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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


  •   一周后的下午两点,沈清歌站在陆氏集团大厦楼下,仰头望去。

      六十七层的玻璃面反射着白云,整栋建筑像一把插入云端的利剑。门口进出的人都穿着得体,步伐匆忙,空气中弥漫着“时间就是金钱”的紧张感。

      她低头看看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帆布鞋边缘已经开胶,唯一像样的还是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也是外婆织的,袖口有些起毛球。

      背包里装着打印好的作品集,用透明文件夹装的。那是她在打印店花五十块钱做的,封面上印着“深渊之泪”的渲染图,虽然颜色上有点……

      “请问是参赛选手吗?”门口穿制服的保安问。

      沈清歌点头,出示了手机里的电子邀请函。

      保安用扫描枪确认,递给她一张临时门禁卡:“乘直达电梯到六十七层,决赛展厅。”

      电梯是透明的观光梯,上升时脚下景观逐渐缩小。沈清歌握紧背包,手心出汗。她想起昨晚外婆的情况稳定了一些,但医生再次强调:必须在两周内手术,否则肺部会彻底纤维化,连移植的机会都没有,机会只有一次。

      电梯门开,她踏入决赛展厅。高八米的纯白空间,墙面是特殊的吸音材料,地面铺着浅灰色大理石。二十个防弹玻璃展柜呈环形排列,每个展柜里陈列着一件作品,下方有编号和简介。

      空气中有淡淡的檀木香气,背景音乐是极简的钢琴曲。

      已经有不少选手到了。沈清歌一眼就能看出区别:那边穿香奈儿套装的女孩正在和另一个戴卡地亚手镯的女生交谈,内容是关于教授的研究项目;角落里有三个男生,其中一人拿着最新款的iPad Pro展示他的参数化设计模型;还有人带来了实物样品一顶镶嵌数百颗钻石的王冠,在灯光下璀璨得刺眼。

      沈清歌缩到最远的角落,找到自己的展柜:097号。

      玻璃柜里空荡荡的,只有她提交的打印稿平铺在里面,旁边放着一个iPad循环播放她做的简陋动画。对比其他展柜里精致的实物或高精度3D打印模型,她的作品寒酸的无法对比。

      “097号?”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清歌转身,看见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胸前别着陆氏集团的徽章。

      “我是周墨,陆总的特别助理。”男人微笑“您的展位在这里,请稍等,评委们很快会到。”

      “评委是……”

      “陆氏集团设计部总监、两位外聘的国际评审,以及……”周墨顿了顿,“陆总本人。”

      沈清歌查过资料:三十岁,陆氏集团第三代继承人,哈佛商学院毕业,接手集团五年将市值翻了三倍。媒体对他的评价两极分化商业杂志称赞他是“天才战略家”,八卦周刊则暗指他“性格阴郁,有控制癖”,且从未有过公开恋情。

      “他……会亲自来看吗?”沈清歌问。

      周墨的笑容微妙地变化了一瞬:“陆总对这次大赛很重视。”

      说完他便离开了。沈清歌站在原地,感觉展厅里的冷气开得太足,她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

      她走到落地窗边,试图缓解紧张。窗外是城市全景,天空湛蓝,云朵像撕开的棉絮。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带她去海边,说“海的那边还是海,但你看得久了,就觉得什么都能过去”。

      可是真的能过去吗?

      二楼,环形观察廊。单向玻璃后,陆靳深推开了厚重的隔音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黑色西装,未系领带,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敞开着。周墨跟在他身后半步,递上一个平板:“陆总,这是设计部预测的前三名,评分依据已经……

      陆靳深没接。

      他的目光扫过一楼展厅,像扫描仪一样掠过每个展柜、每个人。经过097号时,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周墨敏锐地察觉到了:“097号选手沈清歌,二十五岁,无正式学历背景,提交的作品在初选时争议很大。设计部认为概念过于抽象,工艺实现难度极高,没有商业价值

      陆靳深依然没说话。

      他走到玻璃前,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俯视楼下那个站在窗边的身影。她很瘦,米白色开衫显得空荡荡的,几缕碎发落在颈边。她正仰头,侧脸在下午的光线里轮廓清晰。

