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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可笑 荒诞 ...

  •   一夜无眠,心绪纷繁。
      第二日天光破晓,天色清亮,今日正是恩科开考的正日。
      别院外,值守禁军早已备好马车,全程护送傅明前往京城贡院。
      今日贡院内外戒备森严到极致,皇城禁军、考场巡卫、监察官员层层排布,五步一兵、十步一卫,气场肃穆、纪律严明。
      天下各地汇集而来的举子,持凭入场,人人神色端正、步履规整,无人敢喧哗造次。
      入场之前,是严苛到极致的搜检流程。兵士逐一搜查考生全身,发髻、鞋袜、衣襟、笔杆、砚台无一遗漏,但凡夹带片纸只字、私藏考题要义者,当场拿下、绝不姑息。
      如今朝堂初定,圣上极为重视此次恩科,立志肃清科场歪风、选拔实干贤才,对作弊舞弊之举,奉行零容忍态度,惩处规矩严酷至极。
      傅明乖乖抬手配合搜检,举止从容坦荡,一身清白,自然无惧核查。
      可就在搜检即将结束、大部分考生已然入场之时,考场东侧忽然传来一阵剧烈骚动,伴随着严厉呵斥与慌乱挣扎的声响,瞬间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
      “站住!不许动!夹带舞弊,证据确凿,还敢顽抗!”
      “大人饶命!学生一时糊涂,求大人网开一面!”
      傅明循声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锦缎长衫、看似家境优渥的年轻举子,被两名巡卫死死按压在地。
      兵士从他掏空的毛笔杆、鞋底夹层、衣领暗袋中,搜出密密麻麻的微型小抄,字字句句皆是经义考点、策论模板,夹带数量之多,令人咋舌。
      主考官面色冷峻,快步上前,厉声宣判惩处结果,声音洪亮,传遍全场,“恩科乃朝廷取士根本,为国选材、公正无私,岂容鼠辈舞弊钻营!今查实你夹带小抄、意图蒙混应试,依规即刻革除秀才功名,枷锁示众一月,终身禁止参加一切科举,秋后另行追责!”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所有举子尽数心头一凛,瞬间收起所有侥幸心思。
      傅明收回目光,心底亦是感慨万千。
      十年寒窗,一朝舞弊,尽数作废,功名尽失、前程尽毁,实在得不偿失。
      读书之人,当以本心立身、以真才应试,投机取巧,终究是自毁前程。
      他收敛心神,手持考牌,稳步步入考场,寻到自己的专属号房落座。
      三声悠远钟声响起,考卷逐一发放,三日恩科正式开考。
      首场经义、二场策论、三场诗赋时务,考题中正公允、贴合时局,既考圣贤典籍积累,又考朝堂时局见解,不偏不怪,最是考验学子真才实学与本心格局。
      傅明铺开考卷,提笔凝神,目光扫过考题,心中瞬间了然。
      十数载勤学苦读的积累尽数涌上心头,经义倒背如流、策论胸有成竹、时务见解通透,文思如泉涌,落笔行云流水,字字工整有力、句句切中要害。
      笔尖游走纸面,书写之间,思绪却悄然飘远。
      他忽然想起昔日在竹苑,夜离殊闲来无事,曾漫不经心问过他一句话。
      【傅明,这乱世朝堂,到底有什么值得你这般倾尽前程去报效?】
      彼时他一心求学、执念功名,只当是寻常闲谈,随口应答,一心坚信读书报国、济世安民,乃是读书人毕生正道。
      可历经了这么多,他此刻再回想这句话,心底第一次生出了浅浅的疑惑。
      何为忠?何为义?何为家国?何为值得?
