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LAT》雨浇

3、03 步祉

　　如此，又是两个月过去。

　　步祉算着日子，估摸大漠落雪的时节将至，便将此事提起。霭霭只在旁边听着，沉默许久。她盘腿坐在长凳上，面前桌上摆着许多送过或没送过的奇石，似在研究，格外出神。

　　这三个多月来，霭霭仍旧每日来找她，分享江湖趣事，教她基础招式。步祉学得慢，自知习武非数月可速成，好在霭霭耐心。习武之余，霭霭说江湖近日无趣事，便让步祉讲大漠奇事。

　　然而这几日，霭霭动不动就出神许久。却又意外地每次都能接上步祉好久之前说的话，步祉便勉强不同她计较。

　　这次，霭霭终于在许久后回神，笑道：“是吗？期待已久的大漠覆雪终于要来了吗！好耶！”

　　步祉给她翻了个白眼。

　　三日后的夜里果真落了雪，一直下到凌晨。天刚破晓，步祉披上厚衣急急出门。晨间无风，白雪皑皑漫过沙、漫过城墙、漫入眼底。

　　雪不负人愿。

　　霭霭却没赴约。

　　这日她破天荒地没来。午时过后风沙大起，卷起千堆雪，没来。日落西山，霞光映照雪光辉耀，没来。步祉等了一整日，等的人没有出现。

　　她悄悄装了一碗雪，打算明日告诉霭霭，今日错过了怎样的好风景。

　　第二日，霭霭依旧没来。

　　步祉忽想起前几日霭霭提过，天骤冷，不少中原商队急着运货赶路，易在恶劣天气中遇难，絮叶会组织弟子救助。或许她是去参与救助了。又或许江南、中原生了变故，江湖动荡，她才赶了过去。

　　霭霭从前也说过当天未去扬州剿匪，次日便带了扬州春卷来。步祉曾讶异她何以日行数千里，霭霭憋着笑一本正经解释：“俺们江湖人嘛，一个轻功能飞好远的。”

　　她信了。所以此刻便想，是不是这次的事过于棘手，霭霭才无暇顾及。

　　也是这时她才突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担忧的究竟是什么——若是霭霭不来找她，她根本不知该如何去寻。只能凭空猜测。她连絮叶在何处都不知道。

　　从前想习武，是想着若能进入絮叶，或许就能更接近霭霭一点。可如今还未等她接近，担忧的事便发生了。

　　原来她和霭霭之间的联系那么少。原来霭霭口中那个甚至不用一日即可抵达的江湖，真的是她的遥不可及。

　　原来霭霭作为江南人士，跨过太多山河与她相识一场，本就是步祉生命中可遇不可求的一件事。

　　可遇不可求，如风沙过境，覆雪便毁迹。

　　冬过，春至。霭霭再没来过。

　　步祉不知该作何想法，更多的是怅然。最后一次见面那天，那人明明和从前一样，留下一堆七零八碎的就匆匆说要去赶课业。当时只道是寻常。

　　霭霭离开得太快，她们甚至没有好好道个别。出现得突然，消失得也突然。时隔多月再忆起，难免生出一种错觉：霭霭的出现会不会只是自己的无端幻想？

　　可谁又能把幻想想得这么真。

　　她说过的故事，一起经历的事，送过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都好好记在脑海里，收在木箱中。步祉有时问起邻家，邻家也会叹惋：那位白衣如雪的姑娘、笑容明媚的少侠，缘何再未来过？

　　风沙过境，大雪毁迹，但那人真真切切出现过，有人不会忘记。

　　又是一年春。

　　步祉开始收拾木箱。里面收着她从小到大最喜欢的小玩意：幼时捡到的最好看的贝壳，邻家弟弟雕的弹弓，双亲留下的遗物……箱子很大，原本没那么满，是霭霭送的东西太多，占了大半。

　　将其一一取出铺于桌面，细想来历，再归类放回。这很费时间，她已多年没这么做，但今日有这时间。

　　先是霭霭送的。布袋子里装入小石子、翡翠、玉块、簪子。除却早已吃完的糕点，便是那些干花。其中最多的是雏菊，细小玲珑，枝叶虽干，花色未黯，依旧烂漫。透过干花不难想象最新鲜时的摇曳生姿。

　　听过太多次霭霭提及江南花圃，步祉忽然就有了想亲眼去看看的念头。沉思许久，将花拢到一旁，继续收拾。

　　整理双亲遗物时，突然看到一封信。信封泛黄，沾着霉迹，并未拆封。

　　约莫一月后，步祉跟上回中原的商队启程。边走边售货物，又一个月后才抵达金陵。

　　此行是为完成父母遗愿。父辈本是金陵人士，二十几年前因战乱远走他乡定居绿洲。父亲年幼时对金陵印象深刻，一直想重返故土，可惜祖父母早逝，自身孱弱，终不能独自如愿。成家后，母亲虽是绿洲原住民，听多了故乡描述也心生向往，却因怀孕生子未能成行，更在诞下步祉后血崩而亡。父亲忧思过度病倒，临终前将郁结心事写下，这才阖目。

