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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锦扇报明珠,银丝送珍馐 “若今生有 ...

  •   暮春日已暖。

      何君意看着她笑盈盈的脸、亮闪闪的眼,伸手揽一掬江中清澄的流水,尚有些冰凉。

      船夫击棹,护着小舟的涟漪漾开一圈又一圈。

      “咱们先回府吧。”似乎怕她失落,何君意赶忙捞起竹篮,“总先得把这些桃花处理了吧。不然——就该蔫儿了。

      “嗯!好!”何瑾开心起来,望望古渡桃林,又看看竹篮,啧啧道,“这么多桃花,娘子用来做什么?”

      “这个么……能派的用场可多啦!”何君意瞥见舟边有小鱼躲过,就从篮中拾过一片飞花扔下去,“比如——喂鱼玩耍用;再如——簪花用。”说话间,从一篮桃花中拨出一支连花带叶的桃花,就要给何瑾簪上。

      “不要,不要,我不簪!”何瑾一手护头,一手将的桃枝推开去,“它要吃我头发的。不要不要……”

      “好吧。”何君意嗅嗅清香的桃花,再一看枝条的确有些粗糙,“那……除了寻常玩用之外,此花还可以用于饮食。桃花酿酒、桃花香糕、桃花粥、桃花酥……”将几根指头数遍了,又扭头问何瑾,“可多了,数之不尽。你这食客,想吃什么?”

      “娘子做什么,我就要什么!”

      “就数你嘴甜~”何君意拈了一瓣点在她颊上,“桃花令人好颜色。葛仙翁也说,服之可细腰。”

      “嗯嗯嗯!”何瑾连连点头,“《千金要方》中也记有桃花丸。”

      “那咱们就做这个可治面黑的桃花丸?”

      “好啊好啊!”何瑾想了想,嘟起嘴来,“可惜如今桃花正盛,若是桃子成熟,便可吃上蟠桃饭了。”

      “你就知道吃,看不把自己变成小肥猪!”

      何瑾不在乎,眼见枕头,顺势就倒:“那咱们去吃好吃的呗?”

      “好——”

      “太好啦!”小舟还未靠岸,何瑾不敢跳起来,“我知有一家酒楼,据说很是美味……”

      “依你依你~”

      三人笑一阵,漾开更多清波。

      “船家,”何君意忽然想到什么,“您可知渡口那片桃林属谁家管辖?”

      “那桃林啊——是所有人的——”船家回应着,手上动作不停,“据说都是百年以上的老树了,也不知是野生的还是谁人种的。欸?话说,这桃子可好吃了,每年成熟之际,大家伙都抢着摘呢!”

      “哦~多谢。”

      “说起来,这桃花古渡也是因之而得名呢!”船家沉吟一下,“据长者说,这古渡至少有五百岁了,却不知它原来叫什么。只因岸上桃林千树,花开极美,桃花古渡这名字就叫开了。”

      “哦~桃花古渡?”何瑾舒展一下身躯,“真好。”

      “桃花古渡……”何君意回首望一望那地方。

      小舟顺水流,已离得远了,看不太真切。

      那纸飞笺上有一句“爱伊粉面”,也不知是爱人之粉面,还是爱花之粉面,更不知是哪个人所作。

      想一想,只前头那句有些豪气,若是看来全篇,准保又是庸俗的浓词艳曲。玉人绽开笑,“想是另三人合作来调侃那只欢快的大鹦哥儿的吧……”

      遐思远去,芳草岸近来。

      二人蹦跳着回了府。

      “对了!”洪钰阶忽而将两手一拍,引得“一螯”并“二跪”齐齐看来,“何将军现居何处?我等也好去拜谒啊!”说话间,就闪出两盏明灯照贤兄。

      “我看啊,你是想独自前去!”兰馥替他说出了心声。

      这厮死不要脸,自然不能叫人说了去,当即狡辩:“小弟冤枉啊——”说话便在旁哀嚎起来。

      “嘿——我倒奇了怪了!”“你今日这是怎么了?”

