司的办公区入口。
魔法部的地下一共有好几层,魔法法律执行司占据了整个第二层的大部分区域。这里的走廊比新闻管理处那边宽得多,地板是深色的抛光大理石,墙壁上挂着历任司长的画像,有些在打瞌睡,有些在假装看报纸,实际上都在用余光打量着每一个经过的人。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大多数穿着深色工作袍,手里夹着文件,步伐快而稳,脸上的表情是那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的笃定。
艾洛温站在走廊里,觉得自己像一颗被误放进齿轮组里的螺丝钉,哪里都不对。
姑姑维奥莱塔本来答应今天早上陪她一起过来。但就在她出门前十分钟,一只魔法部内部的纸飞机嗖地穿过她家客厅的窗户,展开成一张字条落在她手边,上面是姑姑那手干脆利落的字迹:部长临时召集紧急会议,我不能陪你了。你自己去,敲门,进去,礼貌打招呼,不会有问题的。
不会有问题的。
艾洛温把字条折好放进袍子口袋里,深吸一口气,朝走廊尽头那扇最大的门走去。
魔法法律执行司司长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两扇深色的橡木大门,门上钉着一块铜质铭牌,上面刻着汤姆·马沃罗·里德尔以及一长串头衔。门口没有等候的秘书,没有排队的访客,整条走廊走到这里就安静下来了,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艾洛温在门前站定。她的心脏跳得比平时快,手心微微发潮,脑子里帕赛丽娜说的那些话和那些传闻混在一起,像一锅煮过了头的魔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力度不大不小,节奏不快不慢。这是她昨晚对着自己卧室的门练了五遍的结果。
门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请进。”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好,隔着厚重的橡木门也听得清清楚楚。音色偏沉,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倾向。
艾洛温推开门,走了进去。
司长的办公室比她想象的要大,但不算奢华。正对面是一排高窗,窗帘半拉着,晨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左边整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各种厚度各种尺寸的书和卷宗,有些看起来年代久远,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了。右边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魔法英国地图,上面有一些小点在缓慢移动,大概是某种追踪魔法。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桌面上整齐地码着几摞文件,一个墨水瓶,一支搁在笔架上的羽毛笔,一盏台灯,灯罩是暗绿色的玻璃。
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他正在低头签署文件,右手握着羽毛笔,左手按在羊皮纸的边缘,动作不快不慢,每一笔都写得很稳。晨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轮廓光,但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细节。
在艾洛温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只是一下,快得几乎像错觉,那双深色的眼睛从文件上移开,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又落回文件上。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没有“你就是塞尔温小姐吧”或者“你姑姑跟我说过你”之类的开场白。
什么都没有。
他就这么继续签他的文件,仿佛刚才推门进来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阵风,或者一片从走廊里飘进来的叶子。
艾洛温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原本准备了一套完整的自我介绍,每个字都在脑子里排练过不下十遍。但现在这个场景完全不在她的排练范围之内。她设想过里德尔可能会冷淡,可能会严肃,可能会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但她没想过他会直接无视她。
换作别人,这种待遇大概会被解读为下马威,一个无声的宣告:你在这里不重要,你在我眼里跟这张桌子上的墨水瓶没什么区别,别指望我会对你有什么特别的关注。
但艾洛温的反应跟别人不太一样。
她站在门口,感受着办公室里那种近乎凝固的安静,感受着羽毛笔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感受着晨光里漂浮的细微尘埃,然后她发现自己的心跳正在慢慢恢复正常。手心不潮了,肩膀不僵了,那根从早上起床就绷在胸口的弦忽然松了下来。
她最怕的不是被无视,而是被关注。她最怕的不是冷淡,而是热情。她最怕的不是里德尔把她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而是一进门他就站起来跟她握手,问她姑姑最近怎么样,问她之前在新闻管理处的工作习不习惯,问她对新岗位有什么期待。那些问题每一个都是善意的,但每一个都会让她浑身僵硬,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能既得体又不暴露自己的紧张。
现在好了。里德尔根本没打算跟她寒暄。他甚至没打算多看她一眼。这简直是艾洛温能想到的最理想的入职开场。
她在门口站了大概半分钟,确认里德尔没有要立刻搭理她的意思之后,安静地走到办公桌侧面那张明显是给助理准备的小桌子旁,把随身带的包放在桌下,笔记本和羽毛笔摆在桌面上,然后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等着。
办公室里只有羽毛笔划过纸张的声音。窗外偶尔传来一声猫头鹰的鸣叫,远远的,像是从很高的地方传下来的。书架上一本厚重的皮面书打了个哈欠,书页哗啦啦地翻了几下,又安静下来。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里德尔签完了那摞文件。他把羽毛笔搁回笔架上,将签好的文件整齐地码成一叠放在桌子右上角,然后抬起头,看向艾洛温。
