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子曰:打架不如讲道理 这位魔头, ...
-
冷厉的剑锋直逼傅明面门而来,他当即吓得腿脚发软,此刻见冰冷剑刃近在咫尺,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连躲闪的动作都忘了做。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快如鬼魅般掠至他身前。
夜离殊肩头伤口被剧烈动作牵扯,疼得他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可手上动作半点不慢,他手腕轻旋,剑脊接连横扫,精准将迎面而来的几柄长剑尽数格挡开来。
金属相撞的脆响震得人耳膜发颤,强劲的劲风裹挟着雨水四下飞溅,逼得一众青衫侠客连连后退两步。
雨水顺着夜离殊精致的下颌滑落,肩头的血迹被雨水晕开,在玄色衣袍上洇出一大片刺目的暗红。
他虽身受重伤,手中长剑稳稳横立身前,周身散发出的威压却分毫未减,单单立在那里,便让对面众人心头一紧。
傅明躲在夜离殊身后,心脏还在疯狂擂鼓,双手下意识紧紧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方才那一瞬间,他分明已经嗅到了剑身上的冷意,险些就要去见列祖列宗了。
傅明偷偷抬眼打量身前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位传闻里杀人如麻的大魔头,居然还出手救了自己?世事当真是离奇。
短暂的僵持过后,那些人重新摆开架势,脚步错落合围过来,将两人牢牢堵在山道中央。
雨势依旧滂沱,雷鸣时不时在天际炸响,泥泞的山道上杀气弥漫,大战眼看就要彻底爆发。
就在所有人凝神聚力,准备拼死一搏的瞬间,傅明猛地从夜离殊身后钻了出来,张开双臂挡在两人前方,高声大喝:“诸位侠士!暂且停手!容在下说上几句!”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让蓄势待发的众人动作齐齐一顿。
所有人都满脸诧异,盯着这个衣衫湿透,浑身狼狈的书生,一时不知他又要闹出什么名堂。
夜离殊侧过头,斜睨了身旁的傅明一眼。
“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一个性子急躁的人厉声呵斥。
傅明挺直单薄的身板,抬手理了理凌乱的衣襟,规规矩矩对着众人躬身行了一记大礼,张口便是一连串文绉绉的言辞:“侠士此言大谬!《论语》有云,君子断案,必察实情,不可凭臆断而定人罪责。在下一介寒门秀才,自临潼县赶路奔赴秋闱,只因天降暴雨误入此地,与这位魔……夜堡主素昧平生,何来同党一说?诸位仅凭一面之词便刀剑相向,岂不有违侠义本心?”
众人听得眉头紧锁,本就紧绷的心神被这满口 “之乎者也” 搅得愈发烦躁。
为首之人冷声道:“荒山野岭,四下无人,偏偏你突然出现在这里,天底下哪有这般巧合?休要拿圣贤之言糊弄我等!”
“巧合与否,自有天理公道。” 傅明半点不退让,语速不疾不徐,道理一套接一套往外蹦,“古人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如今狂风暴雨不止,山道泥泞湿滑,诸位一路追袭奔波,衣衫尽湿,体力早已损耗大半,以疲惫之躯缠斗,纵有一身精湛武艺,手中长剑也难施展开来,此乃用兵大忌,诸位莫非不知?”
“我等除魔卫道,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何惧风雨劳累!” 有人高声反驳。
“勇气可嘉,行事却欠思量。” 傅明摇了摇头,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诸位皆是名门正派弟子,身负匡扶武林的重任,性命何其贵重!倘若在此地无谓负伤,甚至丢了性命,家中高堂何人奉养?师门传承何人接续?孟子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诸位这般鲁莽行事,难道就不曾为家中亲人着想吗?”
这话一出,不少弟子神色微微动摇。
江湖厮杀固然无畏,可谁心中没有几分对家人的牵挂?
可片刻之后,又有人回过神来,怒道:“一派胡言!休要混淆视听!我等今日定要拿下夜离殊,你再在此聒噪,便连你一同诛杀!”
傅明心里咯噔一下,双腿又开始打颤,面上却依旧强装镇定, “侠士息怒!子曰,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眼下暴雨封山,视野受阻,兵刃无眼,一旦混战起来,敌我交织,极容易误伤同伴,到时候非但没能除奸惩恶,反倒折损自家同门,这等得不偿失之事,诸位当真要做?”
“再者说,诸位口口声声替天行道,敢问何为天道?不分青红皂白,冤枉无辜路人,便是所谓的天道吗?而且,天道何时诸位的命令?是托梦?还是现身展示神迹?”
