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罪他的白月光后》秋十一澜

6、天资 礼尚往来，

　　姻缘玉发出粉光代表什么，洛桑桑十六岁才真正明白。

　　她又去了云墟山。和先前父亲议事，她在山上玩不同，这一回，她要进入学宫修习。

　　云墟山作为灵洲大陆第一仙山，数年来一直是众多修士梦寐以求的修行之地。

　　历代掌门与长老从不吝于教导。低阶修士，甚至毫无天赋的凡人，只要一心向道，等通过考验，都可以进入东峰学习。而自从走尸横行后，云墟山更是扩建学宫，广纳弟子。

　　各大世家名门的小辈，到了十五六岁，也会来云墟山与旁人共同修习，以便日后处理走尸时，彼此配合更有默契。

　　入山之后，要先用测灵石测定每个人的境界品阶，再按实力分到不同长老门下。

　　“莹霜境中阶，双灵根。”一名弟子执笔记录。

　　边上另一位递过木牌：“惊蛰殿。”

　　“莹霜境天阶，双灵根。”

　　“清明殿。”

　　“苍溟境低阶，单灵根。”

　　“白露殿。”

　　轮到洛桑桑了。

　　她上前一步，手放到测灵石正中央，微微发烫的掌心下，白、蓝、紫、金四种光彩交替闪烁。

　　左边负责记录的弟子打了个哈欠，侧过身子跟同伴嘀咕：“你瞧这队伍，快排到山门口了，今年入山的人真多。东峰那边，洗澡都得排队。”

　　右边那位年长一些的弟子站了快三四个时辰，瞧着身前望不到头的队伍，也有些撑不住，低声问：“今日到底还有多少要测？”

　　“没有一百，也有九十九。”

　　“……累。”

　　“咦，洛师妹怎么还没测好？”过了这么一会功夫，洛桑桑面前的测灵石仍是四种颜色轮番闪烁，没一点要消停的迹象。他私下打听过，眼前这位青衣少女，是洛师叔的掌上明珠，可不能怠慢。

　　他笑着凑过去：“洛师妹，你别着急，慢慢来。”说着在测灵石上拍了拍，“也许是今天测的人太多，这老东西忙不过来，闹脾气罢工了。我边上这位师兄是器修，让他修理修理就好。你先去那边阴凉处坐会儿吧，等弄好了我喊你。”

　　“不用。”洛桑桑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心，“我在这里等着。”

　　边上那位器修师兄捣鼓半天，也没看出门道，正打算叫更厉害的人过来瞧瞧，忽然一个人从人群里硬挤出来。

　　“这队伍前面的人是瘸了还是死了？磨磨唧唧的，不会动啊？！”那人骂骂咧咧，一把将手狠狠按在测灵石上，“你们不测，让小爷我来测！春香院的姑娘正在床上等爷回去呢，下山天都黑了！”

　　“诶！怎么有人插队啊！”

　　“真没素质！”

　　负责记录的弟子赶紧扯住来人的胳膊，还没来得及开口，忽然——

　　测灵石依次亮起四色光芒，最后颤了颤，留下一抹白光，微弱得像快灭的烛火。

　　“莹霜境低阶……杂灵根！”队伍后面一个男弟子看清了结果，直接笑弯了腰，“我当是什么狠角色呢，看他那嚣张劲儿，竟然不是紫穹境、金阙境的大能！”

　　另一个声音跟着嚷起来：“莹霜境低阶？杂灵根？哈哈哈！来云墟山是打算当厨子的吧？”

　　“瞧瞧那一身肥肉，走两步都喘，切菜颠勺别累死在里头！”

　　“人家是自带油水，不用买猪油了！”

　　“哈哈哈哈——”

　　哄笑声此起彼伏，像炸开了锅。

　　那肥头大耳的少年脸皮倒厚，哼了一声，一把抓起桌案上刻着“小寒殿待定”的牌子，大摇大摆走了。

　　器修师兄没理会那些笑闹，只摸了摸光滑圆润的测灵石，皱着眉小声道：“这不像是坏的啊……”

　　他抬起头，看向洛桑桑，语气温和了些：“洛师妹，你换只手试试？”

　　洛桑桑依言，将另一只手轻轻放了上去。

　　结果，依旧如前——四种颜色轮番闪烁，迟迟不定。

　　“师兄，给我小寒殿的牌子吧。”

　　“小寒殿？”边上的师兄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你可是洛师叔的女儿，怎会连品阶也没有？”

　　洛桑桑没有回答。在师兄们惊讶的目光中，她默默拿起属于自己的令牌，转身往小寒殿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回头。

　　背后却像长了眼睛一样，那些或同情、或嘲笑的目光，一道一道落在她身上，她全都感受得到。

　　手里的木牌硌得她手心难受。

　　可她仍然用掌心将它紧紧握住。

　　似乎这样，多年前那道伤疤就可以被忽视。

　　再也不会疼得她扎心挠肝、夜不能寐。

　　.

