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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哪里 在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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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辗转折腾,一路向南,翻过层层叠叠的青山,掠过阡陌交错的田埂。
马车哒哒前行,晃悠悠走了两个多月,从战火余波未消的凤翔城,一路行至江南山野的小小村落。
等车窗外的萧瑟山林换成成片金黄稻田、低矮茅草屋、袅袅炊烟时,时序已经悄悄迈入十月下旬。
天高云淡,秋风扫尽残暑,山野清旷,草木染秋。
车厢里的傅明早已收起了那副失魂落魄的死寂,却始终透着一股恹恹的蔫气。
不哭、不闹、不发呆到麻木,就是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心里像空了一块,脑子一闲下来,就是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那句落空的八月十五之约。
“公子,前面就是青石村了!”
车夫掀开一点车帘,透进一缕清爽秋风,嗓门憨厚洪亮,“我看村口黑压压一群人,估摸着是专门等你的!你这读书人,在村里人缘是真的好!”
傅明闻言,勉强抬了抬眼皮,微微侧头朝外望去。
视野尽头,青石板路口立着熟悉的老槐树,树身粗壮,枝桠蔓延,落了一地细碎黄叶。
树下密密麻麻站了一村老小,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手里有的拎着竹篮,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揣着刚摘的野果,一个个踮着脚往马车来的方向望,眼神热切又质朴。
为首的是白发半鬓的老村长,手里拄着一根老竹杖,身子骨硬朗,笑得满脸褶皱都舒展开了,眼巴巴望着马车,活像等自家远行游子归家。
傅明沉寂多日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他在外辗转江湖,亲历杀伐风波,见过江湖险恶、人心叵测、生死无常,早已习惯了算计、隐瞒、伪装、身不由己。
可一回到这小小村落,扑面而来的,是不带半点功利、干干净净的善意与惦念。
马车缓缓停稳。
车夫利落跳下车,笑着跟村长拱手,“村长好,我受人所托,专程送傅公子回乡,一路安稳,半点磕碰没有,您放心!”
村长连忙上前,笑得眉眼弯弯,连连摆手客气,“辛苦师傅,辛苦师傅!一路奔波劳顿,快进村歇歇脚,喝碗粗茶再走!”
“不了不了,我还有差事,就此别过。”车夫憨厚笑答。
傅明缓步下车,双脚落地踩在熟悉的青石板上,踏实、安稳、烟火气十足。
“小明回来啦!”
“可算把你盼回来了!这一走大半年,可把村里人惦记坏了!”
“瘦了瘦了!外头读书太辛苦了!”
村口瞬间热闹起来,七嘴八舌的乡音扑面而来,没有盘问功名,没有追问成绩,没有打探在外际遇。
所有人的第一句话,全是惦记,全是关心。
有人伸手替他拂去肩头风尘,有人连忙递上温热的烤红薯,有人塞给他一把清甜野枣,淳朴热烈,直白又暖心。
傅明原本沉甸甸压在心口的郁结,被这热腾腾的人间烟火冲淡了些许。
他弯起眉眼,温声逐一回应,“多谢李伯,多谢张婶,多谢各位乡亲。”
村长走上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满是慈爱,“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外头风大雨大,回家就安稳了,啥也别想,好好歇歇。”
众人簇拥着他一路往村里走,沿途稻田翻浪、溪水潺潺、鸡鸭踱步,熟悉的乡景映入眼帘。
不多时,便到了傅明独居的茅草小屋。
推开门的瞬间,傅明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数月无人居住的老屋,定然落满灰尘,蛛网密布,杂草丛生。
可眼前的小屋,干净得不像话。
地面扫得一尘不染,桌椅摆放整齐,窗棂擦得透亮,被褥叠得方方正正,连灶台都清理得干干净净,院中杂草尽数除尽,墙角还摆着几盆耐寒野菊,开得细碎热闹。
“是不是很干净?”旁边的张婶笑着开口,语气格外骄傲,“你走之后,村里就轮着帮你打扫屋子,三天一小扫、五天一大扫,就怕你回来,屋里脏乱没法住。”
另一个婶子接话,“是啊!我们还天天帮你开窗通风,怕屋子闷坏受潮!”
“我今早还特意给你留了一筐新鲜鸡蛋,放在灶头了!”
“我摘了一篮青菜、萝卜,都是自家种的,无污染,你放心吃!”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把带来的吃食、杂物往屋里放。
灶台上瞬间堆满了鸡蛋、青菜、红薯、山菌,满满当当,烟火气十足。
傅明站在屋中,看着满满一屋的温暖,鼻尖微微发酸。
“晚上别做饭了,”村长笑着叮嘱,“直接来我家吃,你大娘炖了你最爱吃的土鸡,早早就在灶上焖着了!”
傅明压下心底温热的酸涩,轻轻点头,“谢谢村长大伯,谢谢各位乡亲。”
“谢啥!都是自家人!”村长摆摆手,一脸严肃,“你好好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你了,傍晚记得过来吃饭就行!”
