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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一份图纸,两种语言 沈 ...


  •   沈时安的工作灯亮了整整两天。

      他没怎么睡,吃饭靠隔壁阿婆送来的馄饨。阿婆已经八十多岁,走路拄着拐,但每天中午准时端着一碗馄饨跨过他的门槛,骂一句“小赤佬又不吃饭”,把碗搁在离模型最远的桌角。

      纪寻第一次见到这一幕时,试图帮阿婆搭把手。阿婆上下打量他一番:“你是律师?”

      “是。”

      “帮这倒霉孩子打官司的?”

      “……算是。”

      “那你比他更倒霉。”

      老太太丢下这句话就走了,拐杖敲在青石板上清脆直响。沈时安在屋里笑出声——两天来头一次。

      “阿婆是我们和顺街的哲学家,”他说。

      “我看是讽刺家。”

      “哲学和讽刺是同一个意思。”

      纪寻没接话。他坐在临时搬进工作室的一张折叠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法律文书与旧档案的电子扫描件,屏幕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户的产权条款。两天前他还坐在国贸二十六楼的办公室里,空调恒温二十四度,咖啡是助理现磨的。

      现在的他盘踞在一把吱嘎作响的藤椅上,头顶只有一把老式吊扇在摇,桌上那杯茶是沈时安用开水随意冲的,茶叶都没泡开,味道像抹布水。他没倒掉。

      “看这里,”沈时安在灯下直起腰,从绘图椅上拿起刚完成的一张底图,“这两户之间的巷子,测绘图上写的是‘公巷’,但原来的地契标注是‘子母墙’。公巷属于公共用地,子母墙是两家共有。一个字,整条巷子的归属就反了。”

      纪寻翻开旁边一本泛黄的档案:“民国十七年地契存根——找到了,这一批确实写的是‘子母墙’字样。”

      两人对视一眼。

      “好,”纪寻说,“这条算是敲定了。下一处呢?”

      沈时安用笔杆指指另一处:“这里。旧街角靠近水渠那三户,原图上没有标注排水渠的宽度。”

      “排水渠也影响权属?”

      “影响。如果没有标注,说明渠道算作各户退让的私有地。如果标注了,就是市政预留地。两家中间夹着的那一块,到底是谁的?差三户人家的院子面积。”

      窗外有野猫叫了一声。灯光下沈时安的笔杆继续移动,标注出来的文字细如蚊足,却清清楚楚。

      这些东西都是他用脑子记下来的。纪寻看着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人的脑子里装着什么——一所档案馆,一座迷宫,一张和顺街原封不动的生理解剖图。而这个人,平时只会跟你打嘴仗,损人损得不带脏字,看起来吊儿郎当的样子,很难想象他能把这么多东西塞进脑子里。

      “你为什么对这条街这么熟?”纪寻有点像自问自答。

      “在这里住了十二年,”沈时安头也不抬,“十二年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皱纹都数清楚,何况是房子。”

      他的语气难得有些平淡,没有平时的锋芒,也没有刻意的调侃。

      电扇转过一圈又一圈,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纪寻低头接着核对条款,没有再问。

      凌晨两点,最后一张底图复原完成。

      沈时安搁下笔,往后一靠,后脑勺撞在椅背上。脖子发出危险的咔嚓声。

      “你确定你脖子是正骨正好的?”纪寻问。

      “确定。”

      “为什么它还会响?”

      “因为我是从周叔那里学的正骨,不是从医学院学的。”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会给自己治,治得不好。大概相当于你用法律条文给自己辩诉的程度。”

      纪寻合上笔记本,转眸看了过去,“你这话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你觉得呢?”

      这又是一个没有结果的问句。

      沈时安笑了笑,把那几张图纸挪到桌子正中央。

      “来。从头过一遍。”

      两人并排坐下,一个指着图纸复述建筑的每个关键节点,一个逐条对照条款确认权属归属。他们偶尔争论,但不是之前那种针锋相对——现在是为了找到同一个答案而较量推敲。像是两个人同时盯着一扇门,不相信对方先看到的东西,却都想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这感觉很不习惯,两个人都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凌晨四点时,只剩最后一条标注没核对完。那是一条窄长通道,位于七户人家最末端的肖家屋后。原图上画了个模糊的箭头,写着一个字——“井”。

      “井的权属要怎么算?”纪寻蹙起眉。

      沈时安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这不是井,”他慢慢说。

      “什么意思?”

      “我在这里住了十二年,从来不知道这地方有水井。如果有,阿婆不可能不跟我提。阿婆跟我聊这条街的每个砖缝,每道烂掉的木梁,连她家那棵枇杷树年长几颗果都记得。她没提过这里有井。”

      “她今年多少岁?”

      “八十三。她能记住六十年前的账本条目。”

      两人陷入沉默。图纸上那个字是手写的,墨水色泽比周围文字稍新一些——也就是说,在原始测绘之后,有人添了一笔。

      “有人在图纸上加了不该存在的东西,”纪寻说。

      “而且这个东西很重要。”

      “足以毁掉一户人的诉求。”

      两人抬头对视,这一次没有互呛。

      “盛恒集团已经拿到了这份东西的‘正本’,”纪寻说,“如果肖家的产权主张从这口‘井’开始被否决,他的房子就没人替他说话了。”

      “肖叔七十岁了,”沈时安静了静,“他的房子是和顺街最老的一间。如果要保留,会是唯一一间不被拆的。”

      “那口井到底在不在?”

      沈时安转头看向窗外。

      他住的这个地方,天亮以后会有青瓦檐的影子投在老墙面上。他能清楚知道高高低低的瓦片,像是为他准备了十二年的牌局。那个人加的那一笔,是打算彻底毁掉这个牌局。

      “没有井,”他的语气毋庸置疑,“我确定。”

      “你拿什么证明?”

      沈时安把那几张图纸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正中央,用那把旧茶壶压住一角。昏黄灯光下,他的脸庞显得比平时年轻几分——也许是因为他很少这般认真。

      “以我替我老师傅的测绘笔记为证。他姓严,已经过世九年了。他的手稿里有这套图的最早底本。当时还没有水患,图都是他按原貌一根根梁子测下来的。他那份稿上没有‘井’字。我明天就去翻出来。”

      纪寻开口,声音很轻。

      “你老师傅的手稿,能做法律证据吗?”

      “……不能。”

      “用不了的东西,等于没有。”

      沈时安好一阵没说话。然后他看回去,微笑了一下。

      “你说‘等于没有’的时候语气变了。”

      “哪里变了?”

      “跟上次说‘你们这种人’的时候不一样。你自己听得出来吗?”

      纪寻没有接这茬,只是把目光从图纸上挪开。

      “天快亮了。我去找委托人探口风,你把证据链完整理一遍。就算不能直接在法庭上呈堂,或许能在谈判桌之外起作用。”

      沈时安看着他把案卷仔细收好,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衬衫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卷上去了。
      起身出门前,纪寻在门口说了一句。

      “你那茶壶嘴,真的歪了。”

      这次沈时安没有低头看。

      他已经知道了——每次纪寻说这种话的时候,不是在说茶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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