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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云天河番外:人生若只如初见(上)(已修) 但最后直到 ...

  •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爹爹总爱站在青鸾峰的断崖边,眼神空旷的遥望着天空,低低吟着这两句诗。

      青鸾峰上的天空是缱绻弥漫着的深黑而微红,在山上住了十八年,我本来以为哪的天空都是这个样子,却在十八岁那年,因为菱纱的缘故而无奈下山,在山下,看到了不一样的天空。

      人间的天空是通彻纯净的淡青色,极为美丽。菱纱就最喜欢这样的颜色,这样的天空,她曾笑着却微带忸怩的说,看到了这样的天空,就好像看到了我的眼睛,一样的明达。
      爹也说过同样的话。爹曾说过,我的面貌虽和他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但我的眼睛,却继承了娘。爹说这话时,定定的看着我的眼睛,表情似欣喜又似悲伤,仿佛在透过我的眼看向别人,当时我虽不甚明白,却直觉到,爹那是看着忆着的,也并非是娘。

      但我却并不多喜欢凡尘的天,因为我早已习惯了青鸾峰上的菱纱所说的略带诡异的天空,而且,爹也异常喜欢着青鸾峰上那深黑而微红的天空,爹当年在世时,经常站在那个位置上抬头望着天,不论风吹雨打,不论再冷再痛,数年如一日,都是那样的。

      我曾好奇那缀满青云的暗红色的天空有什么深意竟让爹衷情至此,于是,有一天,我放弃去捉那香喷喷的野猪,而是溜往崖边,偷偷去观察爹了。

      那日,天气寒冷,爹一向怕冷得很,当天他身上还仅穿着一件单薄的布衣。但是,即便如此,即便爹冷的紧紧抱着双臂,不停地颤着,却还是坚持站在断崖边,寂寂空望着。
      我难过的就要跑上前去为爹驱走寒冷,却在离爹还有几步时,听到爹在低声喃喃着。

      爹说,师兄,对不起,没有照顾好师妹,害她早逝。
      爹说,师兄,对不起,当年之事竟害你被关在禁地已九载。
      爹说,师兄,对不起,我已没有多少时日来照顾夙玉辛苦诞下的孩子了。

      爹最后还说,师兄,夙玉一直思慕着的其实是你,不然,她又怎么会把孩子唤作天河呢?天悬星河,师兄你最喜欢的景色啊。
      爹最后还说,师兄,若是有机会,你能看到天河,一定会非常惊讶吧,天河的那双眼,像极了师妹,一样的通彻明达。
      爹最后还说,师兄,阳炎侵体,冰封九载。害你至此,云天青死不足惜啊……

      夙玉,是娘的闺名。

      我直到后来很久很久的时候,才知道,我在琼华禁地里认得那个大哥,就是那日爹口里声声念着的师兄。
      大哥、爹、娘,他们三人的爱恨整整纠缠了一辈子。但我没想到,这份三人份的复杂情谊,并没有随着爹的逝去而消失,反而更加绵延悱恻了。爹不似娘,死后便直接投胎,坠入轮回,而是坚定不移的等待着。
      爹默默地站在奈何桥畔,就如当年站在青鸾峰崖岸边,数年如一日的空望着。

      十年前,我八岁。
      那一日,我又去山间捉野猪,却不小心被野猪妈妈看到了,衣服被撞成一条条碎布,所幸身上却是没有受伤。
      看着最后一身衣服也再难穿成的样子,我飞奔着跑到崖边去找爹爹,爹爹无奈,只好下山去给我买新的衣服了。爹爹是最聪明的人,什么都会,但就是不会做衣服。

      爹爹虽然不常下山,但过了半年还是会下山一趟去买些必需品回来的。所以这次,我也依然一点都不担心,自己依旧快活的赤裸着背脊在林间奔跑着玩着,丝毫不知道爹爹在山下会遇到些什么。

