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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五案 · 恶已成年 延迟性脾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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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灯的光于城市暗夜中游动,速度很快,转瞬便飞过数十公里,直到殡仪馆前湮灭。
一个女人从车上下来,身着干练的职业套装,脚下的高跟鞋踏得无力,分明强托着气在前行。她的妆容整洁,但此刻像被蜡化,枯黄得毫无生机,这是死者宁科的妈妈。
晁珍和白将弛在解剖室边的休息间呆着,没多久就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两人都沉默着垂下眸子。半响,白将弛开口道:“要不这回我来主刀吧。”
晁珍摇摇头:“没事。这些年,我自己也做了很多未成年的解剖了,已经没有当年那种……嗯……”缄默良久,还是不禁叹了口气:“在省厅的时候,再恶性的案子也面对过。”
在这行呆得越久,办的案件越多,晁珍就越不晓得人性这个东西到底怎么了。
我们不是生活在高度文明的现代社会吗?为什么人的恶性仍没有被拾掇利索?它应当和与茹毛饮血的旧时代一并被丢弃进历史的棺材里,再尘封起来才对。
半响,白将弛道:“贺警官说,那四个男孩一点害怕和悔过的感觉都没有。”
“宁科高坠,目前看任何证据都指向在意外上,他们会害怕什么呢?”晁珍叹了口气:“至于悔过。自省这件事,是有良知和底线的人才会做的。他们能够那样霸凌别人,怎么会去真心悔过。”
晁珍忽然想起几年前处理的那桩未成年杀人案,那个嫌疑人将自己一时兴起的报复和惨无人道的杀戮视为理所当然,态度轻佻到令人发指。
“即便后悔,也不是后悔自己犯下的过错,而是后悔闹得太大,危及到了自身罢了。”
隔壁房间的哭声始终没有消弭,白将弛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透气,转了个自认为稍显轻松的话题:“史教授和白董办了离婚,已经在冷静期了。”
晁珍正要开口,白将弛倒先笑着摇摇头:“其实,这样我倒乐见,起码她自由了,不用再揣着明白装糊涂。”
一道沉静的目色慢慢临到晁珍的脸上,白将弛道:“我不会那样的。”
哪样?像他爸爸那样?
晁珍掠了眼男人,并未赘加什么回话,她始终相信白将弛对感情的认真和忠诚。其实,并非晁珍对爱情本身或者对自己有信心,只是她太过了解白将弛的人品,这个人不容自己有违底线。
“我知道。”
门忽被打开,贺兰涵将同意书递过:“可以了。”
……
自从去了正光,晁珍已经很久没有凌晨工作过了。
解剖室一般是封闭的,主要光源都是灯管光,但她始终觉得白天与黑夜在气氛上就是有很大的差别。至于如何描摹这种差别,她实在难能找出一个精准的词汇。
只能说是一种感觉,冷肃的感觉,这种感觉让她对停尸床之外的世界置若罔闻,达到心流。
在这样的晚上面对死者,面对罪恶在人体之上最显化的呈现,有时会让原本模棱两可的疑难找到突然的灵感。晁珍后来想,大概这是法医的一种加持buff,即绝对的沉静。
田索和鲁彬彬到后,四人正式开始了工作。
“你好,宁科。”晁珍望着,打起招呼:“交给我,放心。”
有别于往常直接下刀的利落,今日晁珍静静默哀了很久,还和死者对话,让一旁的俩人略惊。
鲁彬彬小声问田索:“晁主检,这是干嘛呢?通灵?”
田索白了一眼:“你能不能别神神叨叨的,人家这叫尊重。”
腹腔打开,是大面积的积血,脏器和大血管都有明显破裂,伴有多处骨折,这的确是高空坠落容易造成的特征。晁珍一一将器官取出,进行称重、观察、取样。
“心血和胃内容物待会儿交给毒物化验。”
“是。”
鲁彬彬拍摄记录着,忽然抛问:“坠亡血量竟然这么多.”
田索点点头:“不光多,出血速度还很迅猛。尤其是内脏的损伤,肝、脾、肾、肺、肠胃、膀胱都能引起大出血。还有脑部,颅内一旦严重出血,直接致命。”
鲁彬彬看着镜头里的一片血红,问道:“其实,警方的调查和现场的人证物证不是都很明确了吗?这就是一次失足坠崖的意外。这样的情况也需要尸检吗?”
“当然。”白将弛双臂抱在胸前站着,眼神一直跟随着晁珍的刀:“我国这类意外的非正常死亡都会启动尸检程序,要查明真正的死因,推断死亡时间和过程,判明究竟是意外还是他杀。”
晁珍一直作业的手忽然悬空停下,那三个人不由好奇。
“怎么了?”
晁珍道:“基于目前的尸检,我判断,致死因是脾破裂。”
“所以?”
