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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谈与 晨光 掌门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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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门走后,藏经阁沉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祝怀谦破天荒地没有躺回去晒太阳,而是坐在竹席上,把那幅旧地图重新展开,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摩挲着纸面。铜钱蹲在地图一角,这次没有捣乱,而是用小爪子认真地指着某处,吱吱叫了两声。
“这里?”祝怀谦凑过去看。
铜钱又吱了一声。
祝怀谦从袖中取出一支朱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小圈。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沈砚:“明天要不要一起去挖挖看?”
沈砚愣了一下:“我?”
“你不是说铜钱是来帮我找东西的吗?它现在心情好,不挖白不挖。”祝怀谦顿了顿,“而且两个人挖比一个人挖快。”
沈砚想说“我一个中了噬灵咒的筑基修士能帮你挖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到祝怀谦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光——不是慵懒,不是随意,而是一种孩子般的、纯粹的兴致。
“好。”沈砚说。
祝怀谦弯了弯嘴角,把地图卷起来,塞进袖中。
“那今晚早点睡,明天一早开工。”
沈砚点了点头。
但他没有早点睡。
夜深了。藏经阁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银白色的格子。铜钱窝在沈砚的颈窝处,雪球蜷在窗台上,两只灵宠都睡得很沉。祝怀谦的呼吸声从竹席那边传来,平稳而绵长,听起来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沈砚睡不着。
不是噬灵咒发作,不是换了地方不习惯——他在藏经阁住了十天,早就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他睡不着,是因为掌门今天说的那句话。
“天品雷灵根,中了噬灵咒,五年前下的手。”
五年前。
沈砚闭上眼睛,那些被他压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五年前,他十六岁。那时候他还不像现在这样狼狈。他娘留下的剑谱他练了大半,修为虽然不高,但剑法在同龄人中算是出类拔萃。他住在一个名叫“落霞”的小镇上,镇上的人都认识他,知道他是个会剑术的少年,偶尔会请他帮忙赶走山里的妖兽,报酬是几块灵石或者一顿饭。
他以为自己可以这样一直过下去。平平淡淡,安安稳稳,慢慢寻找关于娘的线索。
直到那个人来了。
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他刚从山里回来,肩上扛着一只被他打晕的野猪,准备拿去镇上换几块灵石。那个人站在他家门口,穿着一身黑色的斗篷,脸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你是沈砚?”
“我是。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下。
那一掌不疼。他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只是有一种凉意从胸口蔓延开来,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他的经脉游走,盘踞在他的丹田里,然后沉沉睡去。
“你娘留下的东西,你不配拥有。”那个人说完这句话,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那是沈砚最后一次见到那个人。
从那天起,他的修为再也没有增长过。不仅如此,他原本已经练熟的剑法开始变得力不从心,灵力的运转越来越滞涩,像是有一条绳子绑住了他的经脉,越收越紧。
他去找过大夫,找过散修中的医者,甚至花光了所有积蓄去了一趟最近的宗门求医。得到的答案都一样:噬灵咒,无解。下咒的人修为远高于你,除非有修为更高的人愿意耗费大量灵力为你压制,否则你的灵根会在十年之内完全毁掉。
“十年。”沈砚记得自己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奇怪的空——像是有人告诉你,你还有十年的灯油,但灯芯已经断了。
从那以后,他离开了落霞镇。不是怕连累别人——他没有什么可连累的人——而是他觉得,如果只剩下十年,他应该用来做一件事。
找到娘留下的东西。
他不知道娘留下了什么,但那个人说“你不配拥有”,那就说明娘确实留了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在哪,但他知道,他要找到它。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配不配。是因为那是娘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他从来没有见过娘的面,连一张画像都没有。他只有几本剑谱,一块玉佩,和一个叫“沈”的姓。
他想找到更多。
五年了。
他走了很多地方,翻了很多旧书摊,买了很多没用的破烂。噬灵咒发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从最初的一年一次,到半年一次,到三个月一次,到现在几乎每个月都要发作一次。每一次发作都比上一次更疼,疼得他想把胸口剖开,把那团冰凉的东西拽出来。
但他没有停。
他不能停。
因为他怕一旦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沈砚。”
黑暗中有个声音轻轻喊了他的名字。
他睁开眼,看到祝怀谦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了,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晰。他没有穿外袍,只穿着一件薄薄的中衣,头发散着,垂在肩侧,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柔软了许多。
“你没睡?”沈砚问。
“你翻来覆去,我怎么睡。”祝怀谦的声音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很淡的无奈,“做噩梦了?”