      “嗯?”洪钰阶闻言,立即将转向孔文龙的头扭去看大公子,“怎么?”

      “咱们生长在京中,自幼就惯看美女佳人。纤柔者、丰腴者、善文者、尚武者、好弈者、能书者……哪样的女子没见过?就是那异域他邦的各种颜色,也并不是稀奇的。却竟从未见你如此这般——只要将这一对目光嵌上去,便不肯移动了,似乎恨不能将这双眼黏在人家身上去欣赏个够!”

      “那是——我……”洪钰阶后话还未说出口,就被孔文龙在肩上拍了一下,“我看啊,怕是你在山上待得久了,倒像那出了家的和尚!”

      几人都笑,贤弟却恼了。

      “去!”洪钰阶嫌弃的将肩头那只手拍掉,“孔云骧!你也是家学敦厚的,怎生讲出此等无理的混账话!”

      他将双手往上头一拱,高声道:“恩师号曰‘清虚道人’,乃是不世出的方外真仙!才不是那敲钟念经的秃驴。尔要念佛,自去剃头受戒便了。却何苦拖累求道之人?!”

      少年转过头,摆出很是欠揍的模样,对孔文龙轻声叨了句:“只怕是……即便那至圣先师肯放过你,令尊也断然饶不得你!”

      “你!”孔文龙自知失礼,也不好横眉瞪眼相对,只得作罢。

      “好啦好啦~”兰馥毕竟年长些,插手进来打个圆场,见二人就坡下了,便扭头看向洪钰阶,“那老先生何时肯放你下山入仕哇?”

      “嗯?兄长这话说得有趣。小弟本就身在世间,”他将手一摊,“从来未曾出世,又岂又下山入世之说啊?”

      “欸?嘶……你不是拜师了么?”

      “拜师了啊,也行个大礼的。可……恩师都说自己并未出世。只是因为山间清净,他老人家乐于在山中玩耍而已。”洪钰阶冲三人笑笑,“大人都如此说,那我这不才的小子,要是还敢以出世者自居,岂不就是猪鼻子里插根葱——装象了啊?至于何时下山么~”他一手叉腰,另一手挥斥起风云,“反正这都山宝地,我自己是不肯舍的,怎么也得到学成之后,等恩师赶我走!哎~对了!我跟你们说啊……”

      “停停停!”大公子将锦扇拦了他喋喋不休的笑脸,“山上的趣闻等日后再议,咱们还是先来说一说,你为何专将目光钉在人家身上吧。如此无理的举动,你若说不清楚,咱们便报官,抓了你这只色鬼!”

      这一提起何君意,可就妙了。

      要在往常,洪钰阶高低得逞逞口才同他大辩三百回合,直到口干舌燥也不肯罢休!可惜,今日他一门心思全在那飒爽英姿的玉人身上。

      “你等方才问我为何,对吧?”他笑笑,将眼眯起来看日头,见阳光有些刺眼,就劈手夺过大公子的锦扇一挡,“这——我可得好好辩辩!”还是阳光更胜一筹,少年干脆背过身笑看向几人,将手中那拿来的锦扇挥斥不休。

      “向之所见,多有绝色,却也不过是凡尘俗色。纵有美艳佳丽者,亦不乏些许妖魔邪气。若此等人,远观之,已令人心生厌恶,亵玩焉,则更使人浑身发怵!小弟是万万不敢加以青眼的,就更遑论动作喽~”

      他话锋一转:“至于何将军,则与众不同——身轻气清,宛若神人天降!俗尘凡色,安敢谬误玉人?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以孔圣此话来赞斯人,窃以为,颇宜恰。何将军之立于世间,犹明珠之在暗室,虽加之以尘垢,仍不减光辉熠熠分毫,虽日月星辰之朗耀,亦不能掩绝其芒!”

      说到兴起时,他竟跳起来挥出锦扇:“如若今生有幸,得蒙将军不弃,钰阶甘为其马前先驱!”

      大公子侧身一让,趁机抢回险些误伤主人的宝扇:“人家可不一定看得上你!”

