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心动》沧海蝶

9、停电 绝对不是好

　　“很抱歉，我这边确实没办法。表格填错了。”
　　学生资助中心柜台后的女人把显示器转过来给我看。
　　“这里应该多一个零。还有，这个选项也应该勾上。哦，对了，我们还需要你父亲上一份工作的主管邮箱和联系电话。”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和自己完全无关的清单。
　　“那我现在怎么办？”我抬手抹了一把脸，“我的账户已经空了。我吃饭怎么办？”
　　她看着我，脸上没有半点同情。
　　“你只能等修改后的表格重新进入系统。等审核通过之后，贷款会在五个工作日内打到你的账户。”
　　两个月前，我甚至根本不需要担心助学贷款的事。
　　可后来，我爸被裁员了，到现在还没找到新的工作。再加上家里一大笔积蓄都用在了爷爷奶奶的养老院费用上，还有两个妹妹需要照顾。
　　家里的钱一下子紧了起来。
　　我沿着路往宿舍走，怒火在胸口烧得厉害。
　　大部分是冲着自己。
　　也有一部分，是冲着林屿航。
　　如果他当时能稍微讲点道理，我明明可以自己帮他把车门凹陷修好，或者晚几天再把钱转给他。
　　随便哪一种，都比现在强。
　　银行卡里什么都不剩了，食物也快吃完了，而我甚至不知道下一笔钱什么时候才能到账。
　　回到三号楼后，我直接去了厨房。
　　我的柜子里只剩下一点食物。
　　运气好的话，够撑两顿，也许三顿。
　　该死，我到底该怎么办？
　　实在不行的话，也只能放下面子，问问有没有人愿意先借我一点钱。
　　问题是，除了面子之外，我还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时候能还上。
　　那股怒火慢慢散了，只剩下沉甸甸的难受。
　　我拖着脚步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现在我不想见任何人。
　　我把自己摔进床里，努力把突然冒出来的眼泪压回去。
　　南岸大学本该是我的新开始。
　　我一直很想把这一切做好，即使要靠助学贷款，我也不想让爸妈再从积蓄里拿钱给我。
　　我以为这是一个机会。
　　证明给他们看，也证明给自己看。
　　我可以靠自己站稳。
　　可现在，我好像已经开始失败了。
　　手机铃声响起，把我从那些糟糕的念头里拉出来。
　　是妈妈。
　　“喂，妈。”
　　还好，我的声音听起来差不多正常。
　　“沈诺。”
　　周婉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放得很轻，像是怕我听出她的担心。背景里还混着两个妹妹兴奋的说话声。
　　一种突如其来的想家感几乎把我整个人淹没。
　　“我就是想问问你那边怎么样。”
　　她的语气里带着担心。
　　“助学贷款到账了吗？”
　　“嗯，都好了。”
　　我面不改色地撒了谎。
　　听筒里传来她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声音，我咬了咬牙。
　　“那就好。家里这边也有好消息。”
　　她停了一下，大概是在让两个妹妹安静一点。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注意力转回我身上。
　　“你爸下周三有个面试。”
　　我心里小心翼翼地升起一点希望。
　　“那太好了，是什么工作？”
　　她简单跟我说了一下职位内容，听起来和我爸之前的工作很像。
　　这应该是个好兆头。
　　我还没来得及继续问，电话就被两个妹妹抢走了。下一秒，她们两个开始同时跟我说话。
　　我的心情几乎立刻好了起来。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我听着她们两个气喘吁吁地讲自己的近况。她们抢着说话，谁也不让谁，声音隔着听筒挤成一团。
　　最后，电话又回到妈妈手里。
　　“希望你爸的面试顺利。”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变了，随后吸了吸鼻子。
　　听见她难过，我胸口像被人重重打了一下。
　　“你爸他……这次裁员对他打击很大。他觉得自己让我们所有人失望了，尤其是你。”
　　“他没有让我失望。这根本不是他的错。”
　　“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的。”她很快说，“我不是想把这些压力放到你身上。你现在应该好好享受大学生活，不该担心家里的事。”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快一点。
　　“至少我可以告诉你爸，你的贷款已经到账了，这样他也能少担心一件事。他一直很担心你……”
　　她停住了。
　　“算了。你只要知道，等你爸找到新工作，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我希望我能做点什么。”我说，“我知道你们之前不让我这么做，但我真的可以休学一年，先去工作。我想给家里帮忙。”
　　电话那头，妈妈很明显地清了清嗓子。
　　我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那种严肃的眼神。
　　“绝对不行。你就照现在这样继续读书，好好生活，好好享受你的大学时光。我们没事，沈诺。还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只是需要调整一下。”
　　“如果你们需要我，就告诉我。”
　　“这件事不继续讨论。”
　　她的语气柔和，却没有任何退让的余地。
　　“好了，告诉我。有没有认识什么不错的男孩子？”
　　“妈。”
　　我无奈地拖长声音。
　　“我不跟你聊这个，你问我别的都行。”
　　她笑了起来。
　　“好，那跟我说说你的课怎么样。”
　　我又和她聊了大概十五分钟，直到她要去准备晚饭，才挂断电话。
　　我把手机放到床边，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
　　等我再有意识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重重的敲门声。
　　我眨了眨眼，撑着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
　　看来我刚才睡着了。
　　现在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怎么了？”我朝门口喊。
　　唐宇川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酒吧今晚买一送一，你去吗？”
　　“今晚不了，谢谢你叫我。”
　　“行。你要是改主意，我们大概会在那边待很久。”
　　“知道了，玩得开心。”
　　过了一会儿，我去了浴室，往脸上泼了点水。镜子里的自己眼圈有些红，我皱了皱眉。
　　然后，我下楼。