“塞尔温小姐。”
他的语气算不上严厉,也算不上亲切,像是在念一份文件的标题。
艾洛温从椅子上站起来,微微点了下头。“是的,里德尔先生。”
里德尔从桌上那几摞文件里抽出一份不算太厚的卷宗,放在桌子靠她这一侧的边缘。“这是傲罗指挥部上周提交的几份案件处理报告,已经结案了,但归档之前需要整理摘要。摘要格式参照卷宗第一页的模板,每份报告不超过两百词,今天下班前放到我桌上。”
他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她有没有在听。艾洛温点了点头,走过去拿起那份卷宗,翻开第一页,果然看到一份已经写好的摘要模板,格式清晰,条目分明。
“另外,”里德尔继续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旁边一个堆满了信件的托盘自动滑到了桌子边缘,“这些是今早收到的各部门来函,按发件部门和紧急程度分类,做成目录,附在信件最上面。这个中午之前完成。”
艾洛温接过托盘,里面的信件大概有十几封,信封上印着各个部门的徽记。她快速扫了一眼,看到了国际魔法合作司、魔法事故和灾害司、禁止滥用魔法办公室等好几个不同的发件方。
“有问题吗?”里德尔问。
这个问题本身是善意的,但他的语气依然没有任何温度。
艾洛温摇了摇头。“没有,里德尔先生。”
里德尔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刚才进门时那一眼要长一些,大概持续了两三秒。然后他收回目光,从右手边拿过另一份文件翻开,重新拿起了羽毛笔。
艾洛温抱着卷宗和信件回到自己的小桌子前,坐下,翻开笔记本,开始工作。
整理摘要和分类信件。这两项任务都不算难,甚至可以说跟她在新闻管理处地下室做的事情有七八分相似。只不过那里的文件是几十年前的旧报纸和事故报告,这里的文件是上周刚刚结案的傲罗案件和今天早上刚刚送来的部门公函。内容不同,但工作的本质是一样的:阅读,分类,提炼,整理,归档。
这是她擅长的事。她甚至不需要刻意集中注意力,手指碰到纸张的触感,墨水的气味,条目在笔下逐渐成型的过程,所有这些都让她感到安心。她很快就进入了状态,把卷宗里的第一份案件报告摊开,对照着模板开始写摘要。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互不干扰。只有偶尔翻纸的声音和两支羽毛笔交替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快到中午的时候,艾洛温把分类好的信件连同目录一起放回了里德尔的桌上。里德尔正在读一份厚厚的报告,没有抬头,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那叠信件,微微点了下头,算是确认收到了。
艾洛温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写案件摘要。她写得比预想的要慢一些,因为有几份案件报告涉及的法律条款她不太熟悉,需要反复对照模板和卷宗里附的参考文件来确认措辞。但她没有慌,也没有因为进度慢而焦虑。她知道只要自己保持这个节奏,下班前一定能做完。
下午三点左右,里德尔出去开了一个会。他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没有交代什么,只是把签好的文件留在桌上,拿起袍子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就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办公室里只剩下艾洛温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环顾了一下这间空旷的办公室,目光扫过书架,扫过墙上的魔法地图,最后落在里德尔桌上那盏暗绿色灯罩的台灯上。
她忽然想起帕赛丽娜说的那句话:他其实挺有礼貌的,也挺温和的。
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感受到帕赛丽娜说的那种礼貌和温和。但她也没有感受到传闻中说的那种可怕和压迫。她感受到的是一种近乎机械的疏离感,像是坐在她对面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所有的指令都清晰明确,所有的反馈都简洁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她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可以说,她挺喜欢且好奇的。
下午五点半,艾洛温把写好的案件摘要整整齐齐地放在里德尔桌上,旁边附了一张便条,简要说明了哪几份报告涉及的法律条款她不太确定措辞是否准确,如果有问题她可以修改。
里德尔已经开会回来了,正坐在桌前写着什么。他看了一眼那叠摘要,又看了一眼便条,然后抬起头。
“你可以下班了,塞尔温小姐。”
艾洛温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笔记本和羽毛笔装进包里,站起来。她朝门口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转过身。
里德尔依旧在低头写字,台灯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在颧骨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从这个角度看,他确实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皮肤光滑,下颌线条清晰,没有一丝中年人该有的松弛或纹路。但那种专注的神情,那种坐在司长位置上的沉稳气场,又让人觉得他不可能只有二十多岁。
艾洛温犹豫了几秒钟。她不知道该不该说再见。直接走掉好像不太礼貌,但开口说话又怕打扰他工作。她在心里权衡了一下,最后还是小声说了一句:“再见,里德尔先生。”
羽毛笔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大概不到半秒,然后又继续写下去。
“再见,塞尔温小姐。”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语气依然平稳,没有多余的温度,但也没有敷衍。
艾洛温推开门,走进走廊。大理石地面反射着走廊尽头窗户里透进来的夕阳光,把整条走廊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橙金色。她走在光里,脚步比早上来时轻快了不少。
第一天,结束了。
不算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