      他寒窗苦读,所求的从来不是高官厚禄,荣华富贵,而是学有所成,立身正道,能凭一己之力,护弱小、安百姓、济苍生。
      乱世更需良臣,动荡更需正道。
      考场三日,日夜交替。
      期间考场依旧严查纪律,但凡有东张西望、交头接耳、意图舞弊者,尽数被当场驱逐、依规惩处,三场考试下来,足足数十人违规落榜,科场风气肃然清正。
      三日转瞬即逝。
      当最后一声终场钟声悠远响起,响彻整座贡院,为期三日的恩科考试,正式落幕。
      所有考生纷纷停笔,长松一口气,卸下连日紧绷的心神,眉眼间满是解脱与疲惫。
      傅明缓缓放下毛笔,轻轻吹干卷面墨迹,仔细检查一遍通篇答卷,确认无错无漏、尽己所能,方才起身交卷。
      收拾好笔墨考篮,随着人流缓步走出号房,穿过长廊,一步步朝着贡院正门走去。
      三日封闭考场,隔绝世事,此刻踏出贡院大门,天光洒落、人声鼎沸,恍如隔世。
      门外挤满了等候考生的仆从、车马、家人,人人眉眼期盼、笑语喧哗,处处是人间烟火、世俗温情。
      傅明下意识抬眸,目光急切地穿过茫茫人海,习惯性地去寻觅那抹熟悉的玄色身影。
      他心底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奢望——
      或许,或许那人伤势好转,平安归来,会像当初约定的那般,站在人群尽头,等他考完出考场。
      可目光扫遍全场,人潮汹涌,车马喧嚣,来来尽是陌生面孔,唯独没有那个挺拔温润的身影。
      没有玄衣孤影,没有温柔凝望,没有如约等候。
      傅明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心头沉甸甸的,盛满落空与落寞。
      他微微垂眸,掩去眼底酸涩,提着考篮,失魂落魄、步履轻缓地穿过热闹人群,独自踏上返回别院的路途。
      一路无话,满心荒芜。
      回到独门别院,院门大开,庭院清净,秋风扫过落叶,簌簌作响,安静得有些过分。
      傅明缓步踏入庭院,刚准备抬手关上院门,抬眼瞬间,脚步骤然顿住。
      院中青石石桌旁,一道熟悉的身影静坐等候,身姿尊贵,气度雍容,正是当朝帝王。
      皇帝手中,正轻轻摊着一卷墨迹未干的考卷,正是他刚刚交上去的恩科答卷。
      庭院秋风寂寂,落叶纷飞,原本清净无人的别院,因帝王亲临,瞬间笼罩上一层无形的肃穆威压。
      门口值守的禁军早已屏息伫立、不敢妄动,全院安静得落针可闻,连风吹草木的声响都变得轻柔微弱。
      傅明心头骤然一凛,所有的落寞失神尽数收敛,瞬间回过神来,不敢有半分迟疑,整肃衣襟,快步上前,端端正正躬身跪地行礼,姿态恭敬沉稳。
      “草民傅明,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答卷,抬手淡淡出声,语气温和无威,不见帝王盛气凌人的压迫感,“平身。”
      “谢陛下。”傅明依言缓缓起身,垂首躬身,姿态恭谨,始终不敢直视圣颜。
      皇帝目光落在他身上,细细打量片刻,眼底带着几分欣赏,几分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轻声开口,“三场考完,身心可疲?”
      帝王温和的嗓音落于寂静庭院,听似寻常体恤问询,却莫名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压得人心底微沉。
      傅明垂着眉眼,身姿恭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回陛下,寒窗应试,分内之责,不敢言疲。”
      皇帝缓缓踱步上前,指尖轻轻拂过卷面工整的策论字迹,目光落在傅明身上,笑意温和,语气笃定至极,“你这三篇答卷,格局、眼界、见地,皆冠绝本届所有举子,朕阅遍群芳,你便是当之无愧的头名,不出意外,今岁新科状元,非你莫属。”
      一言出,便是钦点状元的许诺。
      寻常书生得此一句,定然狂喜叩首,感激涕零。
      可傅明心头只是微微一动,并无半分狂喜雀跃,只躬身谢恩,“陛下厚爱,草明愧不敢当。”
      他的冷静自持,反倒让皇帝眼底多了几分赞许,亦多了几分深究。
      “你心性沉稳、宠辱不惊,实属难得。”
      傅明指尖微敛,却依旧垂眸不语,静静聆听。
      “朕知晓,武林之乱、藩王逆谋,皆由夜离殊一手终结,他帮朕扫清朝堂最大祸患,稳住新朝根基,功不可没。”皇帝语气平缓,听似褒扬,话尾却悄然沉了几分,“可此人太过厉害,孤身掌江湖大势,麾下恶人堡高手如云、暗卫遍布天下,行事随心所欲、不受礼法约束,不受朝堂制衡。”
      “乱世需枭雄定局,盛世不容枭雄立足。”
      淡淡一句,道尽帝王心术。
      傅明心头骤然清明,他瞳孔一缩,瞬间通透了帝王今日亲临的真正用意。
      皇帝看着始终沉默的傅明,缓缓开口,语气带着隐晦的暗示,“朕知你与他情谊深重,旁人不懂他,你最懂,他素来听你之言,旁人百句劝谏,不及你一言分量。”
      傅明心头微凉,轻声应答,“陛下此言过重,草民只是一介书生,不敢妄议江湖世事。”
