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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里红妆 景和十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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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六年春,沈清晏十八岁。
二月初八,婚期。
天没亮沈府就亮起了灯。春桃领着一屋子丫鬟给她梳妆上头。
凤冠霞帔,大红嫁衣,金线绣的海棠缠着百子千孙图。头上是九凤赤金冠,珠子垂下来,一动就叮咚响。
铜镜里那个人,她几乎认不出来。
"小姐,"春桃捧着镜子,声音哽咽,"从五岁到今日,您总算……"
"总算什么?"
"总算熬出来了。"
沈清晏看着镜中的自己。
不是熬出来的。
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老夫人进来,握住她的手,眼眶湿了。
"晏儿,到了陆府,要做端庄持重的主母。夫妻和顺,孝敬公婆。"她说,"记住,沈府永远是你的靠山。"
"孙女知道。"
吉时到,鞭炮响。
迎亲的队伍从街口过来。
陆峥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大红喜服,眉眼清朗,身姿挺拔。他下马,进府,行礼,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沈清晏被扶上花轿。
轿子抬起的时候,外头的喧闹一下子涌了进来。锣鼓声、鞭炮声、看热闹的人声,混成一片。
走出没多远,队伍忽然停了一下。
沈清晏在轿子里听见陆峥的声音。
"怎么了?"
"回姑爷,前头有个小孩冲到路中间了,拦了轿。"
轿帘被掀起一条缝。
沈清晏从缝里看出去。
前头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穿一身破衣裳,被两个家丁架着。他手里死死攥着半块撒了芝麻的饼,不知是从哪家铺子门口捡的。
陆峥骑在马上,摆了摆手。
"放开他。"
"姑爷,这要是冲了喜……"
"放开。"
家丁松了手。那孩子摔在地上,爬起来就要跑。
"站住。"陆峥说。
孩子僵住了。
陆峥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钱,扔下去。
"拿着,去买个完整的。别再往马路上冲了——踩死你,我们今天这喜事就办不成了。"
孩子捡起钱跑了。
轿帘放下来。
沈清晏坐在轿子里,忽然笑了一声。
她端坐在轿子里,手放在膝上。
上一世她坐过一次轿。
那是一顶青布小轿,四个轿夫,走的是城外的小路。那天也下雨,轿顶漏,她的嫁衣湿了半边。
这一世,十里红妆,满城的人都在看。
她闭上眼睛。
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之后,陆夫人亲手把一枚鎏金如意交到她手里。
那如意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很实。
"从今往后,将军府的中馈,就交给你了。"陆夫人说,"家里人口简单,没那些腌臜事。你安心做主母,我们护着你。"
沈清晏屈膝接过。
"儿媳谨记。"
喜宴散了,已是深夜。
喜房里红烛烧得正旺。
陆峥进来,把喜服脱了,只穿着中衣。他没有靠过来,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清晏。"
"嗯。"
"我这个人笨,不会说好听的。"他说,"我只能跟你说几件实在的。"
"你说。"
"我此生不纳妾。"他说,"府里的银钱账目,全由你管。外头的事我担着,里头的事你做主,我不插手。"
他顿了顿。
"还有,不管出了什么事,我都站在你这边。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挡。"
沈清晏抬起头。
烛火映在她眼里。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信你。"
三个字。
陆峥站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第二天她醒得很早。
陆峥已经不在房里。她起身,看见桌上摆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碗边压着一张纸。
纸上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我去营里。
沈清晏端着那碗粥,笑了一下。
她穿戴好出去,走廊上遇见个丫鬟,见她就笑。
"少夫人,姑爷走时交代了,说您若起得早,厨房给您熬了小米粥;您若起得晚,就别叫您,让您睡到自然醒。"
"他还说什么?"
"还说——府里的账房昨儿就收拾出来了。您什么时候想看账,随时去。"
沈清晏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几株玉兰。
第二天敬茶。
陆夫人笑着把她扶起来,陆将军也点了头,说了一句:"峥儿若敢欺负你,你告诉我。"
春桃站在旁边,哭得直抽气。
沈清晏走出正房,站在廊下。
将军府的院子很大,种着几株玉兰。初春时节,玉兰花苞已经鼓起来了。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她身上。
三朝回门那天,沈清晏在沈府后院见到了春桃。
春桃已经出嫁了。她穿一身新做的藕荷色褙子,头上簪了银簪,怀里抱着个包袱——是从沈清晏嫁妆里分出去的那一抬。
"小姐,"她规规矩矩地行礼,"奴婢来给您磕头。"
"别磕。"沈清晏把她扶住,"你如今是陈家的娘子,见我不必行大礼。"
春桃的眼泪掉下来。
"奴婢在陈家挺好的。"她说,"那姓陈的……人确实老实。他说下个月带我去通州看染坊。"
"那你就去。"
"小姐,奴婢舍不得您。"
"舍不得就常回来。"沈清晏说,"往后你是我的亲戚,不是奴婢了。"
春桃哭得更厉害了。
沈清晏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那根断掉的琴弦——七岁那年,她练琴练断的那一根。
"这个你拿着。"
"小姐,这……"
"我留着也没用。"沈清晏说,"挂在你家染坊的屋梁上,听说能挡煞。"
春桃握着那根弦,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五岁那年,在海棠树下睁开眼睛的那一刻。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只剩下一件事可做。
现在她站在这里,忽然发现,那件事早已经做完了。
又一年暮春。
沈清晏站在沈府西院那株西府海棠下。
她已经有了五个月的身孕,陆峥陪在身边,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身后,眼睛一刻也不敢移开。
"你慢些。"他说,"地上滑。"
"不滑。"
"我说滑就滑。"
沈清晏笑了一声。
花瓣落了一肩。
陆峥伸手替她拂掉,又忍不住把手放在她的小腹上,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在想什么?"他问。
沈清晏望着满树的花。
"我在想,这棵海棠,我从五岁看到现在。"
"看出什么了?"
"看出它每年都开。"
陆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站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着那棵树。
风过,花落了一地。
沈清晏伸手接住一片。
花瓣落在掌心,薄得像纸,边上带着一点没褪净的胭脂色。
和十四年前那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