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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关于祛魅 我比较珍惜 ...


  •   这顿Brunch慢慢进入尾声,白将弛心满意足地获得了他的牛肉面,吸溜过后,最后上了道分子料理,一款叫做龙吟草莓的冰激淋。干冰的层层白雾逐渐散去,渐渐露出它红艳的庐山真面目。

      它的美丽精巧自然可以称得上艺术,但是这样的艺术落在食物上,倒显得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了。晁珍的小勺滞空良久,还是没朝下挖一口,旁边的二人一直在喝茶没有动它。

      半响,抬眼问道:“这个,是要这样吃么?”

      史襄君含笑点头,松泛地耸了耸肩:“Whatever~只是食物而已,我们都很随便的。”

      白将弛将晁珍的仔细看在眼里,转对妈妈道:“她怕出错,给你留下不好的印象。”

      史襄君眉头轻巧一蹙,才恍然:“竟然这样的吗?”

      侧首笑对晁珍:“那或许这才是对我的误解。你看过我的节目,应该知道富太太这个标签不适用我的,这圈子里的繁文缛节,应当不屑一顾。况且这颗蛋糕也好,这座庄园也好,那都只是物,它们挟持不了我的意志,你也这么想吧?”

      晁珍不禁笑了,点点头:“是的,我这么想。但当真见识到时,还是很难从容。”

      史襄君眉头一舒:“嗯……人之常情。至于从容,不过是习惯了就好喽。就像你第一次做解剖,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得心应手。和他出生就面对这些不同,我也是习惯才成自然。”

      白将弛一哂,并不应声,只低头喝茶。

      倒是晁珍破了声笑:“白少爷果然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史襄君莞尔,对晁珍点点头:“不过呢,阿弛的成长是让我意外的。他从小天资就很强,保送到了少年班,对这种男孩子而言,前程与财富唾手可得。老实讲,心气过高就会狂,狂当然没什么不好的,但狂错了方向,很容易自毁自堕。不过呢,幸好,法医这个职业救了他。”

      被讨论的中心人物搔了搔后脑勺,白了眼:“好啦,这也要说。”

      没一会儿,那道龙吟草莓已被吃得干净。晁珍很喜欢它的味道,甜度刚好,入口顺滑。

      “法医这个职业,其实也救了我。”饭后漫步在湖边,晁珍忽而提起前话。

      史襄君闻声,饶有兴致问道:“哦?什么故事?”

      那双眼神眺望向平静的湖面,款款道:“我原本是个非常介怀生死的人,而且这种介怀比一般人要强烈得很多。大概是我爸爸离开时,年岁太小了吧。死亡的确是每个人要面对的课题,但对于十岁的孩子来讲,的确很难完成,更不要说得到一个好的成绩。”

      史襄君点点头:“所以,当法医让你补上了这门课?那这种介怀,现在消散了吗?”

      晁珍笑了下:“生死吗?自然看得开。可是具体到爸爸早逝,还是不免会存有遗憾。其实,史教授,最早让我有些明白这个议题的人是你。”

      史襄君一愣,停下了脚步,细听根源。

      “我们人类,都是星辰之子。”

      兴许是这句话自己也很多年没有再提,模糊得差点忘记。那张优雅端庄的脸上掠过一丝滞停的知觉,随后记忆慢慢飘来,史襄君回忆起了十多年前在电台对谈的那个夜晚。

      “原来那个小朋友是你。我记得的。”史襄君浅笑,继续向前走,坐到湖畔长椅边,意让晁珍一块坐:“如果那时,给了你一些力量和帮助,我很开心。”

      展目,湖央的白天鹅缓缓游来,史襄君的笑意深了一些:“坦白讲,我有很多读者、观众,有时候他们会在见面时告诉我个人的经历,以及在那些经历中我扮演的角色、产生的作用。”

      晁珍从史襄君的笑意里感知到了一些温柔的情绪,笑问道:“会很感动,是吗?”

      史襄君点点头:“自然。”甫一顿:“不过,有时候夜深人静,回过头来去想,更多时候是去感慨何德何能的惶恐。”

      这样很见谦卑的话从史襄君嘴里说出,倒让晁珍很意外:“怎么会呢?你可是史教授。”

      弯眉一觑,从而笑了:“哪又怎样呢?”又抬眼望她:“你都祛魅了生死,祛魅不了权威?”

      晁珍摇头,坦然道:“不是祛魅不了权威,是祛魅不了偶像!”

      聆言,史襄君不禁乐了:“偶像?”双手一摊:“无有分别。都是人嘛,在宇宙面前,庸俗且平凡的人。倘若一个偶像真的有力量,不如说他们只是个体自身能量的催化剂。你看过《西西弗的神话》吗?”

      晁珍一顿:“加缪?”

