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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笼中光 沈清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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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歌是被星空顶的日出唤醒的
LED屏幕模拟的晨光从天花板倾泻而下,色调从深蓝渐变为暖橙,边缘还做了柔光处理,如果不是知道这是假的,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她盯着那片假的天空看了半天,然后坐了起来。
床很软,被子有淡淡的松木香味,枕头高度刚刚好。所有东西都在告诉她:这里经过精心设计,为的是让她保持最佳状态。
她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昨晚入睡前她特意数过,从床到卫生间是十三步,到金工桌是二十步,到厨房是八步。两百平米,她走遍了每一个角落。
没有窗户 ,一扇都没有。
她走到卫生间洗脸。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底的血丝还未消退,唇色发白。她看着自己,想象外婆此刻在瑞康医院的VIP病房里,身上插着管子,但呼吸是通畅的,肺里有了新的空气。
她想打电话,但这里没有手机,没有座机。通讯的唯一方式是通过周墨,或者等陆靳深的“视察”。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说:“先活过今天。”
早餐是吴妈七点半准时送下来的,通过那个专用电梯,托盘放在传递口,然后迅速离开,像完成一场沉默的交易。今天早餐是小米粥、鸡蛋饼、一小碟酱菜、一杯温豆浆。旁边照例有一张打印纸条:“今日任务:完成‘深渊之泪’锁链部分的三视图。午餐前检查进度,陆。”
沈清歌把纸条和昨天的放在一起她决定保留每一张。不是为了纪念,是为了记录。总有一天,她要把这些纸条摔在某人脸上。
她坐在餐桌前,慢慢喝粥。小米粥熬得糯软,是她喜欢的口感。她愣了下她从未告诉任何人自己喜欢喝什么,除了外婆。
沈清歌坐在金工桌前,打开了绘图软件。平板上“深渊之泪”的资料她已经看完第一遍。那些18世纪的手稿残片、家族谱系、海上贸易记录,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1719年,陆远航和沈星河相遇,签下守护契约,宝石被封存。1743年,远航号沉没,宝石与两位立约者一起葬身海底。200年后,陆振华(陆靳深的父亲)重启搜寻,1998年有线索出现在东南亚黑市。2003年,陆振华和苏晚晴游艇爆炸,调查无果。
同年8月,沈清歌父母海难死亡。
她看着这条时间线,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爬动冰冷,缓慢,探向未知的方向。
“游戏开始了”她低声重复陆靳深的话。
然后她开始画图。
锁链的结构她已经构思了很久:不是简单的圆环相连,而是一种螺旋嵌套结构,每一节锁链都有内外两层。外层是铂金铸造,视觉上冰冷、坚硬,象征禁锢;内层镂空,镶嵌微型蓝钻和光纤,佩戴者低头时能看到光芒在锁链内部流动。
设计理念的核心是“视角”从外部看是枷锁,从内部看是阶梯。
她画得很专注,铅笔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数位板的触感有些生涩,但她很快适应了。每一个角度、每一个尺寸都要反复计算,锁链的厚度不能超过三毫米,内嵌光纤的直径只有0.2毫米,需要极其精密的铸造工艺。
上午十一点,她完成了第一个角度的草图。
她端起咖啡杯——速溶的,她让吴妈带来的,陆靳深大概以为她会享受手磨咖啡,但她习惯了苦到发涩的味道。
她走到墙边,第一次认真观察那些水晶原石。紫水晶、黄水晶、蔷薇晶每一块都切割得完美,在射灯下折射出光。她伸手触摸一块紫水晶簇,指尖感受着凉意和棱角的刺痛。
“这些是陆总收藏的”身后传来声音,“有些是矿山直接运来的原石。”
沈清歌转身,吴妈端着午餐托盘站在她身后,眼神有些躲闪。
“他经常收藏这些?”沈清歌问。
“嗯,陆总喜欢宝石。”吴妈把托盘放在餐桌上,“但他很少看。都是周墨在打理。”
“为什么?”