她的手往下点了点:“脾门位置有离断,出血灶有血凝块,裂口中央区有灰白色病灶。”
“瘢痕化?”白将弛一愣:“有陈旧出血灶,且时间应该超过两周,是延迟性脾破裂。”
鲁彬彬问道:“那这……说明了啥?”
田索接过脾,进行切片处理:“说明,这孩子应该遭受霸凌时就受了伤。”
晁珍眉头紧蹙,抬眼望过去:“说明,他的死亡有可能不是意外。”
“不是意外?”
白将弛点点头:“因为,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宁科会忽然丧失意识,以至于坠崖。”
晁珍继续道:“如果是延迟性脾破裂,说明他遭受殴打后,脾就一直在出血。今天腹膜受到刺激,血肿突破包膜,出现了失血性休克。”甫一顿:“不过,还是需要等切片出来以后,镜下观察才能确定。”
鲁彬彬记录的笔停了下来:“也就是说。如果证实宁科的死因是延迟性脾破裂,说明他在坠崖之前就已经失血性休克。那霸凌的四个孩子就不只是故意伤害,很有可能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
晁珍点头:“这就是为什么即便是明眼的意外,也必须要尸检的原因。”
……
公安局
宁科的妈妈叫黄溪河,是一家窗帘公司的老板,离婚后就忙于事业,近些年小有成绩,在好几个市开了连锁店。她想着辛苦几年,给孩子攒好家业,等儿子长大,日子就会更好过,自己也不必再操劳。未曾想到,自己的人生从这日开始,就彻底被毁掉了。
大概是哭了一夜,黄溪河的眼核十分红肿:“怎么会呢……”
贺兰涵问道:“也就是说,你不知道他被霸凌过?那为什么半个月前会给他转学呢?”
黄溪河一只手扶着额头,痛苦不堪:“我不知道,他在我跟前一直好好的。”
叹了口气:“是小科说,在补习班上课时,他发现口语能力和外国语附中的孩子差得有些多,说想转学。我儿子一直很懂事很正派的,他从来没有在吃喝玩乐上给我提什么要求。孩子想好好学习,对自己未来有规划,我当然满口答应,第二天就去办这些事儿了。”
贺兰涵点点头:“那宁科妈妈,他有没有什么迹象和表现,能看出来和往常不一样的呢?”
黄溪河拭了拭眼泪:“真的没有。我不理解小科怎么会被霸凌?我儿子成绩不错,为人也很随和,这样的孩子能有什么问题呢?”
贺兰涵眼睛微垂,内心也不免沉重。她这些年也接触过这类校园霸凌,渐渐发现它的发生没有逻辑可言。不是我们大人想象的弱肉强食,与家境高低、强壮瘦弱、成绩好坏都没有关系。任何一个孩子,任何一种情况下,都有可能忽然遭受到霸凌。
未被社会化的孩子,如果没有经过正向的教养,不晓得规矩和法律的界限,没有对是非对错正确的观念,他们一旦野蛮,会与兽毫无分别。
第二天,警方联系到了宁科转学前的班主任老师,也直摇头:“那几个孩子,凭我们批评教育根本没有用,反而越说越叛逆。”
“他们不是第一天闹事,宁科之前,还有一个孩子也被打得很严重。警察都出面了,可因为是未成年最后就不了了之。你说,连你们都管不了的事,我们当老师的,再想出力又能有什么办法?”
……
两天后,尸检报告递到了刘剑南的桌子上。
刘剑南看向桌子对面晁珍的容色,发现她有些严肃,问道:“怎么了这是?”
“可以确定的是,致死因是外伤性迟发性脾破裂。”晁珍将HE染色切片的图递过去:“镜下可以清晰地看到被膜破裂,创口边缘的纤维细胞,部分区域有玻璃样变性,已经产生了炎细胞浸润,还有肉芽组织形成。巨噬细胞胞浆内有红细胞以及铁血黄素。”
“因为中央区已经产生灰白色瘢痕病灶,可以确定的是脾破裂发生的时间应该至少在两周之前。”
刘剑南点了点头:“也就是说,宁科不是坠崖致死?”
晁珍道:“应该是在坠崖前,他已经出现了旧血肿张力性地再次破裂,大出血已经发生,所以出现了失血性休克。”
刘剑南若有所思:“我们警方调取的景区监控上也看到,宁科坠崖前,他跑了不到一百米的过程中,一直捂着左上腹,脸色煞白,踉踉跄跄,然后双眼忽然紧闭,接着就一头栽了下去。”
“也就是说,他的致死因和霸凌相关?”刘剑南烁目一顿:“不过,我们目前拿到的关于那四个孩子实施霸凌的视频里,好像没有证据可以指向脾破裂。”
晁珍一愣:“什么意思?”
刘剑南道:“两周之前他们对于宁科的霸凌,有扇耳光,脱光衣服捆绑拍视频,以及言语侮辱。并没有撞击和殴打身体,这怎么能造成脾脏破裂呢?如果一定是这个死因,只能说还有没查到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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