      “是,我蛮喜欢读他的。”天鹅在饮水,史襄君继续道:“西西弗全部的力量,在于他清醒地反抗:没有神,没有救世主,没有英雄会来。人一旦寻得了自己的觉醒,不再成为谁的信徒,那么一切所谓的权威都算不得什么了。”

      天鹅微微扬起了头颅,晁珍觉得这个话题很有意思:“但西西弗的故事,很荒谬。”

      史襄君笑了,说起书中的一段话:“世界只有一个,幸福与荒谬是同一大地的两个产儿。”

      稍长的缄默后,继而道:“人生呢,很多事都很荒谬的,当清醒地认知这种荒谬,仍能以积极的姿态去前行,这就堪称伟大了。再回到迷恋偶像这个话题,其实热衷崇拜、热衷追随,只是不敢直面这种荒谬。”

      晁珍一顿,反问道:“怎么说?”

      凝在天鹅的视线收回,史襄君望向晁珍:“人人向往伟大,但又怕勇往直前后失败,怕落得一个荒谬的、令人嘲笑的结果。所以把对伟大的渴望寄托在已经有所成就的人身上,美其名曰偶像的力量,让渡了主体性后,成功固然好,失败也能轻松一些,反正已经给自己找到了精神拐杖。”

      晁珍若有所思,半响,轻松笑了:“那很长时间,您都是我的拐杖。”

      “很荣幸。这么看,也算陪伴你走上了人生的康庄大道。”史襄君缓缓一顿:“已然走过来了,那现在还会再拿起这支拐杖吗?”

      微微一愣,晁珍从没有思考过这件事:“似乎……”

      “没有,对吧。”史襄君笑意从容:“当一个人熬过了低谷,具备了力量,自然不会再去把过多心力投射到偶像身上了。说到底,拐杖好用,还是因为你自己本身就有站起来的渴望。”

      晁珍一笑:“或许吧。”话锋微转:“您似乎,有些畏惧来自别人的崇拜。”

      “那当然了!”史襄君耸耸肩,转向湖面望去:“我实在承担不起。我认识的有些名气的人大多会如此想,都很谦卑、很感恩。能够真正泰然去承载这种期待的,要么就真的是堪比神明的伟人,要么就是不知则无畏的傻子。”

      晁珍扑哧一笑,神情已比刚到光园时自在很多。

      史襄君慢慢端量起来,笑言:“我们的对话,很愉快哦。”女孩点点头,她亦自在:“这就好。其实,你是不是阿弛的女朋友,对我而言都不是很重要,我比较珍惜人之间的缘分。日后,能成为婆媳固然好,但若是没有,也可以成为朋友。”

      如此坦荡的直言不见任何虚与委蛇的客套,晁珍也知道,史襄君不需要那样的客套。

      “好。”

      话音未落,一辆摆渡车骤然停到了二人身后。

      一个二十出头大学生模样的女孩下了车,史襄君回头顾了眼便将身转了回来,唇畔仍带着笑,但眼神微微降了温度。

      “董事长夫人,您好。”女孩侧站在长椅边,深深鞠了一躬,很见客气。

      晁珍见人来,自然也站起了身,却又不知对方是谁,只得擎着同样客气的笑容。

      史襄君笑意仍挂着,只是视线正向湖泊,并没有望女孩一眼:“你好,有事吗?”

      “我怀孕了。”

      ……

      晁珍从没想过竟然能撞到白家的伦理大戏。

      一句话概括就是:白将弛的父亲白董事长出轨了这位实习秘书,还有了小孩。

      但和她小时候看到的那些豪门狗血电视剧完全不同,没有歇斯底里地互甩耳光,没有乱成一锅粥地谩骂咆哮,甚至没有冷言冷语地对峙审问。史教授只是拨了通电话让丈夫回来,再将书房门一关,三人在里面谈起话来。

      白将弛和晁珍在光园的茶室里呆着,没说什么话,瞅着窗外的日光渐渐散去。

      不知过了多久,晁珍缓缓开口:“你……”

      白将弛抬眼道:“我……”骤而生笑:“我怎么了?”

      “你什么心情?”

      斟过杯红茶,喉头上下一滚,缓缓饮下:“复杂。但又能怎么样呢,我的心情不重要。遇到这种事,我需要做的,就是无条件站在史教授这一边。”

      晁珍很难想象这种场景,为人子女,竟然需要在父母之间选择站队。

      他们三人,本该是人世中最亲密无间的。

      半响,白将弛轻叹:“其实,我觉得史教授应该什么都知道。”

      晁珍一愣:“你说,这个女孩的事?”

      白将弛摇摇头:“不止吧。”抬眼间,神色有些复杂:“像我爸这种量级的企业家,有权势,有财富,身边从来不会缺人的。商场上能叱诧风云的人,要有不羁的狼性,要胆大妄为,这种人极少数会在男女之事上自律。其实在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就有一些感知了。你说,史教授那么睿智的女人会觉察不出来吗?”