      他看了她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097号展柜。iPad屏幕上循环播放着粗糙的动画:锁链从深海升起,内壁的光芒逐渐点亮。

      陆靳深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向前走了半步,几乎贴在玻璃上。这个动作让周墨怔了怔陆靳深从来不会在外人面前显露任何情绪波动,更不会出现这种“失态”的情况

      “把097号的原稿调出来。”陆靳深的声音很低,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现在立刻。

      “是。”周墨迅速操作平板,调出沈清歌提交的所有文件。

      陆靳深接过平板,放大那张设计图。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最后停在右下角,那个极小的∞符号。

      他的呼吸顿住了。

      周墨注意到,陆靳深握平板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陆总?”周墨试探性的问。

      陆靳深没回答。他盯着那个符号,然后抬起头,再次看向楼下的沈清歌。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冰冷的审视,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确定。

      沈清歌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盯上,身体窜上一股寒意。她猛地转身,看向二楼那里只有一整面反光的黑色玻璃,什么都看不见。

      但是她确定,玻璃后面有人。

      而且那个人在看她。

      陆靳深转身,走向观察廊角落的小吧台。吧台上有一个骨瓷茶杯,杯身纯白,镶着极细的金边。周墨每天早上都会为他准备这个杯子,水温必须精确到50度是陆靳深多年来唯一固执的癖好。

      他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温度。

      然后他走回玻璃前,一边喝茶,一边继续看沈清歌的设计图。他放大每一个细节:锁链的扣合结构,内壁的镂空图案,蓝宝石的切割方式……

      最后他回到那个∞符号。

      他记得这个符号。八岁那年,父亲带他进入书房密室,给他看一幅泛黄的羊皮纸。父亲说,那是陆家世代守护的秘密,关于一颗叫“深渊之泪”的宝石。羊皮纸的右下角,就画着这个符号。

      “这是什么?”年幼的他问。

      “钥匙。”父亲的表情很复杂,“也是诅咒。”

      “谁画的?”

      “守护者。”父亲摩挲着那个符号,“很久以前,有个家族世代守护这颗宝石。这是他们的印记。”

      “现在呢?”

      父亲沉默了许久,最后说:“没了。最后一个守护者,二十年前就消失了。”

      消失在海里。

      和母亲一起。

      陆靳深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震荡。二十年来,他以为那个符号只会存在于家族的秘密文档里,只会出现在他噩梦中母亲坠海时手腕一闪而过的光里。

      可现在呢,它却出现在一个二十五岁、毫无背景的女孩的设计图上。

      巧合?还是……

      可是他不信巧合。

      茶杯在他手里微微颤抖,热茶晃出杯沿,烫到他的手指但他却毫无知觉。

      他盯着楼下的沈清歌。她正走向自己的展柜,弯腰调整iPad的角度。这个姿势让她的后颈露出一截皮肤,很白。

      陆靳深突然想起母亲。

      母亲也有这样纤细的后颈。小时候他发烧,母亲整夜抱着他,哼一首奇怪的童谣。他趴在她肩上,看着她后颈的皮肤,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直到那个游艇爆炸的夜晚。

      直到他看见母亲被气浪抛向空中,坠入漆黑的海水。月光照在她手腕上,那个∞符号的项链反射出最后一点光,然后被海浪吞没。

      “陆总?”周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您的手”

      陆靳深低头,看见茶杯里的茶已经泼出来大半,在他的白衬衫袖口晕开一片褐色的污渍。

      他松开手。

      骨瓷茶杯从指尖滑落。

      然后茶杯撞击大理石地面。

      “砰——”

      清脆的碎裂声。

      一楼展厅瞬间安静。所有选手、工作人员、保安,全部抬起头,看向二楼那面黑色玻璃。

      钢琴背景音乐还在继续,但此刻显得突兀

      沈清歌也抬起头。她看见黑色玻璃上,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正低头看着地面上的碎片。

      然后那个人影抬起了头。

      即使隔着单向玻璃,即使看不清五官,沈清歌也感觉到——那道目光,穿透了玻璃,穿透了六层楼的高度,锁定了她。

      像深海里的掠食者,终于发现了猎物。

      周墨第一时间蹲下身,用随身的手帕收拾碎片:“陆总,您没事吧?我马上叫人”

