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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风惊香雪,飞笺诉衷情 好个英姿飒 ...

  •   龙兴三十年,三月初三,上巳佳节,修禊事也。

      河清山静,天下太平。都山苍苍,成江茫茫,长胜原慷慨,欢纳了无数男女老少的喜乐洋洋。

      都山的风自九重云天之上飘飏而来,一路包容了无限的和气送入成江水中,漾起洪波忽远忽近忽轻忽重地拍击着两岸青葱,卷起碧澄澄的春水抛作堆堆白雪化飞霰,又抚静阵阵涛起的怒浪作平澜,缓缓推送那行舟到得桃花古渡口。

      这风也忒顽皮,非要卷过古渡边桃林整千株的树,顺道从中骗下百千万亿不可思议数目的瓣瓣飞花。

      便就是在这粉红的桃香雪纷纷飞扬上天又翩翩然下降来散入千门万户的仙境般情境之中,在那随波流轻摇晃着的泊舟之上,亮起了一个英姿飒爽的玉人。

      那人是男是女呢?

      呔!尔何人哉!我只晓得伊英姿飒爽。尔等要急辨斯人是男是女做什么?

      如此玉人,或近乎方外仙神,绝非俗人能比;如此英姿飒爽,似乎日月朗耀,亦非凡星能比。

      我管是男的做什么,你问是女的又做什么?难道说,只用管那是男是女之别,就不管那是不是人之实了么!

      我且端正又庄重地告诉你——那是个如此英姿飒爽的玉人啊!

      你若再纠缠不休,便请自己去看——这玉人英姿飒爽又俊逸非常——眉修远黛,目明星耀,鼻悬胆,耳垂珠,唇点丹朱口蕴华章,颊染粉红面含浩风!

      呵!你亦尚不知是男是女吧?那烦劳您再看——啊呵——
      那步履生风拂得那橙红的莲裙在水畔漾漾而开呦,那身骨肉是浩然大方!

      试问:方寸灵台当中住了谁呢?竟真真然铿铿锵响起了琴音!神人以,仙翁也,身听之,心得之,可乘云上天矣。眉峰舒,眼波闪,如此一颗闲心偏生自挣脱出来,举起双槌,嗵嗵鼓舞起真情的豪歌——她!就是这样大大方方的女儿郎!她!就是这样一个英姿飒爽的玉人!她!竟就这样隔空摄物擒获了我心去也!

      “你看看他——”身边有人说着笑,连声用手比划,“这两只眼睛~都直勾勾——嵌上去啦!”此话一出,击入人群便溅起惊天的嘿嘿笑。

      “德璋贤弟!”翠绿的莲盘自上游乘流水而至,已然要托着白玉觞远行去了。

      洪钰阶这厮被三只手轮流晃在眼前却依旧无动于衷,直待那云蓝的布衫衬着玉觞拦到眼前挡了视线,才终于肯恋恋不舍又懊恼地闪闪明眸,仰面望向这义结的贤兄,“啊——子兴兄!”

      兰馥将方才救起的白玉觞敬到贤弟面前时,四周早已笑作一片。

      孔文龙趁机截口道:“德璋你不专心!”

      大公子当即挥出锦扇拍到他胸口,又笑着补上一句,“当痛罚三杯!”

      “诶,好!”这家伙倒是爽快,咧着嘴接过玉觞,就要痛饮,却不防备,叫一把锦扇拦了下来。“怎么?”洪钰阶看向大公子,见他肃然模样,心中不明就理,茫然向另外二位板着脸的兄长求助,“做什么?”

      这三人则抚掌笑得前仰后合:“你真好大的记性!”

      “饮酒一觞,歌诗一咏啊!”

      “哎呀!”这厚脸皮红了脸,腾出一只手抚到额上再羞于见人,“你看看我!这真是——”正说着,趁机又从指缝中闪出一只眼,往桃花古渡那儿望了望——玉人不知何时取了枝飞红凝翠并数拈野英点在头上——更妙几分了!

      “德璋!”三人见他又要呆住,不假思索,在其耳畔、眼前及头顶击掌唤醒之,“你又不专心!”
      “可是想独吞佳酿!”

      “冤枉——”洪钰阶窘然,在三人的开怀中挣扎出一句,“小弟冤枉!”

      “那你是先饮酒还是先作诗啊?”不知道谁问了这么一句。

      洪钰阶叫他们欺负得狠了,偏头不予理会,举觞轻抿一口,笑吟道:“清都风起成江水——几处玉人懒翠微?”双眸明灭几闪,昂首尽了觞里余孽,伸手一指苍苍,补却另一半,“便自乘云天上朵,得饶此志浩歌归!”