一群常年舞刀弄枪,快意恩仇的江湖汉子,平日里打交道的都是拳脚兵刃,厮杀怒骂,何时被人这般围着引经据典长篇大论地说教?
傅明的声音不大,却如同耳边嗡嗡不休的蚊虫,绕来绕去缠个不停,听得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脑袋里乱成一团浆糊。
“够了!别再念这些酸文了!” 一名侠客被折磨得面色涨红,握着长剑的手都开始发抖,“我看你是故意拖延时间,存心搅局!今日不管你说破天,也休想阻拦我等!”
“就是!跟这穷酸秀才废话无益,一并斩杀了事!”
众人被这一通唠叨磨光了最后一点耐心,原本还尚存的几分迟疑尽数消散,杀意再度升腾。
为首之人咬牙一挥手:“动手!莫要再被这酸儒扰乱心神!”
数道寒光再次袭来,这一次,众人不再留手,招式凌厉狠辣,长短剑锋交错纵横,直取两人性命。
傅明吓得连忙往后缩,一路踉跄躲到夜离殊身后,小声哀嚎:“完了完了,道理讲不通了!孔夫子救命啊,这帮人根本不听劝!”
夜离殊低头瞥了一眼身后缩成一团的书生,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只是笑意未达眼底,他肩头的伤口经过几番格挡、转身的动作,流血愈发严重,阵阵钻心的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全身,气血也开始隐隐翻涌。
他心知自己伤势沉重,不宜久战,若是被这群人死死纠缠下去,待到后续援兵赶来,局面只会更加凶险。
“聒噪够了?” 夜离殊低声说了一句,手腕翻转,长剑归鞘,动作干脆利落,随即不再犹豫,长臂猛地一伸,稳稳揽住傅明的腰肢。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傅明浑身一僵,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脚下便陡然离地。
“哎?!”
风声在耳畔骤然呼啸而起,夹杂着冰冷的雨丝拍在脸上。
夜离殊足尖轻点泥泞山道,身形如同掠空惊鸿,提着一人依旧身姿轻盈,借着林间树木借力腾跃,在雨幕笼罩的山林间飞速穿梭。
他的轻功出神入化,纵使大雨湿滑林木丛生,也未曾有半分滞涩,脚下起落间,早已将身后一众追兵远远甩开。
傅明整个人悬在半空,吓得魂都快飞了。
他这辈子最远只走过乡间土路,连驴车都坐得少,哪里体验过这般凌空飞驰的滋味?整个人悬空摇晃,脚下不着半点实地,两侧树木飞速向后倒退,幽深的山林看着就让人心头发怵。
“啊啊啊!慢一点!慢一点啊!” 傅明双目紧闭,喉咙里不断发出惊慌的叫喊,双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搂抱住夜离殊的脖颈,整个人几乎整幅挂在了对方身上,“在下恐高!恐高啊!万万别把我摔下去!摔下去定然是粉身碎骨矣!”
夜离殊被他勒得微微一滞,气息都不畅了几分,无奈地低声斥道:“安分些,再这般乱扭,不用追兵动手,我们先一同摔进山沟里。”
“我安分!我绝对安分!” 傅明连忙应声,可惊吓之下,手臂不仅没有松开,反倒抱得更紧了,指节都微微泛白,他不敢睁眼去看身下的万丈林木,只能把脸埋在对方肩头,耳边全是呼啸的风雨声和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小生只是头一回踏空而行,实在难以镇定,还望魔……堡主海涵!”
两人一路飞掠,穿过层层密林,身后追兵的喊杀声渐渐变得微弱,最终彻底消失在风雨之中。
下一瞬——
傅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猛地睁开眼睛,也顾不上害怕了,扯着嗓子高声大喊:“等等!停一停!我的书篓!我的书啊!”
书篓里不仅有他日夜研读的典籍,还有那半块仅存的麦饼,是他如今全部的家当,更是他奔赴秋闱,寄托全村希望的依仗。
夜离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态度,“几卷破书而已……”
傅明一脸痛心疾首,急得眼眶都红了,在半空中手舞足蹈,浑然忘了身处险境,“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这是我寒窗苦读十余载的心血,更是全村父老省吃俭用供我读书的念想!盘缠被劫,如今再丢了书卷,我就算侥幸活下来,也无颜回乡,更无颜踏入考场啊!”
“聒噪。”
夜离殊淡淡吐出两个字,脚下依旧朝着密林深处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