      天渐渐斜过了半边,四下里望到的,唯有一片幽寂的暗,不知不觉,已是子时了。
      都这么晚了,爹爹却还没有回来,我焦急的来回走着,不时抬眼瞥一下天空,孤独的等着爹爹。我第一次如此深刻的明白,等待,原来是一件这么痛苦的事。

      爹爹从来没有在外面呆到这么晚过,难道是半路上寒病复发了?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在爹爹病时帮他暖一下身子,我暗暗想着,不知所措的直想哭出来,却只能抽抽鼻子,强自忍着。爹身体不好,娘又不在,不能让他为我操心。
      抬头盯着天空,我望眼欲穿。爹爹是剑仙,会御剑之术,下山回来后常常是从空中落下来的,但我分明看了良久,脖子都酸了,却也依然没有看到爹爹他爱不释手的那柄暗红色的剑。

      因繁星璀璨而勉强可以看清的遥远的天边,突然远远现出一片绯色,是爹爹回来了。

      我疾奔向爹爹的落下之地,满心里溢的都是爹爹终于回来了的雀跃,和不知所措的独自等待数个时辰的委屈。
      可是,可是爹爹却在离地面还有那么一长段距离时,剧烈颤抖的晃了晃身子,而后,爹爹紧紧护着那柄剑,自己却犹如断了翼的鸟儿般,急速的,没有停息的,坠了下来。

      惶急着,我大喊了一声,从来没有那么快的奔跑过,仿佛只一瞬,我便跑到了爹爹的身边。但是,我正激烈跳动着的心脏,却在触到爹爹的那一刹那,就像爹爹周身的体温般,寒冷止歇如入冰窖。那一刻,我知道,我害怕得快要死掉。

      这深刻的惶恐,是因为我娘。
      我对娘唯一的印象,是一个女子,在冰雪的包围中渐渐死去。

      她蜷缩在床头,止不住的呛咳着。
      她的身上结满冰霜,露出在外的皮肤现出不正常的青白色。
      她露出在外的前襟上,赫然沾满了绯红的血。

      她就这样死了。

      在梦中百转千回的,是一个女子,在冰雪的包围中渐渐死去。
      我从来都未看清过她的面貌,但我却知道,她,就是我娘。

      我云天河短暂的八年生命中,从不怕寒冷,却始终痛恨着寒冷。直到今日,亦然。
      寒冷在八年前早已狠狠夺取了我娘的生命,在今日,又正慢慢侵蚀着爹的生命,而我,一直都在旁边看着,却毫无办法,只能当个旁观者,纵使满脸泪痕。

      “爹爹!”我呼啸着跑过去,但爹爹茫然的睁大眼,却好似看不清我了。他大睁着眼,目光空寂地朝我看来,在那瞳中,我却分明看不到自己的倒影。我从来都没有比今天更明白过,我知道,爹爹这一刻深深看着深深念着的,不是我。

      “师兄。师兄……”爹爹唤着,满目都辉映着我所看不懂的流光,似乎闪烁着无尽得痛意,却又似乎暗藏了几丝轻细却绵长的悔意,就像是刺透了那含着巨大哀恸的时光罅隙,前尘溯流,缓缓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些,我没有经历过,亦无法明白的前尘旧梦。

      我茫然的看着爹,心内的担心慢慢溢出,却只能仓促的喊着:“爹爹,怎么啦?爹爹,我是天河啊!”

      “是……天河?”爹爹说。

      我本以为爹爹是在问我。一想到爹爹终于回过神来了,便高兴的颇有几分急切的向爹爹答道:“爹爹是我,是天河。”

      “天河……天悬星河,天悬星河……哈哈,哈哈哈哈……”爹爹自言自语着,语调一提一降间全是一遍遍回环往复的扯痛着的绝望。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般,凄厉的笑了,状若疯癫。

      看着爹爹犹如哭泣般的大笑,我不知所措间,忍了已久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所幸,听到我的哭声,爹爹终于回过神来。他伸手轻轻搂过犹自啼哭不已的我,不停地缓缓抚过我的发,细细的唤着:“天河……天河……”
      我看到,爹唤着唤着,泪便如串珠般,止不住的落下来。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爹爹哭,爹爹总是爽朗的,仿佛什么都难不倒般,仿佛什么都不介怀般。