      “好!”大公子赞一声,“闲情豪志,清逸非常啊!”

      “好是好,”孔文龙啧一声,拿起那张彩笺递与兰馥,又看向诗人,“你要是作的绝句,那这‘玉人’可就当不得了。”

      “哎呀,犯了‘孤平’了。”兰馥也反应过来,捧着彩笺与大公子对视一眼。

      “那便作‘闲人’罢!反正咱们今日悠闲得很。”见洪钰阶并无异议,大公子当即拍案,替贤弟做了决定,又伸手抢过酒壶为空了的玉觞倒了个满溢。

      兰、孔二位贤兄不语,各笑饮一觞。

      德璋小弟不敢落后,仰头干了,放下玉觞又咏一古:“飞云动,鬓彩飘。心言满满,口语寥寥。风翻翠浪卷,意念粉雪桃。新泥剪雨燕,猎枝挂伯劳。乾坤蕴灵秀,天地人为宝。江山岂限美?只此光阴好!”

      “好!”“哈哈哈哈哈……”三人知他心意,相视而笑,“妙趣横生!妙趣横生啊!”

      “如此,古今之诗已各得其一,”大公子满饮了一觞,干脆挥手指点起来,“便请再作首词罢!”

      “可当真会享受!”洪钰阶酒饮得多了,面上泛起微红,瞪着眼起身哼出一句,“要作你作!”话虽如此,嘴上却也不肯放过,“我等皆青春风采,便作一阙《少年游》吧!”说话间,又将目光偏向桃花古渡那头,口还张着,却已不见了下文。

      那个玉人,她挎只精编的竹篮在采花,是要酿桃花酒么,还是要做成桃花蜜,亦或是专为玩耍?

      “哎呀~来——”大公子新得了一觞,懒立起身向兰、孔二人躬道,“咱们三人毕竟年长几岁,自然也不能欺负这小贤弟、叫他受了委屈。作词一事既是我提的,便应由我起头,咱们三人为德璋贤弟齐唱一阙《少年心》如何?”

      他未待二人点头应下,便已欣然高唱起:“猛浪化雪推岸,怒涛声——”
      成江被风起的惊涛猛然激荡过来打在江岸,带起碧绿的嫩草莹莹点珠垂玉,大公子放下玉觞,抽出别在腰间还没一会儿的锦扇,挥袖一指风飞来的江涛雪,“卷惊风霰。”

      二子将景况都看在眼里,岂会不知他心意?见德璋贤弟心不在焉,想是没有在听,就故意又往他那儿凑了凑,又清清嗓,争取能高声些。

      孔文龙率先举觞回礼:“懒过——桃花古渡!”遥遥随之敬去,那里有桃林成片,千树花开正艳,可爱深红爱浅红的花间又时不时亮起一个粉雕琢玉面,“爱伊粉面~”
      他将饮尽的玉觞带了阳春三月的香风回来,转过德璋贤弟颜前,亦惹得玉郎粉面,“落去也!”
      风过形色夭夭的桃林,动摇了灼灼其华,趁势带下瓣瓣飞花胜雪,“几点飞——”

      他的“笺”字尚未说出口,身边负责记录的亲随已抢先“哎——”的一声,惊回首,那已录了数句的彩笺被风带起,当真直向那桃花古渡飞去了。

      兰馥哈哈笑一声,替他将那“笺”字补上。也不顾欲效关公的赤面贤弟拦阻,将佳酿一饮而尽的同时,转头吩咐方才那惊叫者继续誊录下去。
      “喏。”这人听着笑,早已开了怀,挥毫便在小小笺上龙飞凤舞。

      “赶把——”兰馥放下玉觞,伸手在贤弟眼前抓上一把,趁其反应过来之前,速度将手中除“情”字以外的空无一物抛向桃林,“睛光急嵌!”

      三人虽是年长的贤兄,嘴上也说了“不可欺负贤弟”,实际行动起来,却着实叫他羞愤难当。

      人被欺负得狠了,自然要挥拳反抗!

      红脸的洪钰阶一拳击向笑靥的贤兄子兴,不意,竟让他躲了——

      “顾看我——”兰馥一骨碌从席上爬起来,掸掸微尘,一指点在他心上,却被拍下手结实揍了一拳,“我心……”他因痛一皱眉,趁贤弟凑近关心时,用另一只手抚上他胸脯,揪上一握,攥紧拳,跳起来,就想带上人向桃林跑,“——尔念!”