众人热热闹闹来,又热热闹闹散去,没人多打扰,只留一室干净温暖,和满屋子的烟火温情。
傅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院外缓缓飘落的黄叶,心底五味杂陈。
江湖风雨滔天,有人为他舍命扛下所有凶险。
乡野岁月安稳,有人为他岁岁等候,岁岁照料。
他好像被全世界温柔偏爱,唯独弄丢了那个最想相守的人。
接下来几日,傅明彻底沉入了乡村的平淡日常。
他刻意让自己忙碌起来,不敢闲、不敢多想,生怕一静下来,满脑子都是夜离殊吐血晕厥、生死未卜的模样。
十月正是秋收收尾、翻耕土地、储菜过冬的时节。
村里老人多、孩童多,青壮年大多外出务工,农活总是忙不过来。
傅明自小在村里长大,农活半点不生疏。
白日里他跟着乡亲们下地翻田、收菜、晒粮、腌菜,帮着老人挑水劈柴,帮孩童摘果放牛。
他本就聪慧能干,手脚利落,做事稳妥,不管干什么都井井有条,村里人个个夸他懂事能干、读书人行事就是不一样。
日子简单、平淡、安稳,还偶尔带着点村里独有的搞笑日常,冲淡了不少心底的压抑。
比如隔壁王叔总爱拉着他唠嗑吹牛,说自己年轻时上山打虎,实际上是赶跑一只小野猫;比如村口孩童天天围着他要讲故事,听完江湖侠义就嚷嚷着要拜师闯荡江湖,转头就摔进泥坑哭唧唧;比如张婶总爱给他张罗相亲,天天给他介绍邻村乖巧姑娘,气得傅明哭笑不得,连连摆手拒绝。
每次被催婚,傅明都无奈叹气,那人要是知道他在乡下被轮番相亲,怕是要直接从山里爬出来醋得发疯。
可吐槽归吐槽,心底的空落只会愈发浓烈。
日子一天天推移,转眼迈入十一月。
北风渐起,天气骤然转凉,山野草木凋零,田地里彻底没了农活。
乡村入冬,正式进入闲时。
白日里乡亲们要么在家搓麻纳鞋、烘火闲谈,要么进山捡柴采菌,日子慢悠悠的。
唯独傅明,彻底闲了下来。
白日尚可与人闲谈说笑,掩饰心绪,可每到夜深人静,小屋灯火孤凉,万籁俱寂之时,那些被强行压下的思念与担忧,便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会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一遍遍想起屋顶星河、温柔许诺、贴身玉佩、考场牵挂、空院秋风。
那个曾经日日伴他左右、替他挡风遮雨、温柔偏爱的人,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轰轰烈烈的江湖、杀伐肆意的纷争、温柔缱绻的相守,仿佛一场盛大虚妄的大梦。
梦醒之后,只剩他一人留在安稳人间,岁岁思念、日日牵挂。
闲得久了,傅明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他想再去看看,再去找找。
趁着天气尚可,傅明收拾了简单行囊,独自去往镇上,又顺着旧时山路,一步步走向当初初次遇见夜离殊的那座青山。
这条路,昔日他来时,山匪拦路、杀机暗藏,凶险重重。
可今日一路走来,山路安稳、草木平和,半点歹人踪迹都无。
沿途干净得过分,曾经的匪窝早已废弃坍塌,山道修整平整,处处透着人为清理过的痕迹。
傅明心里清清楚楚。
是夜离殊。
那人素来细致妥帖,早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就默默替他扫清了前路所有凶险,护他岁岁平安、行路无忧。
傅明站在山路口,望着连绵无尽的青山,心底酸涩愈发浓烈。
傅明咬了咬牙,凭着模糊记忆,转身朝着深山深处走去,试图找寻去往恶人堡的路。
可他终究从未正经走过这条路。
昔日每次去往恶人堡,都是夜离殊带着他踏风掠山、辗转穿梭,他全程被护在怀里,从未记过路途、从未辨过方位。
深山千峰连绵、草木相似、山道纵横交错,一眼望去全是一模一样的林海山峦。
起初傅明还信心满满,觉得自己记性不差,肯定能找到些许痕迹。
走了半日,他彻底懵了。
“……好像是这边?”
“不对,刚才那棵树我刚才见过。”
“完了,好像绕圈了。”
傅明:“……”
他站在茫茫林海中央,左右环顾,前后皆是相似景致,彻底分不清东南西北。
往日里时时刻刻守在暗处、护他周全的十七,不见踪影。
那些暗中值守、随时候命的暗卫,尽数销声匿迹。
无人替他引路、无人替他护航、无人在他迷路时悄然出现,稳稳将他护在身前。
傅明忽然就笑了,笑得有点自嘲,又有点酸涩。
你看,没了你,我连找你的路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