      “不用。”陆靳深的声音异常平静。

      他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袖口,尽管那里已经被茶渍浸透。然后他按下耳边的通讯器,语气毫无波澜:“安保部,封锁六十七层所有出口。设计部,把097号选手的所有原始文件调到我办公室,包括她的报名资料、初选评审记录、IP地址追踪记录。十分钟内我要看到。”

      “是。”通讯器里传来回复。

      陆靳深最后看了一眼楼下的沈清歌。她还在仰头看他,眼神里有困惑,有不安,但没有恐惧。

      这让他很感兴趣。

      “带她上来。”他对周墨说,“到我办公室”

      “陆总,可是决赛评审还没开始”

      “取消。”

      周墨愣住:“取消?可是国际评审已经……”

      “我说取消。”陆靳深转身,走向观察廊的出口,“所有选手的补偿方案,你按最高标准处理。097号除外。”

      “那097号……”

      陆靳深在门口停顿,侧过半张脸。逆光中,他的轮廓像刀锋一样锐利。

      她,他说,“是我的了。”

      沈清歌被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护送”进直达电梯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电梯里只有她、周墨,和那两个面无表情的安保。电梯面板显示楼层数字快速跳动:30、40、50……最后停在67。

      电梯门开,眼前是一条极简风格的走廊。深灰色大理石地面,墙面是某种吸音的深蓝色绒布,天花板隐藏式灯带发出柔和的光。空气里有雪松的香气,混合着极淡的消毒水味。

      周墨领着她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双开门前。门是实木的,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块极小的电子屏嵌在门框上。

      周墨刷卡,门无声滑开。

      “陆总在里面等您。”他侧身让开,但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沈清歌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然后她愣住了。

      陆靳深的办公室大得超出想象——足足有两百平米,整面弧形落地窗外是360度城市全景。天气诡异地放晴了,阳光刺眼地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办公室里的家具却不多一张巨大的黑檀木办公桌,一组深灰色皮质沙发,一个内嵌式酒柜,还有一整面墙的保险柜门——不是普通的保险柜,是银行金库那种厚重的金属门上面有复杂的密码盘和生物识别装置。

      最奇怪的是,沈清歌注意到所有家具的边角都包着软胶。办公桌的四个角是圆润的,沙发扶手也裹了一层透明的缓冲材料,连落地窗边的矮几边缘也贴了防撞条。

      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防止人受伤的牢笼。

      “沈清歌。”

      声音从落地窗边传来。

      陆靳深背对着她站在那里,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茶渍已经处理掉了,但袖口还有点痕迹,他手里端着一个新的骨瓷杯和刚才摔碎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没有转身继续说:“二十五岁,父母双亡于2003年8月17日海难事故。由外婆沈玉兰抚养长大。大学就读于市艺术学院珠宝设计专业,大三辍学。目前欠市第一医院医疗费两百九十八万,租住在地下室,月薪三千。”

      沈清歌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陆总调查得很清楚。”她让她自己的声音尽量显得平稳。

      陆靳深终于转过身。

      这是沈清歌第一次看清他的脸。和财经杂志上的照片很像,但更苍白,眼下有睡眠不足留下的淡青色阴影。他的五官很立体,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直线。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深灰色虹膜,像冬日的雾霾,却在冰冷地扫过她。

      “你的设计,”他走到办公桌前,抽出她那叠打印稿,“从哪里抄的?”

      沈清歌的心脏猛地一沉:“我没有抄。那是我自己的……”

      “自己的什么?”他打断她,声音里有一丝讥讽,“梦境?灵感?还是谁给你的草图,让你照着画?”