　　小寒殿里，她认识了同样天赋不佳的谢皎。

　　第一和第二惺惺相惜，倒数的两名则因同病相怜，也会结下深厚友谊。

　　云墟山广纳人才不假，但前提得是个“人才”。

　　璞玉可以雕琢成美玉，而枯朽的木头，雕刻师再有本领也回天乏术。

　　第一场比试在十天后。

　　洛桑桑遇到的，恰是那日插队的男子。

　　她败了。

　　往后半个月，三场比试中，她不出意外，统统败北。

　　谢皎的对手家中有事提前回去，她轮空晋级。

　　今日是小寒殿里最后一场比试。洛桑桑还是无一胜绩的话，就该收拾东西回漾水郡了。

　　谢皎拿来一本全是美男的画册，说是相识一场的礼物。等洛桑桑走时，她应该在清明殿学习操作小云幡，不能来送她。

　　谢皎不信她能赢，所以提前告别。

　　洛桑桑擦拭手里的剑，不搭理她。

　　.

　　日隐云中，天空阴沉。

　　擂台上，风吹得灵旗猎猎作响。

　　她踏着石阶，一步步走到正中。

　　台下站着许多人，叽叽喳喳，人声鼎沸，一个个望着擂台，满脸期待。

　　按理说，今日比试的两人水平大体相当。而跟洛桑桑相当，便意味着差。没有学习价值，为何还有这么多人来看？

　　洛桑桑目光扫过去，发现他们着装各异，并不是云墟山弟子惯常穿的青底白花服饰。

　　没等她疑惑多久，有人喊了一句：

　　“褚小姐来了！”

　　人群正中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位脸戴面纱的高挑少女缓步走来。她像是清凉的雪水流过人群，所到之处，那喧嚣如火的场面仿佛被浇熄，声量骤然小了。

　　她走上高台。单单是那双澄澈无比的眼眸，已足以让人想象出面纱下的美貌。

　　谢皎的脸很是出挑，可在褚知薇面前，显然后者更胜一筹。谢皎的美让人自然而然地亲近、喜欢她；而褚知薇的美，却叫人自惭形秽，好像多看她一眼都是对仙子的亵渎。

　　“洛师妹。”褚知薇似乎笑了一下，眉头舒展，眼眸微弯。

　　“褚师姐，”洛桑桑行了一礼，“请师姐赐教。”

　　“师妹手下留情哦。”话音落下，褚知薇袖中紫色纱绫祭出，光彩闪烁间，朝着洛桑桑手中之剑打来。

　　剑与纱绫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洛桑桑步随剑动，周旋在重重紫色光华中。

　　小寒殿的比试，点到为止。对方主动认输，或是击落法器，皆判为胜。

　　前四局，洛桑桑的对手同她一样，也是使剑。彼此灵力相差不多，拼到最后，比的就是体力。

　　而褚知薇用的是一截纱绫，柔若水，韧如钢。一剑落下，纱绫上灵力减退，砍上去轻若无物，另一边却再次袭来，洛桑桑不得不收敛攻势头，迅速回防。

　　两人实力都不强，因旗鼓相当，一来一回，打了近一个时辰。

　　台下看褚知薇的人越来越多，随着时间推移，更多下了课的外门弟子赶来。

　　在视线最好的一处，早有人摆上桌案与椅子。椅上坐着一位锦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眉目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

　　少年周围一圈，除却贴身仆人，再无人敢靠近。人们自动退开数尺，说话声也压低许多。

　　台上打斗依旧，他喝了几口茶，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那个使剑的是谁？”

　　“回禀公子，是洛青辉之女，洛桑桑。”边上扇风的人躬身答道。

　　“洛桑桑……”少年沉吟片刻，“漾水郡那个？”