沈砚想了想,说:“不算噩梦。就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祝怀谦沉默了几息,然后站起身来,走到沈砚的床铺边,在他旁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
“想说说吗?”祝怀谦问。
沈砚侧过头看着他。月光下,祝怀谦的脸看起来比白天年轻,眉目间的慵懒褪去了,露出底下的轮廓——清隽,安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沈砚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不是在等他说话,而是在等他愿意说话。
“那个人,”沈砚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月光,“给我下噬灵咒的那个人,说我‘不配拥有’我娘留下的东西。”
祝怀谦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连我娘留给我的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沈砚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只知道她姓沈,她给我留了几本剑谱,一块玉佩,还有一个姓。那个人说我‘不配拥有’,可我都不知道我拥有什么,他怎么知道我不配?”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了一道从眼角滑下的水痕。
祝怀谦没有递帕子,没有说“别哭了”,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他只是从袖中摸出一个酒壶——白天那个——拔开瓶塞,递到沈砚面前。
“喝一口。”他说。
沈砚接过酒壶,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是甜的,带着灵果的香气,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像一只温柔的手,把那些冰凉的、硌人的东西一点一点捂热。
他把酒壶递回去。祝怀谦也喝了一口,然后把酒壶放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
“你娘留给你的东西,”祝怀谦说,“不是别人能定义的。你配不配拥有,也不是别人能说了算的。”
沈砚没有说话。
“噬灵咒我会帮你解。”祝怀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可能需要时间,可能需要你吃一些苦头,但一定能解。解完之后,你的修为会恢复,甚至可能比以前更强。到时候,你可以继续找你娘留下的东西。流云宗的书够你查几百年,查不到的话,我陪你去别的地方查。”
沈砚抬起头看着他。
祝怀谦也在看他。月光落在两个人的眼睛里,像两颗星子在夜空中遥遥相望。
“你说过,”沈砚的声音有些哑,“我是你朋友。”
“嗯。”
“朋友不是用来利用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帮我?”
祝怀谦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现在有人问了’。”祝怀谦的目光落在月光里,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我活了两百多年,你是第一个说这句话的人。”
沈砚怔住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对话。他问祝怀谦为什么要帮他,祝怀谦说“因为你跟我以前有点像——一个人走了很久,没人问你要去哪,也没人等你”。他说——“现在有人问了。”
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这个人记住了。
“所以你帮我,”沈砚慢慢地问,“是因为我让你觉得,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祝怀谦没说话。但他没有否认。
月光安静地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无声的河流。
铜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床铺上爬下来,走到两人中间,看了看祝怀谦,又看了看沈砚,然后一屁股坐在酒壶旁边,开始理毛,假装自己不存在。
过了很久,沈砚轻声说了一句:“怀谦。”
“嗯。”
“你不是一个人。”
祝怀谦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
沈砚忽然伸出手,把祝怀谦放在膝盖上的手握住了。动作很自然,像是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做一件很平常的事——倒一杯茶,递一本书,握住一个人的手。
祝怀谦的手微微凉,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沈砚的手也不暖和,但他的掌心贴着祝怀谦的手背,把那一点微薄的温度渡了过去。
藏经阁里安静极了。
铜钱停止了理毛,抬起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小眼睛亮晶晶的,尾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窗台上的雪球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又把头埋进了尾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类似“终于”的呼噜。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祝怀谦慢慢收紧了手指,反握住了沈砚的手。
他没有说话。
但沈砚感觉到那只手不再凉了。
第二日清晨,沈砚醒来时,发现自己枕边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剑谱,不是丹药,不是蜂蜜罐。是一块玉佩——但不是他随身带着的那块。那块玉佩他一直贴身收着,从未离身,此刻还在他胸口,贴着皮肤,温热。
枕边的这一块,和他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质地,同样的纹路,同样的刻字。只是字不同——他娘留下的那块刻的是“沈”,这一块刻的是“祝”。
沈砚把玉佩拿起来,对着晨光看。光线穿透玉质,在里面折射出温润的光晕,像一小块凝固的月光。
“怀谦?”
没有回应。
祝怀谦的竹席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话本放在枕头旁边,茶壶里的茶还温着。铜钱蹲在窗台上,嘴里叼着一片叶子,看见沈砚醒了,把叶子放在窗台上,跳下来跑到他面前,用小爪子指了指那块玉佩,又指了指门外。
意思是:他出去了,这个东西是他放的。
沈砚把玉佩攥在手心,感受到玉质传来的微微凉意,和他胸口那块玉佩的温度一模一样。
他从床铺上坐起来,把玉佩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刻着四个小字,小得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既见君子。”
沈砚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晨光从窗口涌进来,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窗外的古松上,有鸟鸣声清脆地响起。铜钱跳上他的肩膀,用小爪子摸了摸他的耳朵,然后轻轻地、轻轻地,把脑袋靠在了他的颈窝里。
沈砚睁开眼,看到铜钱闭着眼睛,小脸上写满了一种近乎慈祥的满足。
他笑了笑,摸了摸铜钱的毛,起身去找祝怀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