      “是我梦见的!”她的声音拔高,“我从十六岁就开始做同一个梦,我画了整整三本画册,你可以去看……”

      “我看过了。”陆靳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点开相册。

      沈清歌的血液瞬间冻结。

      相册里是她那三本梦境画册的照片,每一页都被高清拍摄,包括她随手写在角落的日期、笔记,甚至有一页她画累了在旁边涂鸦的小猫。

      “今天早上,在你离开出租屋后,我的人进去拍的。”陆靳深把平板转向她,“你的房东很配合。毕竟我付了她三年的租金。”

      沈清歌感到一阵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自己的私人世界被这样粗暴地翻开、拍照、呈现在这个陌生人面前,像解剖

      “你无权……”

      “我有权做任何事。”陆靳深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松香和淡淡的药味,“尤其是当这件事关系到陆氏集团的核心利益时。”

      他弯腰,从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羊皮纸,边缘已经破损,用特制的透明薄膜封着。

      他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展开羊皮纸的一角。

      沈清歌看见,那是一幅极其精细的手绘设计图。中央是一颗泪滴形的蓝宝石,被藤蔓般的锁链缠绕,锁链的尽头不是翅膀,而是一双手一双正在解开锁链的手。

      而图纸的右下角,画着一个清晰的∞符号。

      和她画的一模一样。

      “这是陆家世代相传的‘深渊之泪’原稿,”陆靳深说,“绘制于1719年。原件在二十年前的一场火灾中烧毁了大部分,这是仅存的残片。”

      他抬眼看向她:“现在,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梦见’的设计,会和三百年前的家族秘图有70%的相似度?而且连守护者家族的印记都分毫不差?”

      沈清歌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的大脑在疯狂运转:巧合?遗传记忆?还是外婆……外婆和这个符号有关?

      “我……我不知道。”她最终只能说出这句话,“我真的不知道。”

      陆靳深看了她很久。久到沈清歌以为他要发怒,或者叫保安把她扔出去。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羊皮纸收起来,放回盒子,锁进抽屉。然后他从办公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推到沈清歌面前。

      “五年独家合约。”他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冰冷,“从今天起,你所有设计成果的知识产权归陆氏集团所有。未经书面允许,不得接受任何媒体采访、不得私下接单、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工作内容。”

      沈清歌快速扫过条款。年薪:税后一千万。预付三年,也就是说,签约后她会立刻收到三千万。

      然而她要付出的代价是:工作期间需住在陆家指定的地点,未经允许不得外出。所有通讯设备由公司统一管理。违约赔偿金:一亿。

      “这是卖身契。”她低声说。

      “这是救你外婆命的唯一机会。”陆靳深坐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你可以拒绝,现在就可以走出这扇门。但我保证,从明天开始,全国不会再有任何一个珠宝品牌买你的设计,医院也不会再给你任何宽限期。”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腕表:“顺便说,五分钟前我接到电话,你外婆肺功能再次恶化。手术的黄金窗口还剩……他抬眼,“四小时。”

      沈清歌的呼吸停滞一瞬

      她看着合同,纸上的字在晃动、扭曲。她想起外婆枯瘦的手,想起小时候外婆在缝纫机前给她改校服,哼着走调的童谣;想起每年生日,外婆都会煮一碗长寿面,上面打两个荷包蛋;想起去年冬天,外婆肺病发作,咳出血来,却还笑着说“没事,阿婆还要看你嫁人呢”……

      她抬头看陆靳深。

      阳光从他背后的落地窗射进来,他整个人浸在逆光里,轮廓模糊,没有温度

      “笔。”她说。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陆靳深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递给她。笔身是冷的。

      沈清歌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划破了纸面,墨水晕开了一团。

      她把笔放下。

      陆靳深按了桌下的铃。周墨推门进来。

      “安排直升机,送沈玉兰女士去瑞康国际医院。”陆靳深的声音没有起伏,“告诉陈院长,我要她活。用最好的团队,不计成本。”

      “是。”周墨转身离开。

      陆靳深看向沈清歌,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和一张门禁卡,推到她面前。

      他说:“带你去你的新工作室现在”

      黑色宾利驶出市区,开上通往北郊的半山公路。

      沈清歌坐在后座,旁边是陆靳深。他一上车就开始用平板处理邮件,全程没看她一眼,也没说一句话。

      车厢里安静得窒息。沈清歌看着窗外的风景,城市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茂密的树林。黄昏时分,夕阳把树叶染成金黄色,本该是温暖的景色,却因为车速太快而显得模糊、扭曲。