　　绿洲识字者少，信便被压了箱底。此番翻出，步祉总算识得信封上四个字——“吾儿亲启”。是她跟着霭霭学的，很简单。信的内容则是请教了路过商队才读懂。

　　几经波折找到老宅，原是经商大家，因战乱四散败亡。步祉这位不孝子孙没有重振家族的志气，用父辈留下的财物买回家宅、安置好碑位后，便开始做第三件事——寻找霭霭。

　　她曾犹豫许久，是否要离开生活多年的绿洲、孤身前往陌生城市。直到两个月前看到家书，才下定决心。金陵是霭霭提及的第一个城市，她打算先在这里找几个月再去别处。

　　找的地点简单：霭霭买过吃食的店铺。她照着留下的精致包装纸找到了店，可向路人问及“霭霭”之名，毫无收获。

　　又取出翡翠、玉块、簪子，同样轻易找到店铺。霭霭送的果然都是城中赫赫有名之物，价格昂贵。既能送这么多，说明她是富贵人家。可既是富贵人家，为何问及时路人皆称未曾听闻？

　　连衰败多年的步氏都有老者知晓，霭霭却无人识得。

　　最有可能的是——霭霭这个名字，是假的。

　　这是步祉最不愿相信的缘由。

　　她在金陵找了两个月，又去苏州、扬州，各找了一两月，皆一无所获。

　　“请问见过一位名为霭霭的江湖少侠吗？”
　　“未曾听闻。”
　　“闻所未闻。”

　　可那明明是来过她身边的霭霭。白衣胜雪的霭霭，折枝作剑的霭霭，开怀大笑持花而来、明媚潇洒扬鞭而去的霭霭。渡东海遇难成祥的絮叶弟子，游江湖行侠仗义的有名少侠，与她言笑晏晏的霭霭。

　　怎么可能再有这样一个人，在她独行多年、单调无趣的生活里留下这么一抹耀眼的白，却在江湖岁月中消失得彻头彻尾、杳无音讯？

　　步祉从未如此难受过。霭霭刚消失时她仅是怅然，而如今这一路找寻，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一个事实：霭霭从未存在过。

　　一个人怎会消失得如此无影无踪？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个人从未存在。唯一的可能，就是“霭霭”是假名。

　　她难过于此，不愿承认。

　　行至扬州街道，行人熙攘。一个嬉闹的小孩冲撞过来，她神情恍惚躲避不及，被撞向道旁，堪堪扶住路边一块大石碑才稳住身形。

　　小孩家人拉回孩子道歉，步祉无心搭理，目光落在石碑上。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她闭眼再睁，定睛看去。

　　这几个月她边找边学了些字，此时大致认出碑上几个字，喃喃自语：“……三年……天下承平……宇内宴清……悍匪……英雄现世……特作此碑，长记侠名……”

　　她抓住那缕思绪，转身欲寻人问。那妇人还等在旁边，见她回头神色慌张，皱眉轻问：“姑娘，你没事吧？”

　　步祉急急攥住她衣袖：“请问这石碑说的悍匪可是剿匪？‘三年’是去年，那前年……前年的剿匪在哪？”

　　语速过快，妇人一时没懂，凑近石碑细看后道：“这是宣德三年的剿匪记功碑，去年的。”

　　“真是剿匪！”步祉大喜，“那前年有剿匪吗？有记功碑吗？在哪里？”

　　“自然有。宣德二年的记功碑，沿这条街再走百里就能看到。”

　　步祉匆匆道谢，朝所指方向奔去。

　　街上人流如织，她独对道旁石碑驻足许久，注目许久。碑上的字认不全，但大意已明：
　　【宣德二年，扬州记事：四海承平，海晏河清……悍匪猖獗，风云动惊。英雄现世，朝野瞬兴……特作此碑，长念侠心。】

　　步祉微微俯身，开始一个个寻她要找的名字。

　　【冫、湫……仙、
　　城que、寐葭……挽椿、
　　梆梆拳、……
　　……霭霭……】

　　“霭霭。”

　　步祉莞尔，手指拂过石碑，指尖触过那两个字。

　　真的……真的找到你了。

　　她几乎要喜极而泣，一股冲动涌上来，几欲去找那些她问过的人，告诉他们：这真是霭霭，不是胡思乱想，不是从未存在，不是假名。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记在步祉的记忆里，刻在了碑上。

　　但她什么都没做。

　　只是久久地坐在了石碑前。

　　有些时光很短。但是她来过江湖、来过西域、来过大漠、来过遇见步祉，少侠的功名也从此刻在了碑上。只是冠上个名头，皮囊下的魂灵却仍旧，会有人忘，但有人永远不会忘。

　　事了拂衣去，江湖不相忘。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