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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真是…… 变化多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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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病,来得凶猛、缠得顽固,整整熬了大半个月。
从十月深秋,一直熬到下旬草木尽枯。
日日汤药不离口、日日静养不出门、日日思念不离心。
直至初冬第一场薄雪落下,屋外草木覆霜、天地清寒,傅明的高热才彻底退去,身子缓缓好转,精气神慢慢回笼。
大病初愈的他,身形愈发清瘦,眉眼多了几分沉淀沧桑,褪去了几分少年稚气,多了几分温柔隐忍。
不再终日消沉落泪,却也再也回不到从前无忧无虑、清淡平和的模样。
心底的人、心底的事、心底的羁绊,早已刻入骨血、融进岁月。
屋外风雪初落,人间安稳如故。
小村子烟火依旧温暖质朴,乡亲依旧温柔善良。
傅明没有等来夜离殊,却等来了秋闱放榜的报子报喜。
傅明果然不负众望,居然考了第一名——解元!
以后便是板上钉钉的举人老爷了。
村长和乡亲个个都高兴的合不拢嘴,直言祖上积德,光宗耀祖,就算再没钱,大家也喜气洋洋的凑了十两银子给报子作赏钱。
虽然钱不多,但这是解元,说不定还是未来的状元,报子也不嫌弃,高高兴兴的领了赏钱,说了好话,然后踏雪回去复命了。
村长当即一拍大腿,当着全村人的面拍板定音,语气铿锵有力,“不行!这等天大的喜事,绝对不能草草了事!咱们必须热热闹闹办一场庆功宴!把十里八乡的亲友都请来,好好给咱们傅明庆贺一番!这是他的荣耀,更是咱们整个青石村的荣光!半点不能省!”
话音落下,全村人纷纷附和,个个点头赞同——
“村长说得对!必须办!大办特办!”
“就算多凑点钱,多忙活几天也值!咱们村终于出解元了!”
傅明听得心头一暖,又无奈又感动,连忙撑着身子开口劝阻,“村长,各位叔伯婶子,真的不用,不过是一场乡试而已,不必这般破费,大家挣钱种地都不容易,没必要为我大肆铺张。”
他是真的舍不得。
村里人日子清贫,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若是为了给他庆功大肆花销,他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可村长此刻格外固执,摆出了这辈子最严肃的神情,摆着手坚决不肯退让:“小明,这事儿你说了不算!别的事我们都听你的,唯独这件事不行!”
“你寒窗苦读十几年,无人扶持、无人依靠,全靠自己咬牙苦熬,从咱们这穷山沟里拼出一个解元功名,多不容易?”村长语重心长,句句真心,“这不是小事,是光耀门楣、造福全村的大喜事!别说办一场宴席,就算多折腾几次,咱们全村人都心甘情愿!谁拦都不好使!”
旁边的张婶也连忙接话,笑着劝慰,“是啊,小明,你就别推辞了!大家都是真心为你高兴,忙活一场心里也舒坦,你可别扫了大家伙的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热忱与偏爱,堵得傅明再也无从反驳。
傅明望着窗外一张张淳朴真挚的笑脸,心底酸涩又滚烫。
他半生孤苦,年少无依,唯有这一方小村落、这群质朴乡亲,年年岁岁予他温暖,从未亏待、从未疏离。
可是庆功宴还是没能举办。
世事无常,惊喜与变故总是接踵而至。
次日清晨,薄雪初晴,天光透亮。
村里的庆功食材才刚刚置办,通往镇上的官道上,忽然疾驰而来一匹快马,骑手身着官府差服,风雪兼程,直奔青石村而来。
骑手勒马驻足,高声宣读朝廷最新诏令,声音洪亮,传遍全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近日朝堂初定,江湖叛乱肃清,朝野百废待兴,急缺贤才辅佐朝政!特将来年春闱恩科提前,定于本年十二月初五开考!全国新晋举人,务必于十二月初三之前抵达京城报备入场,逾期未到者,直接除名,需再候三年方可重考!钦此!”
诏令落下,全村瞬间寂静无声,方才热火朝天的筹备场面,骤然停滞。
所有人都懵了,面面相觑,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
傅明站在屋前,听完诏令,心底也是五味杂陈。
惊喜是真的。
恩科提前,意味着他不必再苦等一年,能尽早踏入朝堂、施展抱负,不负十年寒窗苦读,不负夜离殊为他倾尽所有铺就的前路。
可发愁也是真的,而且是实打实的头大。
此刻距离十二月初五,仅剩短短三十多天光阴。
青石村地处偏远山野,去往京城路途千里,车马辗转、路途遥远,有千里良驹还至少需要一个月。
时间紧、路途远,去,无路费盘缠,时间根本来不及;不去,错失恩科,便要再等三年,蹉跎岁月、辜负所有期许。
一时间,傅明彻底陷入两难境地。
想了一会儿,傅明又忽然有些释怀了,如果天意如此,那便罢了,这个世道,黑黑白白,谁有说得清呢。
“这可咋办啊!”村长最先反应过来,急得原地打转,眉头紧紧皱起,“时间也太赶了!短短几天,千里路途,还要凑路费、备行李,根本来不及啊!”