吴妈摇头,像是知道什么但不敢说:“我不清楚。沈小姐,午餐放这里了,您趁热吃。”
她匆匆离开。沈清歌注意到,吴妈今天多看了她两眼——不是打量,是同情。
她走到餐桌前,打开餐盘盖: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菌菇汤、一小碗米饭。旁边还有一碟水果切块。
纸条还在,写着:“午餐前检查进度。”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
她回到金工桌,把草图整理好,打开昨晚就开始写的设计笔记,匆匆补充了几段话。
十一点五十八分,电梯声响。
陆靳深走出来。
他今天穿着深蓝色西装,系了领带,头发梳得很整。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杂志封面走下来的一样,但是眼底的青色比昨天更深—可能他昨晚没睡好。
沈清歌注意到,他走进来的时候没有看她,而是先扫了一圈房间:床铺叠了,咖啡杯洗了放在沥水架上,金工桌上收拾过,好像是在确认她没有搞破坏。
“进度。”他走到金工桌前,拿起她的草图。
沈清歌站在一旁,手心出汗。她不确定自己的设计能否达到他的标准——不……不是标准,不能确定是不是他脑子里那张三百年前的秘图。
陆靳深看了很久。
他先看三视图的线条,然后用手指沿着锁链的螺旋结构比划,最后把目光停在设计笔记最后一页她写的那句话:
“从外部看是禁锢,从内部看是阶梯。佩戴者的视角决定它的意义。”
他的手指微微停顿。
沈清歌看着他面无表情的侧脸,想起昨晚的梦境那双有疤痕的手,深灰色的眼睛,还有那个看不清面容的轮廓。她试图把眼前的人和梦里的人重叠,但失败了。梦里的那个人有温度,而陆靳深像一尊雕塑一样没有温度。
“结构图可以,”他终于开口,把草图放下,“但锁链内壁的光纤太细,量产工艺做不到。你需要调整到至少0.5毫米。”
“0.5毫米会影响光线传导的均匀性。”沈清歌说,“我之前查过资料,有一种日本产的纳米光纤……”
“成本会增加三倍。”他打断她。
“但效过……”
“这不是你的钱。”陆靳深看着她,眼神冰冷,“成本控制是设计的一部分,重新做。”
沈清歌咬住嘴唇。她想反驳,但理智告诉她现在不是时候。她低下头:“是。”
陆靳深转身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他站在厨房台边,看着她。
“还有问题吗?”
“我想知道,”沈清歌抬眼,“外婆手术的详细情况。”
陆靳深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水瓶放在台面上,双手插进裤袋,背靠着料理台。
“昨天上午八点手术,十一点四十分结束。主刀是瑞康医院的陈明远主任,国内最好的胸外科专家。术后移植肺功能良好,排异反应控制在预期范围内。”他顿了顿,“她目前意识清醒,但还在ICU观察,预计两周后转普通病房。”
沈清歌屏住呼吸:“我能和她通话吗?”
“不能。”
“为什么?”
“ICU不允许带手机,而外线电话需要身份验证。”陆靳深的语气公事公办,“我会让周墨每天给你书面报告。如果你外婆有什么话说,会转达给你。”
沈清歌的指尖掐进掌心:“我想见她一次。”
“以后再说。”
“什么时候?”
陆靳深看着她,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当你证明自己有价值的时候。”
空气凝固了几秒。
沈清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愤怒。
“好。”她说,声音很轻,“我会证明的。”
陆靳深没有回应。他转身走向电梯,刷卡,门开。
进去之前,他停下脚步,侧过脸:“你画的疤痕,昨晚。”
沈清歌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要在我的房子里画这种东西。”他说,“否则我会认为你在挑衅。”
电梯门关闭。
沈清歌站在原地,盯着那道闭合的门。
“挑衅?”她低声说,“你还没见过真正的挑衅。”
她走回金工桌,看了一眼被他否定的结构图。然后她把那张图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拿起一张新的。
但她在新的草稿纸边缘,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
不是挑衅。
是提醒。
提醒自己她不属于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