      “她竟已有中意的佳人了么!”洪钰阶大吃一惊,“不知是何等俊杰?”

      “你这脑子转得快,话也说得忒好!”兰馥笑他,还想说些什么,却又被孔氏给截了口,“可我似乎……并未听说她有什么意中人。”

      他话音未落,洪钰阶已先拍手叫好。

      三人怔愣一瞬,齐齐大笑出声。

      大公子又复述了一遍方才说过的“人家可不一定看得上你”,另外两人也将此话在笑声中碾了一遍,顿时惹得贤弟窘然,而三人则赚得了更豪迈的笑。

      那个在渡口待客的老船家也叫这四位贵人乐得合不拢嘴,见几人相拥着要走,才忽然拍脑想起自己还有要紧的事忘了做,忙喊着“郎君留步”追上来。

      在他从怀中摸出那张彩笺的当口,四人恰齐齐转过身来——

      这四个人八只手,若是换作常人,早已不知所措了。

      可这老船家毕竟行走江湖几十载,什么样的佳人俊才没见过?方才他们交谈时,他就在一旁察言观色,早已看出谁是最上心的,当下便将彩笺捧到粉衣人的面前:“方才有位娘子,要我将这个交与几位郎君。”

      洪钰阶接过那隐约染了桃花香的彩笺,一双眼直放光,抓着老人家就掘地三尺地问,再三确认了——没有留言——才肯放过这须发斑白的长者。

      “老丈留步,”他今日出门太急,摸遍浑身上下,也没发现有什么零碎的物件可以相赠,当即便抢过大公子的锦扇来转手他人,吓得老船家连连摆手后退。

      最后,还得是兰馥,不紧不慢地摸出铜钱来替几人解了围。

      “几位贤兄~”洪钰阶得了空,又向三位好人哀求道,“咱们去何将军府上拜谒吧!”

      “现在?”兰馥见他点头,就拍拍贤弟,笑道,“现在恐怕不行。”

      “为何?”洪钰阶不解,转身一指日头,“现在光阴正好……”

      讲到此处,他将“好”字拖得长长,拖着拖着,就没了声。现在的确尚早,只怕是,到得城中,敬了拜帖,还能赶上主家的午膳哩!虽说东道之主客气,但初次拜谒就如此自得自在么?也不太好,不太好……

      在他乱想胡思之际,孔文龙出了主意:“不妨就先用了膳,届时再去拜谒,也不迟啊。”

      “啊~对对对!你不是得了个长长的假期么?”大公子摇摇锦扇,拍在他飞转的头脑上,“便是明日再去,也不迟。”

      “好吧……也好!”洪钰阶捞起一只玉觞递给他,“到你了——”

      “哈哈哈哈……”

      风翻翠卷,诗颂江涛,飞花过,香流若雪。

      “来来来~”“饮酒~”“干干干!”

      “八珍楼?”

      “对对对!”何瑾拉了人就跑,“娘子~怎么快走吧。他们家生意可好了!去晚了怕是要久等喽~”

      “好好好~你别拽了,我自己走。”何君意也反手牵着她。

      何瑾看着街上的琳琅满目,注意到娘子盯上了酒铺,赶紧凑到她耳边问:“娘子,您想喝酒么?”

      “莫非酒楼没酒?”何君意反问一句。

      “有啊。八珍楼最出名的八珍中,就有一珍是桃花酿,据说春日时饮之最是可口!”何瑾边说边加快脚步,“那八宝鸭也是美味非常……”

      “好~”何君意紧跟其后,“只要你吃得下,咱们就把那八珍都点一遍!”

      “好耶!”

      “堂官!雅间可有空余?”

      “有有有!”一个年轻后生迎上来,“二位娘子快请——不知二位吃点什么?”