村里的乡亲们也瞬间慌了神,纷纷面露愁容,七嘴八舌地发愁。
“三年时间太长了!明明这般天资,耽误三年实在太可惜了!”
“可上京的路费可不是小数目,咱们村里凑也凑不齐啊!”
“要不……咱们砸锅卖铁也凑一凑?”
朴实的村民们急得团团转,最后竟有人红着眼开口,直言要变卖家中老屋田地,也要凑钱送傅明上京赶考。
“我家房子不值钱,但好歹能换几两银子!先给明明拿去赶路!”一位老伯语气恳切,说得无比认真。
傅明听得心头一紧,连忙出声制止,又感动又无奈,甚至有点哭笑不得,“各位叔伯万万不可!大家的田地房屋是立身根本,若是为了我尽数变卖,我就算考上功名,心中也难安一生,此事万万不可。”
众人愁得夜不能寐,整夜都在琢磨凑钱、赶路的法子,却始终束手无策。
谁也没有想到,绝境之中,转机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声势浩大。
第二日天刚破晓,晨雾未散、薄雪覆野,青石村寂静的官道之上,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马蹄声、甲胄碰撞声,铿锵有力步步逼近。
“哒哒哒——”
数十匹骏马踏雪而来,队列整齐、气势规整,马上官兵个个身着玄色官服、身披亮甲,身姿挺拔、神情肃穆,训练有素、威严凛然。
最前方两辆精致宽敞的官方马车,乌木车身、锦帘垂落,气派非凡,稳稳停在村口。
山野小村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早起清扫院落、准备食材的村民瞬间吓得僵在原地,手里的工具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一个个屏住呼吸,不敢出声,远远张望,心底满是惶恐。
“这……这是官府的人?”
“我的天!这么多官兵,气势也太足了!咱们村里从没出过事,怎么会引来官家队伍?”
众人窃窃私语,又紧张又忐忑,生怕是村里惹了祸事,引来官府巡查。
唯独傅明心头微动,隐隐生出一丝猜测。
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身姿挺拔、气度沉稳,手持明黄色密旨,缓步走入村中,目光精准落在傅明身上,语气恭敬肃穆,全然没有半分官威欺压,“可是新科解元傅明傅公子?”
傅明敛神整理衣襟,上前一步,从容躬身行礼,“晚生正是傅明。”
将领当即展开密旨,朗声宣读:“圣上密旨:新科解元傅明,文才卓绝、品性端方,朕已然亲览其卷,深知是寒门良才、社稷栋梁,今恩科提前,路途迢迢、时日紧迫,特遣亲兵仪仗,专程赶赴青石村,护送傅明即刻入京赶考,望其早日入京,安心备考,不负圣恩、不负所学。钦此!”
一道密旨,字字隆重、句句恩宠,直接将全村人砸得目瞪口呆。
空气安静了三息。
下一秒,全村人瞬间炸开,欢呼声比昨日金榜题名时还要热烈数倍!
“我的妈呀!圣上亲自点名!亲自派人接送!”
“这是什么天大的福气!咱们明明也太厉害了!连皇上都看中了!”
“这下彻底稳了!直接官车送着上京!”
众人又惊又喜,一个个激动得眼眶发红,方才的满腹愁云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骄傲与期盼。
傅明躬身跪地,郑重叩首谢恩,声音清朗沉稳,“草民傅明,叩谢圣上天恩浩荡!”
他知道,是当初夜离殊带他见皇帝的那一面有了作用。
原来那么早,夜离殊就想到这些了吗?
一时间,傅明心内五味杂陈。
夜离殊,你究竟在哪里?
“公子请起。”将领连忙伸手扶起他,态度谦和有礼,“时日紧迫,还请公子速速收拾行李,即刻随我等动身入京,切莫延误考期。”
傅明应声起身,转身回屋收拾行囊。
他身无长物,行囊简单至极,几件换洗衣物、几册常备书卷、一方伴随多年的砚台,寥寥几样东西,片刻便收拾妥当。
屋外,全村老少尽数围在门前,眼底满是不舍与殷切期盼。
村长眼眶泛红,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小明,去吧,大胆去闯!咱们全村人都在背后等着你盼着你!不管将来飞得多高、走得多远,青石村永远是你的家!”
“好好备考,切莫辜负圣恩,也别辜负自己十几年的苦读!”
一众婶子纷纷红了眼,往他行囊里塞晒干的山菌、炒好的干果、蒸熟的红薯,生怕他上京吃苦受委屈。
“在外好好照顾自己,别太拼!身子最重要!”
“缺钱缺物就捎信回来,村里永远给你兜底!”
声声叮嘱、句句温情,沉甸甸落在傅明心底,温暖又厚重。
傅明提着简单的行囊,望着一张张熟悉淳朴的面孔,心底满是不舍,郑重拱手作揖,“多谢村长,多谢各位乡亲照料厚爱,你们……你们也要多多保重!”
语罢,他不再多留,转身迈步,踏上宽敞精致的官方马车。
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身后的烟火村落、温暖乡亲,也隔绝了这段安稳平淡的乡野岁月。
马蹄声再次响起,车轮缓缓滚动,队伍井然有序,踏雪启程,朝着千里之外的京城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