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LAT》雨浇

2、02 霭霭

　　许诺明日再来的霭霭，依旧会来。

　　她还带来了许多书册。小小茶肆里，霭霭盘腿坐在长凳上，埋首于方桌上那堆完全遮住身形的书册中。忽然抬头告诉步祉，原来这方绿洲在外乡人眼里是有名字的——“舟雪城”。

　　步祉越过书册探头：“何解？”

　　“等我看看哈……”霭霭捧着《舟雪记》翻了半天，嘀嘀咕咕，“怎么没写……是不是忘了？”

　　又翻几页，霎时笑出声来，“原来是那个商队头头自己起的！难怪你们不知道，笑死个人，哪有这样写……”

　　此时有客人高声呼唤茶博士，致使步祉没听清最后几个词。但她看着霭霭的反应，还是琢磨明白了——名字是外乡人起的，无解。

　　步祉抿了口茶，微不可闻地叹息。霭霭偶尔还会说些让她听不懂的话，但她对此的理解水平已是日渐熟练、炉火纯青。

　　她们在即将入秋时结识，距今一月有余。如今深秋露寒，天高云淡。步祉本以为今年与往年无异，若非要说特殊，便是她与霭霭打了赌，要带她看一场大漠遍地覆雪。因此今秋的特殊，在于她已然泛起的、对冬日的期待。

　　再一个特殊，便是明显的多事之秋。

　　这些日子绿洲频起命案，死者多是常来的外来商队，其中不少是城中人的熟面孔。最后一支商队在客栈遇害，手段残忍，财物被洗劫一空。

　　步祉想去查看，却被霭霭拦在门外，“你不要过去了，场面很……”

　　她沉吟片刻，“他们是绿洲常客，与我也算相识，我想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霭霭还是将她拉走了，“处理现场有你们城主，调查真相有我们絮叶。”

　　步祉满眼讶异：“此事由你们调查？”

　　霭霭没多言，直截了当问起案发当晚的所见所闻：“找到更多信息才能更快破案，这不也算帮上忙了吗？”

　　所言有理。步祉颔首，细细思索后将所知之事一五一十说来。之后她们分头询问城中百姓。命案当前，满城人心惶惶。面对自称得了城主口信、请求配合“絮叶查案”的霭霭，多数人不予信任。好在有步祉从中周旋，线索才多了许多。

　　进展尚可，冷嘲热讽却免不了。

　　“这一个月外乡人接连来，谁知打的什么算盘？说不定案子就是他们干的。”
　　“絮叶本来就是个传说，别借着由头招摇撞骗了。”
　　“就是，大门派哪有闲心管我们这种小地方？”

　　无论真相如何，质疑平白冒出，暗含幸灾乐祸与搅局之意。步祉听了只觉恼怒，霭霭偶然听闻，却没什么表示。

　　独处时步祉没忍住提了一嘴。霭霭眨眨眼：“……角都是这样的。背负风言风语才能走得更远。莫听莫听，何妨吟啸且徐行。”

　　“什么意思？”
　　“不重要。他们都不信我，只你信，为什么？”

　　为什么不信？步祉下意识想反问。迟疑片刻，含糊道：“奇怪的外乡人……可能是，你说的话比他们好听。”

　　她们都没有得到答案。

　　后来才知道，大门派缘何有闲心管这小地方的事。原来关乎一桩陈年旧案。

　　三十多年前，绿洲人口锐减。为延续血脉，城主同一队意外经过的“商队”达成暗中协议：商队搜寻各地少男少女秘密送来，城主接头收取报酬，再将少年送入需要的人家。这笔交易持续多年，累计数量可观。那些少年沦为工具，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度过无数春秋。

　　若非二十几年前因战乱涌入大批外来者、因开通商路注入新鲜血脉，交易恐怕还会继续。

　　但那些已长大成人的少年，仍无理由被放出。有的疯癫痴傻，有的折磨至死。其中有位姑娘，其父身居要职、势力庞大，多年未曾放弃寻找。数年前终于发现绿洲这条线索，派人伪装商队调查。奈何人情变迁、线索全无，一查便是数年。近日刚查到关键，却被城主察觉异样，雇杀手一夜灭口。

　　此案惊动了絮叶门派，也传回了那位父亲耳中。遂上报朝堂，高官亲赴绿洲。江湖与朝堂协作，终使真相大白，暗处恶蛆暴露于青天白日之下。

　　步祉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披头散发、衣衫褴褛、面如死灰的人被絮叶弟子从黑暗中抬出，百感交集。霭霭默不作声，悄悄往前挪了一步，挡住了她的视线。

　　围观者皆是叹息。

　　“城主竟是这样的……”
　　“还叫他城主呢，我呸！”
　　“我们竟对这事一无所知。”
　　“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你那时才几岁。”
　　“这种事知道的本来就不多。”
　　“真是人心隔肚皮……”

　　步祉抬头迎上霭霭担忧的目光，笑了笑。

　　涉案人员皆被抓拿归案、入京处置。步祉与人群坐在城门口，看着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被官兵押走，沉默不语。

　　霭霭今日换了絮叶校服。押送队伍过了半截，她才悄然出现在步祉身侧。步祉低头看了眼塞进怀里的糕点，又看向霭霭。得到一个笑。

　　于是她也笑笑：“你看，大家现在都信有絮叶这个门派了。”

　　“大家本来就信有这个门派，只是不信我们是这个门派的而已。”

　　步祉拆开包装，掂起一块送入口中：“你们门派原来有这么多人。从前只有你一个人到处说，确实难取信。”

　　今日押送队伍里，隔几步便有身着统一服饰的絮叶弟子，个个英姿飒爽、侠气十足。

　　“那是因为他们低调嘛，我不低调。”霭霭顺手从步祉手中拿走一块糕点。

　　步祉点头。她知道这次探案霭霭东奔西跑、忙前忙后，提供了诸多线索，也挨了许多冷眼，功不可没。霭霭此人从不低调，却总在一些事上认为自己没做什么贡献。但其实，她真的做了很多。

　　“城中好多人经此一事后，都想拜入絮叶了。”步祉说。

　　“自然欢迎！不过入门要求不在我手里，我只能喊加油啦。”

　　步祉挑眉，对她时常蹦出的怪话已见怪不怪。霭霭又凑近，认真道：“那你想拜入门派吗？”步祉愣住。

　　“加入我们吧！优良作风，富贵荣华，童叟无欺。更有我这个师姐辅导，保你武功大有长进，来日定能扬名天下。”

　　听着确实不错。步祉问：“你不是说入门要求不在你手里吗？加入会不会很难？”

　　“不能很难吧。”霭霭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你要是真想加入，我先教你武功，再去参加入门比试，应该就不难了。”

　　耳边低语温热。步祉咬下一口糕点，慢慢吃着沉思片刻，然后对着霭霭点了下头：“我想去絮叶。”

　　“哈哈好嘞！你不会后悔的，絮叶真的是个很好的地方，江湖亦是。哇，怎么还自动输出宣传语了……”

　　其实只有步祉知道，无论是絮叶还是江湖都无所谓。她只是想着，能和霭霭多一点联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