　　屋子里很安静，也很空。
　　厨房里，我把昨天剩下的意面舀进碗里，放进微波炉加热。
　　如果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宁愿直接吃冷的。
　　一声很响的“啪”突然炸开。
　　下一秒，所有东西都停了。
　　微波炉，冰箱，灯。
　　全部熄了。
　　“该死！”
　　我喊了一声，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又没什么用地按了几下厨房灯开关，明知道不会有用，手还是停不下来。
　　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给唐宇川发了条消息。
　　我：你在家吗？停电了。
　　他几乎立刻回复，我松了口气。
　　唐宇川：不在家。但这边电路偶尔会抽风，去配电箱那里把跳闸开关推回去就行。
　　我：配电箱在哪？
　　我等了几分钟，没有等到回复。
　　于是我决定自己找。
　　我能处理。
　　虽然我从来没碰过配电箱，但我可以查。
　　我记得自己家里的配电箱在楼梯下面的储物柜里。于是我打开手机手电筒，走进走廊，把手机举在身前。
　　然后，我直接撞上了林屿航。
　　他走得很快，我完全没准备，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下，失去平衡，后脑勺撞上身后的墙。
　　一阵钝痛炸开。
　　手机也掉到了地上。
　　四周瞬间陷入黑暗。
　　“你走路能不能看着点？”
　　我压着声音说，之前对他的那点怒气一下子又全涌了上来。
　　“你也一样。”
　　他冷冷回了一句。
　　黑暗里，我几乎看不清他的轮廓。
　　“混蛋。”我低声骂了一句。
　　“你叫我什么？”
　　他突然逼近一步，肩线绷得很紧，声音也压了下去。
　　我现在实在没有精力再应付这些。
　　我抬手推了他一下，从他的范围里退出来。另一只手摸向后脑勺，碰到正在发疼的地方，差点没忍住倒吸一口气。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不想再和他吵。
　　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你知道配电箱在哪吗？”
　　“知道。”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呼吸也短促得厉害。按照我们之前几次交锋的经验，他现在大概已经快到爆发边缘了。
　　“那你知道怎么弄吗？”
　　“知道。”
　　这一次，他的声音近了很多。
　　我抬起手，想确认他的方向，结果掌心落到一片结实的肌肉上。
　　是他的胸口？
　　我僵了一秒。
　　黑暗里，我听见他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我在干什么？
　　我立刻把手收回来。
　　“你能不能——”
　　我舔了舔嘴唇。
　　“能不能教我怎么弄？拜托。”
　　“行吧。”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了一点。
　　那声音落在黑暗里，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停了一下，喉咙也跟着发紧。
　　我努力忽略这种反应，小心地用脚在地上摸索。脚尖碰到手机边缘后，我弯腰把它捡了起来。
　　手电筒的光重新亮起，让人稍微安心了一点。
　　不过我把光压低，没有照到我们脸上。
　　也许，我也不是很想看清林屿航现在的表情。
　　他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手电筒。
　　我跟着他走。
　　他没有去楼梯下的储物柜，反而推开了唐宇川放媒体设备的那间房。
　　门边的墙上装着一个很大的箱子。
　　之前我竟然完全没注意过。
　　“这个是照明电路。”
　　林屿航把手机光照向一排开关，停在最右边那个上。
　　我靠近一点，想看清楚。
　　他的光线又往旁边移了移。
　　“这个是楼下的电，这个是楼上的。”
　　“那现在要怎么做？”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两个人都在压低声音。
　　也许是因为屋里太黑，也太安静。
　　我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得那么近，直到肩膀轻轻碰到他的手臂。
　　“沈诺。”
　　“嗯？”
　　我转过头，正好看见手机灯光落进他的眼里。
　　他也转过头。
　　有那么一会儿，我们谁都没有动。
　　他的手臂贴着我的，存在感变得格外清晰。
　　“我——”
　　他停住，喉结动了一下。
　　“刚才撞到你，让你磕到头，对不起。”
　　他的呼吸就在旁边，我这才发现，我们几乎已经挨在一起。
　　也意识到，这栋房子里现在只有我们两个。
　　“没……没事。”我的声音哑得有些不像自己，“我刚才也不该冲你发火。”
　　“派对上那个男生是谁？”
　　我愣住了。
　　在他可能问出的所有问题里，这绝对是我最没想到的一个。
　　“安澈那个派对？”
　　我迟疑了一下。
　　“那个人……不算什么。我连他名字都不知道。”
　　“哦。”
　　他吐出这个字。
　　我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擦过我的脸。
　　我几乎是无意识地又靠近了一点。
　　近到我能清楚听见他不稳的呼吸。
　　“林屿航。”
　　我轻声叫他。
　　我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下一秒，他猛地转开身，动作快得像是在逃。
　　他抬手迅速拨动那几排开关。
　　电和灯几乎同时恢复。
　　光线一下子涌进房间。
　　而林屿航几乎是立刻跑了出去。
　　也许刚才只是我的错觉。
　　可有那么一瞬间……
　　不。
　　我不能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但这句话是假的。
　　那天晚上，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我根本没办法把那一幕从脑子里赶出去。
　　黑暗里的呼吸。
　　近在咫尺的温度。
　　还有他喊我名字时，那一点压低的声音。
　　我闭上眼，试图把思绪拉向别处，可越是这样，越清楚地想起他。
　　想起他在黑暗里离我那么近。
　　想起他差一点没有退开。
　　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点点缠上来。
　　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终于慢慢淡下去，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出了一口气。
　　我完了。
　　而且绝对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