      “你不必自谦。”皇帝微微摇头,目光锐利如炬,直直落在傅明眼底,“他为你铺路千里、倾尽所有,甘愿以身涉险、身中剧毒,也要护你前程坦荡这世间,唯独你能劝导他。”
      话说至此,意图已然昭然若揭。
      皇帝想要的,从来不是他这个状元臣子,而是想借他与夜离殊的羁绊,牢牢牵制住那股游离在皇权之外的江湖势力。
      下一瞬,帝王的要求缓缓落下,温和却不容置喙,“待你金榜题名,便替朕劝一劝他,如今天下安稳,江湖不该再有私兵势力,让他遣散恶人堡一众部属,放下江湖权柄,自此归隐闲散,不再干预世事。”
      傅明心底瞬间涌上一股荒诞的凉意。
      从前他执念读书报国、济世安民,坚信朝堂为公、正道坦荡,坚信善恶有界、法理公平。
      可如今看来,从头到尾都是他太过天真。
      乱世既定、江山安稳,帝王转头便忌惮他势力滔天,忌惮他不受掌控,欲卸磨杀驴、逼他自断羽翼、束手归闲。
      这便是他寒窗十载,一心想要奔赴、想要报效的朝堂。
      何其可笑,何其凉薄。
      傅明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心底的赤诚热血,一点点冷却下去,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恭谨,不卑不亢,“草民知晓陛下忧心,只是人心各有执念,江湖自有规矩,非草民三言两语能够撼动。”
      皇帝看得出他心底已有抵触,却并未逼迫,只是淡淡颔首,语气带着最后的期许与警告,“你且好好思虑一番,朕给你时间,也给他余地,你是聪明人,该懂何为君臣分寸,何为天下安稳。”
      言罢,他抬手示意身后内侍上前。
      内侍捧着一套崭新的状元冠服,轻轻置于青石石桌上。
      素色锦袍镶金边,流云纹绣端庄大气,冠冕规整、尊贵无双,是天下读书人穷尽一生追逐的至高荣光。
      “这一身状元衣冠,先予你预存。”皇帝目光深远,“放榜之日,若你想得通透……若不然……前路如何,尚未可知。”
      赤裸裸的恩威并施,荣光与危机并存。
      说完,皇帝不再多留,转身抬手,带着一众侍卫内侍转身离去。
      庭院再度恢复寂静,只剩傅明一人立在秋风里,望着石桌上那一身光鲜华贵的状元衣冠,久久无言。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一片片枯黄秋叶落在金锦衣冠上,点点斑驳,格外刺眼。
      何为正?何为邪?
      手握皇权,身居高位,便可随意定义正邪、颠倒黑白,哪怕心存算计,凉薄寡恩,亦是堂堂正道。
      游离朝堂,不受制衡,哪怕功盖天下,心怀赤诚,亦是人人唾弃的邪魔歪道。
      傅明望着落满落叶的状元冠服,久久凝滞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释然又微凉的笑意。
      原来从来不是世道不公。
      烂的从来不是世道,是人心。
      是人自私贪权,猜忌多疑,是高位者永无止境的掌控欲与忌惮心。
      他从前执着的正邪道义,家国理想,在赤裸裸的人心算计面前,显得幼稚又可笑。
      也罢。
      他寒窗苦读,从来不是为了效忠凉薄皇权,不是为了臣服算计人心的上位者。
      他要的从来不是高官荣光,状元虚名,而是立身正道、护所爱之人、安世间弱小。
      若朝堂不公,帝王凉薄,那这状元功名,这锦绣前程,便也没那么值得珍重。
      傅明收回目光,再不看那一身人人艳羡的状元衣冠,转身抬步,从容朝着外面走去,背影清瘦,却愈发坚定坦荡。
      秋风掠过庭院,枯叶层层叠叠落在锦袍冠冕之上,无人拂拭,那一身无上荣光,孤零零搁置在青石桌案,冷清又讽刺。
      而别院墙外的林荫暗处,方才离去的帝王并未走远。
      他负手立在阴影之中,方才温和儒雅的神色尽数褪去,眼底只剩一片沉沉阴鸷,再无半分暖意。
      身旁黑衣统领低声请示,语气肃杀,“陛下,傅公子神色有异,心意难驯,可否按原计划行事?”
      暗处层层叠叠的树冠之后,数十名精锐弓箭手隐伏待命,弓弦紧绷、箭头泛寒,杀气内敛,只待帝王一声令下。
      帝王眸光冰冷,淡淡启唇,“动手。”
      话音刚落,风声骤紧,寒箭欲发。
      可就在弓弦即将松动的刹那,一道玄色黑影如夜风破空,瞬息之间稳稳挡在帝王身前。
      身姿挺拔黑衣肃然,面色冷冽无波,正是消失多日的十七。
      他周身气场凛冽,无声对峙一众禁军弓箭手,杀气凛然,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帝王脚步骤然一顿,眼神一滞,大手一抬硬生生止住了所有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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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都要死了他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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