      洪钰阶望一望他远去的身影,不好意思追去,眼珠一转,就要将拳挥向剩余二位贤兄,不想此二人老谋深算,竟也已起立随兰馥跑去。

      “美目痴然望——如斯歆羡!”

      三人跑远了,驻足回望,见他奔来,口中齐齐笑唱道,“长相愿——”趁人还未追到,赶紧对着桃林高喊出最妙的一句,“此后盼年年!”

      “娘子!”亲随侍女何瑾注意到有个人直往这边望,“那人怎专往咱这儿看呐?!”

      何君意点点头,知那人高举着两炬心火殷殷照耀过来,落点恰是自己。

      “哎呀!”瑾儿惊叫一声,帮姑娘指明方向,“您看,他们怎么都往这儿看呐!?”

      何君意顺着她的手指,向彼方一望,江边有少年才俊成群结伴,离此处最近的一席四人最是风度不凡。

      一个,身着云蓝素布衫,沉稳持重,颇具王佐之德;一个,身着藏红云纹锦袍,肃静端方,似乎宰执之器;另一个,身着雪青绣牡丹纹蜀锦袍,手持锦扇,那龙凤之姿,天日之表,俨然是至尊圣主之像。
      此三人虽笑得开怀,却皆是性情内敛的。

      唯独那个目光殷殷所盼的痴情郎最是花哨,海棠红艳艳绣芍药的菱纹云锦外衫之下,又有件苍翠欲滴的碧绿锦袍随风翻动,坐也不安稳,站也不端正,活像一只胡飞乱闹的大鹦哥儿!
      可是再一看其人吧,分明又是个英俊潇洒的琢玉郎——双眉似苍山之巍峨,双眸似朗星之闪耀,举止自在如清风之拂面而来,言谈欢悦如活水之流石而过。可惜此时他气息太躁了些,若是静下来,大约也会有经世济民、保国安邦的魄力。

      这四人都不是庸俗平凡之辈,此刻齐齐望盼过来,也难怪何瑾会慌了神。

      “瑾儿莫怕,”她回过头来抿唇笑笑,继续在蜂声蝶舞中手起花落,顺便也在垂眸时扯一扯何瑾的衣袖,“不必理会他们。”

      花采得厌了。

      何君意就走出桃林,立在外头的渡口边欣赏着,才享受春江好景没一会儿,那桃林花丛中的小妹妹又惊叫起来,这回可真的吓了人一大跳,“怎么了!”她紧忙回头,跑过来,关切道,“摔着了?伤了何处?可是被什么虫子叮咬了么?”

      “呀——没有没有!”瑾儿摇摇头,晃晃何君意的手臂,“我没事儿。是……是他们——”她指向桃林之外,那几人正向这里飞奔过来,“他们追过来了!怕不是这桃林的管事,不让我们摘花?”

      “你好呆。”何君意点点她额头,笑嗔一句,顺手又摘下一朵花放入竹篮里,正要抬头时,惊觉其中多了位不速之客,伸手取出一看,原是一纸飞来的彩笺,上头还龙飞凤舞地写着数行字,“《少年心》猛浪化雪推岸,怒涛声,卷惊风霰。懒过桃花古渡,爱伊粉面。落去也,几点……”词作至此,没了下文,且这“点”字潦草得很,想是因风飞笺所致。

      那他们便是要来寻这飞笺的吧?

      可这笺能有多名贵,竟也值得那些贵人特地跑来寻么?

      “纵不是来寻这笺的,也得是了,”抬手攀过一春枝条,在一朵含苞欲放的桃花上嗅一下,对它笑一笑,轻声吐了一语,“反正这人么,我是不会让他们寻着——
      “瑾儿~咱们走吧。”何君意拉起小姑娘就往渡口走去,上舟之前,她将手中的彩笺并几个铜钱递给一位空闲的老船家,随手往在桃林中乱跑寻来的几人一指,“老丈,他们如果到此,烦劳您代为转交此笺。”

      “欸,好嘞!”老船家对于这男欢女爱之事自是喜闻乐见,欣然接了,向她一揖,“娘子慢走。”

      “折煞我也。”何君意急忙将长者扶住,拱手深深回礼,“就多谢您老费心了。”

      言毕,几步上了小舟,破开碧澄江面缓缓行云逐日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春风惊香雪,飞笺诉衷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