      车子开进一道厚重的铁艺大门。门自动滑开,沈清歌注意到大门两侧有摄像头,顶部有红外线栅栏不是普通的防盗系统,更像是某种安保设施。

      门内是一条三公里长的私家车道,两侧是精心修剪的草坪和乔木。远处可见一栋灰色现代主义建筑,几何线条冷硬,巨大的落地窗反射着夕阳,像无数只眼睛。

      但车子没有在主宅前停下,而是绕到建筑后方,进入一个下沉式车库。车库空旷,停着七八辆豪车,但陆靳深示意司机继续往里开。

      车库最深处有一部专用电梯。电梯门是哑光黑色,没有任何标识。

      陆靳深刷卡,电梯门滑开。他走进去,沈清歌迟疑了一下,跟进去。

      电梯下行。

      楼层显示:B1、B2、B3……

      最后停在B4。

      电梯门开,沈清歌愣住了。

      眼前是一个超过两百平米的开放式空间,高至少五米。整面墙是天然水晶原石标本,在嵌入式射灯的照射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中央是一张巨大的进口金工桌,上面摆满了她叫不出名字的专业工具:激光焊机、精密镊子、各种规格的工具。

      靠墙有3D打印机、激光雕刻机、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熔炼炉。材料架上整齐排列着各种金属锭,宝石原石。

      生活区在另一侧:一张白色的双人床,床头柜上摆着新鲜的百合花;独立的卫生间,干湿分离,浴缸大得可以躺两个人;开放式小厨房,冰箱是双开门的,里面已经塞满了食材。

      最令人惊讶的是天花板——不是普通的天花板,而是一整面LED星空顶。此刻正模拟着黄昏时分的天空,云朵缓缓飘动,偶尔有“流星”划过。

      这像一个顶级珠宝设计师的终极梦想工作室。

      但也像一个无比精致的笼子。

      因为,沈清歌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没有一扇窗户。

      “所有工具都是顶级,材料不限量供应。”陆靳深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你需要什么,列清单告诉周墨,他会送来。”

      沈清歌走到墙边,抚摸那些水晶原石。触感冰凉,棱角分明。

      “监控呢?”她问,没有回头。

      她听见陆靳深的脚步声靠近。他在她身后停下,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松香。

      “四个角落,”他抬手指向天花板四角,“高清摄像头,带录音功能。全天有人值班。”

      “为了保护公司资产”,沈清歌替他说完。

      陆靳深沉默了两秒:“你很聪明。”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平板,放在金工桌上:“这里有‘深渊之泪’的所有历史资料和残存图纸。你的第一项工作:在三个月内,还原它的完整设计,并制作出实物样品。”

      沈清歌转身看着他:“如果做不到呢?”

      陆靳深与她对视。他的眼睛在星空顶的模拟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蓝色。

      “违约金一亿。”他说,“或者……”

      他向前走了一步。沈清歌下意识后退,背抵在水晶墙上。

      陆靳深抬手。她以为他要碰她,心脏狂跳,但他只是从她头发上取下了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枯叶可能是刚才在车库下车时沾到的。

      他把枯叶放在掌心,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吹掉。

      “用其他方式偿还。”他说完,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开,他走进去,转身面对她。

      “晚饭七点会送下来。早点休息。”他说,“你外婆已经抵达瑞康医院,手术安排在明早八点。我会去看。”

      电梯门缓缓闭合。

      沈清歌站在空荡荡的工作室中央,听着电梯上升的微弱嗡鸣声逐渐消失。

      然后她走到金工桌前,打开那个平板。屏幕亮起,需要指纹解锁她试着按自己的大拇指,居然通过了。

      第一份文件就是“深渊之泪”的18世纪手稿残片。比她刚才在办公室看到的更完整一些,能看清那双手的细节那是一双女人的手,纤细,手腕上戴着一个镣铐,镣铐上刻着∞符号。

      第二份文件是陆氏家族史摘要。她快速浏览,看到关键段落:

      陆氏家族于18世纪初因海上贸易发家。第三代家主陆远航(1685-1743)于1719年从南洋获得稀世蓝宝石“深渊之泪”,据传宝石带有诅咒,能唤醒人心最深处的执念。陆远航与守护者家族达成协议,共同守护宝石。1743年,陆远航的商船“远航号”在南海沉没,宝石随之失落。船上无人生还,包括陆远航及其长子,以及当时随行的守护者家族代表。

      沈清歌继续往下翻,看到近代部分:

      20世纪末,陆氏第12代继承人陆振华(陆靳深之父)重启“深渊之泪”搜寻项目。1998年,疑似宝石线索出现在东南亚黑市。2003年7月21日,陆振华携妻子苏晚晴乘游艇出海考察,游艇爆炸,夫妇双亡。其子陆靳深(时年8岁)因留在岸上而幸免。事故调查结果为引擎故障,但存疑点。

      2003年7月21日。

      沈清歌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她的父母死于2003年8月17日,也是海难。时间相差不到一个月。

      而且都“存疑点”。

      她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晚上七点,电梯门再次打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女人推着餐车进来,一言不发地把食物摆在厨房的小餐桌上:奶油蘑菇汤、煎鳕鱼、蔬菜沙拉、还有一份焦糖布丁。

      “请问怎么称呼?”沈清歌问。

      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同情,但很快低下头:“叫我吴妈就行。我负责送饭和打扫。陆先生吩咐了,您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

      “我能出去吗?哪怕只是到花园走走?”

      吴妈摇头:“陆先生说,为了您的安全,最好待在这里。”

      “安全?”沈清歌苦笑,“还是囚禁?”

      吴妈没有回答。她摆好餐盘,推着餐车离开。电梯门关上前,她回头看了沈清歌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沈清歌坐在餐桌前,看着精致的食物,毫无食欲。但她强迫自己吃,她需要体力,需要清醒的头脑。

      饭后,她打开衣柜,想找件睡衣,然后愣住了。

      衣柜里挂满了女装:连衣裙、衬衫、裤子、外套,甚至还有睡衣和内衣。所有标签都已拆掉,但能看出都是奢侈品牌,质感极好。她拿出一件睡裙,对着镜子比了比,尺码完全正确。

      连内衣的尺寸都分毫不差。

      沈清歌感到一阵恶心。不是因为这些衣服昂贵,而是因为这种被彻底看透、被掌控的感觉。陆靳深知道她的一切:存款、病史、梦境画册,现在连她穿什么尺码的内衣都知道。

      她洗了个热水澡,换上自己的旧T恤当睡衣,那些新衣服她一件都没碰。

      躺在那张白色大床上,她盯着星空顶。LED屏现在模拟的是深夜的星空,银河清晰可见,偶尔有流星划过。很美,但假得令人心慌。

      她想起外婆。现在应该已经住进瑞康医院的VIP病房了吧?那里有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设备,手术成功率会高很多。

      这是她用自由换来的。

      值吗?

      沈清歌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她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地下室太安静了,真正的、绝对的安静,连风声都没有。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鸣。

      这种安静会把人逼疯。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然后又做梦了。

      梦里的深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真实。

      沈清歌感觉自己真的在水下,能感受到水压压迫着胸腔,能看见气泡从口鼻溢出,向上飘去。

      她向下沉。

      深海宫殿就在下方,石柱上覆盖着珊瑚和藤壶,那些发光的锁链依然缠绕着,但这次锁链在动像有生命一样缓慢蠕动、缠绕、解开又重新扣合。

      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她,穿着白色的长裙,黑发如水草般飘散。那个人正在哼歌,调子很熟悉……是外婆常哼的那首童谣。

      “月光光,照海港……”

      沈清歌想游过去,但锁链突然收紧,缠住了她的脚踝。她挣扎,锁链却越缠越紧,勒进皮肉,痛得她几乎要叫出来。

      然后王座上的人转过身。

      沈清歌看见了脸,是她自己。

      但又不太像。那个“她”更年长,眼神沧桑,手腕上戴着镣铐,镣铐上刻着∞符号。那个“她”对她微笑,然后抬起手,指向宫殿深处。

      沈清歌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有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宫殿,而是一个房间,正是她现在所在的这个地下工作室。镜中的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而陆靳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沈清歌猛地惊醒。

      她坐起来,浑身冷汗,呼吸急促。房间里只有星空顶模拟的月光,一切都和梦里一样安静。

      但有什么不一样。

      她感觉到房间里有人。

      不是幻觉,是真的有人。就在她床边,在阴影里。

      沈清歌的心脏狂跳,她慢慢转过头。

      陆靳深坐在床边的扶手椅上,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酒。他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她。

      两人对视。

      时间凝固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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