      “传闻贵店的八珍最是美味,我们也是慕名而来。”

      “小店的八珍分常八珍与季八珍两种。不知二位要吃哪八珍?”堂官奉上一张食单,“常八珍是随时都有的,分别为——青精饭、富贵饼、神仙炖、八宝鸭、琥珀光、河祗粥、鲈鱼脍、山煮羊、银丝供;至于季八珍,则是一年四季各分两珍,春有仙人酿、山海兜,夏有莲房鱼包、槐叶淘,秋有蟹酿橙、居寿饮,冬有拨霞供、水晶脍。”

      他口中溜了一遍八珍,便将二位贵客引去看菜:“娘子请看——此乃青精饭,食之可以美容颜。”话音未落,又伸手掀开了一旁的陶罐,“这神仙炖,要取三年往上的山中自在鸡一只,佐以人参、枸杞之属,再将陶罐置于锅中,蒸上两三个时辰,待到启锅开盖,便是香飘十里上天。纵然是得道神仙,亦当弃蓬莱还降人间,因此名之。食其肉,饮其汁,可益寿养颜!”

      见二人都亮了眼光,堂官却歉然起来:“只是……此珍做起来费时,小店特有规定,食客若想品鉴,须得提前至少三个时辰预订……”

      不待二人有所表示,他又指向旁边的玉盘:“八宝鸭,是以八种珍品为佐,并施以特供蜜汁,在窑中炙烤而成,外酥里嫩,甘美非常。”

      何瑾闻言,想一口吞掉宝鸭,何君意则盯上了杯中酒。

      “此乃琥珀光。”堂官自豪起来,“是咱们大东家特地从越州请了名家来酿就的,其色如琥珀般晶莹透亮,更兼前人有诗曰‘玉碗盛来琥珀光’,便如此命名,附个雅趣。”说话间,又介绍了余下几珍,“银丝供则是贵人席间的琴音;河祗粥是以鱼鲞入粥,鲜香可口;富贵饼……”

      看完常八珍,便是当季珍:“这一饮桃花酒——仙人酿——亦是名家以仙泉水与百年古树的桃花酿就,今年制,明年饮,若以陈酒代水,便更是难得的琼浆!”酒盅打开,果然香飘。

      “这一食,唤作山海兜,须采春日山海河鲜之最,汇集玉盘中,食之而春意尽入怀抱!现今当春季,便是此一饮一食两珍。”堂官笑着一躬身,将人请到雅间后,又奉上份食单,“另有各类菜品,皆鲜香可口,谨供二位享用。”

      “瑾儿,”何君意将能让人看花眼的食单推给何瑾,“你想吃些什么?”

      “要一珍八宝鸭、一珍富贵饼、一珍青精饭。”何瑾一口气点了八珍之三,也有些不好意思,忙将食单推回给何君意,“娘子,该您了。”

      “那我便品品这春季二珍吧!”何君意将食单放到一旁,“有劳,先上这五珍。”

      “好嘞!二位稍候。”堂官躬躬身,转头飞奔而去。

      据说,那大东家立有“只要任意三珍,必得银丝供奉”的规矩。

      片刻后,雅间果然泛起了袅袅琴音,其中意趣,正是春日的山水味。

      二人饮食着开胃小点,听琴音在山水趣中变幻、流淌,递送来了天人合一的仙人酿,酒入玉盏,粉色桃花似,飘香引过八宝鸭,食之,香甜酥脆,再配上山海兜集春味于一盘的时鲜,则更是美味——琥珀色闪出晶莹光泽的温热发烫的香酥宝鸭与绮碧流丹的山海河珍环抱交织,错杂为肥而不腻的鲜香爽脆。

      珍馐玉馔,流琴成香,非但耳目之娱,更成口腹之美!

      金碗盛来青精饭如碧玉一般,银著引之入口,软糯清新,焕彩容颜。

      饮食太半,富贵饼恰能点心……

      “娘子~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何瑾吃饱喝足,蹦跳不起来了,抱着鼓鼓的肚皮打个小嗝儿,将带回的食盒凑到娘子面前,“好吃吧~美味吧~~”

      “美味美味!”何君意将她扶端正些,“改天咱们来品别的美味~”

      二人笑闹着,近了府邸。

      “娘子~”何瑾发现了门口之人,转头望向何君意,张口尚未说话,就被扯到了一旁,“是他们!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锦扇报明珠,银丝送珍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