      晁珍一叹:“你是说,史教授她面对不忠的婚姻,也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甫而又叹一口气:“我有些挫败感了。她这样独立又清醒的人,怎么会这么不潇洒呢?”

      话音刚落,晁珍又摇了摇头:“不过,也有可能是我天真。在她眼里,可能离婚才是个很不成熟的决定吧,毕竟会牵扯到实际的财产分割。”

      白将弛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史教授的微信:结束了,回来吧。

      他抬眼看了看晁珍,起了身:“我倒不觉得是因为这些。”

      ……

      白将弛和晁珍回到公馆时,在门口与父亲打了个照面,简作介绍后便各自离去。

      史襄君在阳台给盆栽们剪枝,看见二人进屋,笑着招手:“来看看,这样剪如何呢?”

      白将弛故作轻松地点点头:“还不错。”

      史襄君一笑,吩咐白将弛将那盆修剪好的重瓣茉莉放到花架中央,望着儿子的背影慢慢道:“你不是认识很多律师朋友吗,帮我联系一个吧,我要和你爸爸离婚。”

      搬花的背影一顿,而后点点头:“好。”

      “现在就去吧。”

      月光下,史襄君手里的那盆垂丝海棠愈发粉嫩,让晁珍望得有些失神。

      史襄君看着晁珍,半响后,缓缓笑了:“你有话想和我谈谈吗?”

      晁珍眼神收回,有些尴尬道:“我……”

      “不过呢,我要先说声不好意思。我们第一次会面,竟然有这么不和谐的插曲。”史襄君依旧笑得很从容,仿佛丈夫的出轨不值一提:“这会不会让你产生怀疑,不是对这个家,是对阿弛。”

      晁珍摇摇头:“这倒没有。他……应该和他爸爸很不一样吧。”

      史襄君笑道:“是,很不一样。他爸爸呢,这些年被金钱彻彻底底地异化掉了。但是阿弛,还是一个“人”,对感情和道德有正确的认知。”

      良久,晁珍未语,但最终还是问了出来:“可能有些冒犯,但刚刚听白将弛讲,您始终都清楚白董事长的事情,那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选择离婚呢?是因为孩子吗?”

      压在杂叶上的剪子未动,史襄君摇摇头:“不是的,这不是个关于隐忍的女性苦情剧。其实,准确些讲,是我不在意。”

      “我和他父亲也是因为爱情结合的,当年自然也有为一片真心赴汤蹈火的时候。不过呢,爱情终归只是人生中的一个部分而已,真心也瞬息万变。”

      晁珍有些失意:“所以,是叔叔变了。”

      史襄君望着海棠花有瞬息的失神,微微一顿,转头看向晁珍:“不,他没变,是我变了。”

      甫而笑道:“他爸爸始终是果敢但鲁莽,狠辣又嚣张的一个人。我们相识时,他二十五岁,我二十二岁。试问,哪个小女孩会不爱拥有一颗赤胆还勇于开疆扩土的英雄呢?他的确很有能力,也的确很有魅力。细细来讲,我们结婚三十多年,他基本上没有什么变化。”

      “但是,我变了很多。读了越来越多的书,走过越来越多的路,体会越来越多的事:读博,工作,结婚,生子,育儿,晋升,成名……这三十多年,我不断地过关,不断地成长。当对人间事有一番透彻的感悟时,很多事情便就不在意了。”

      “我不会憎恨他父亲的出轨,只会觉得他道德有损,十分幼稚又愚蠢。当站在这个角度,再看待我的爱人时,我会蔑视他,看低他。自然,也就不爱他了,那不爱了,算不算对他的背叛呢?”

      “也算吧。”海棠花也被修剪得很周正了。

      晁珍从来没有如此思考过,很显然对方在婚恋一事上有些超然的神性。

      一朵丰盈的花被折了下来,史襄君递给晁珍:“他爸爸,是我祛魅的第一人。”

      花被擎于掌心把玩,晁珍问道:“那为什么这回要离婚呢?”

      史襄君耸耸肩:“因为底线。”轻叹了口气:“我到底不是神,不能真的出世,不能宽宥所有的事。我的底线是,这个家的完整,以及不能牵扯到儿子。”

      “我对那个女孩子没有任何的成见,她固然有自己的错,但也一个巴掌拍不响,我作为妻子,更应当去责备的是我的丈夫。”

      “但她怀孕了,就不一样了。如果坚持生下这个孩子,意味着他爸爸会有另一个家,我们的家就会被拆解掉。这是情感层面。”

      “而法律层面,现在非婚生子女与婚生子女权利完全平等。我陪着他爸爸打下来的正光江山,阿弛要分一半给对方,这一点上,我很难作壁上观。”

      晁珍看着仍微笑的史襄君,不禁垂了眼眸:“但您离婚,不也意味着放弃了半壁江山吗?”

      依旧是淡然的笑容:“对啊。不过,离了婚,我拿走我认了的一半,便不会再对此生出什么怨憎。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他的事便与我无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关于祛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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