      我忽然就知道了,爹此刻看的、唤的,依然不是我。

      自八岁那年过去,爹的生命仿佛一下都透支了,爹迅速的衰老无力,到了我十岁那年,爹终日坐在床上,竟是再站不起来了。

      八年前,我十岁。
      那一日,我依然去捉野猪。到了晚上,满载而归。
      我欢欢喜喜的回来了,把野猪堆在屋外角落里后,推门进屋。
      甫一推门,一阵透明偏白的冰冷雾气便席卷着扑面而来。即便我从不畏凉,也不禁打了个寒噤。因为门外,分明是艳阳高照。那一日,我清晰的记着,正是盛夏时节。
      忽然想到九年前娘的死,想到两年前爹爹的老。恐惧无法自抑的涌上心头。我朝床边扑去,却看到爹爹瑟缩成一团,抖如筛糠,脸色满满都是不正常的青白色。

      她的身上结满冰霜,露出在外的皮肤现出不正常的青白色。

      娘死那日,也是这样的青白色。
      九年前,娘也是这样的,然后,就睡了,再也没有醒来。

      寒冷在九年前夺取了娘的生命,在两年前使爹的生命力迅速流失。而在今天,终于又要夺去爹的生命。
      我惶急着奔过去,像九年前还是婴孩时便深深刻入脑海中的印象——爹搂着娘——那样紧紧抱着爹,我想暖热爹爹。

      爹终于醒来了。
      “天河,怎么了?”我温热的脸紧紧贴着爹那毫无温度的冰冷的脸,想要把它暖热,像暖热爹爹的生命一样,留住爹爹。爹无奈叹气,轻轻抚上我的颊,低声喃喃:“你这样,让爹怎么安心的走呢?”

      世间十岁的孩子正躺在爹娘的双膝中玩耍时,正不谙世事不知生死为何物时,我便早已明白了死亡的含义,更是知道死字有时就同义于那最普通最习以为常的走字。

      爹的声音虽低而含混,不想让我听到。但我紧贴着他,一字不漏的听到了。难道爹爹终于也是要离自己而去的吗?我眼泪急流,囔道:“不要,不要爹爹走,娘走了,天河不让爹爹走,爹爹不要丢下天河一个人,不要!”
      九年前,我还是婴孩,那时看着娘的死,我喊不出的话,在这一刻,齐齐涌出。不求别的,只求上天垂怜,留下爹爹。

      即使坚信着我命由我不由天,但在那一刻,在看着爹强撑着却依然渐渐无力的那一刻,我满心里做出最卑微最低廉的姿态,只为向他们乞求。我向他们乞求着,向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灵乞求着,留下我爹爹。

      久久没有听到爹的声音,我慢慢松开手,看向爹爹。却见爹爹想张嘴说话时寒气入喉,止不住的呛咳起来,仿佛要把心也咳出来般的惨烈。
      听着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我害怕又惶急,不知所措的呜咽着,手臂又紧紧环着爹。爹是我的,谁都不能带走爹爹。

      一滩血自心头咳出洒在洁白的被子上,犹如一朵雪里绽开的梅。爹爹耗费半晌光阴,却终是再也无力。他强撑着,用尽最后一丝气息安慰着我,说:“天河,爹要去找你娘了,你一个人,要好好的……”语罢,滑落在我手臂上,再无声息。
      愣了片刻,我嚎啕大哭。我知道,爹爹是睡了,是和娘一样的睡,是那种再也醒不来的睡。

      为什么要死呢?
      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个人呢?

      我不明白,为什么人会老会死?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和自己喜欢的人永远在一起?
      我不明白,为什么人要忍受这种生离死别?

      菱纱说我不谙世事。
      紫英说我心性自然。
      梦璃说我通彻明达。

      但最后直到菱纱死,紫英老,梦璃离,我还是不明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云天河番外:人生若只如初见(上)(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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