　　“是。”

　　“洛师叔的女儿，”他轻嗤一声，“本事不怎么样，耐心倒是磨人。”

　　台上二人打斗速度减缓，明显能看出脚步不如方才轻盈，招式也没那么灵巧多变。

　　洛桑桑往剑上又加了一分力，趁着褚知薇防御之际，身体一旋，剑锋直朝她面门而去。

　　褚知薇侧身躲避，剑却去势更猛，宛如灵蛇的紫色纱绫失了主人操控，渐渐软塌下来。

　　洛桑桑微微勾起唇角，终于——

　　等等！

　　那纱绫眨眼之间数段交叠，折成四尺长短，硬如钢铁打在她剑上。

　　与她的剑擦出了火光！

　　这怎么可能？

　　她分明感觉到褚知薇灵力衰败，没有余力再反扑的！

　　剑上传来的灵力阴寒，沿着剑身直透掌心，是某种极为精纯的内力。

　　褚知薇只是莹霜境低阶，灵力温润绵长，与此截然不同。

　　洛桑桑顾不得看台下是谁在帮褚知薇。她剑招一滞，力有不逮，踉跄退了两步。

　　褚知薇趁势追来，紫绫大展，漫天席卷。

　　“褚小姐要胜了！”

　　“不愧是褚小姐！”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呼，所有人都认为胜负已定。

　　洛桑桑忽然站定，双脚如钉入地，将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长剑。

　　她留着三分力，等的就这一刻。

　　剑身嗡鸣，清光暴涨。

　　褚知薇没料到她还有后手，匆忙催动紫绫和那股外力抵挡。

　　一剑横来！

　　洛桑桑压上所有。

　　孤注一掷，退则是败。

　　第二剑、第三剑接踵而来，一剑比一剑快，根本不给褚知薇喘息之机。

　　“破！”她厉喝一声，长剑刺穿重紫光华。

　　纱绫脱手。

　　小寒殿最后一场比试，洛桑桑胜。

　　.

　　夜色已深，烛火四燃。

　　谢皎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小寒殿厢房，里面全是师兄师弟们送的符箓和丹药。

　　洛桑桑身边摆着药粉和沾了血的纱布，她正在给自己换药。

　　白日里为战胜褚知薇，她耗费的灵力远超预期。好在，最后的付出总算有了回报。

　　不可否认，她耍了一点小心机。前几场比试中，故意有所保留。为的便是最后一场，对上一个修为与她最为接近的对手。这样她才有最大胜算。

　　“没想到你竟然会赢，恭喜啊。”谢皎拿起药粉，洒在洛桑桑手心的伤口上，“真是出人意料，褚家小姐那么好看，我还以为你会被她迷得使不出剑呢！”

　　“……”洛桑桑没接话，但谢皎的话倒是提醒了她。

　　今日比试，褚知薇也拼尽全力，绝不像走个过场敷衍了事。褚知薇是同样想赢的。按照云墟山“五胜一”的规则，以她的仪态相貌，若选个男子做对手，胜算可能更大。

　　然而，她竟一场也没有赢过。

　　“褚师姐是不是只比了一场？”

　　“是啊，她来迟了，别人都比完了，最后剩下的只有你。”谢皎一边说，一边帮洛桑桑缠纱布。纱布在手里绕了一圈，包扎得完美，她十分满意。

　　“来迟了……”洛桑桑若有所思。

　　玉城在云墟山北面，路程上确实比洛家到云墟山要远。但褚家最不缺钱，一艘灵舟，五天之内必然能到。可褚知薇却迟了将近半个月。

　　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吗？

　　“桑桑，你以后可要小心点。”谢皎忽然冒了这句话。

　　洛桑桑疑惑：“小心什么？”

　　谢皎不客气地在她肩上一拍：“笨！”

　　洛桑桑想了想，试探着问：“你是让我小心褚师姐？”

　　褚知薇的修为，她今天试过。莹霜境低阶，跟她相差不大。

　　醉翁之意不在酒，谢皎要她小心的，是褚知薇背后的那些男人。

　　比如，今天暗地里往纱绫里注入法力的那位。

　　那人是谁，洛桑桑心里已经有数。倒不是她有多聪明，而是那人实在太看不惯她。

　　她打赢褚知薇后，韩冰言喝不下茶水了，那对暗沉沉的三白眼，就那么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她看，像是要在她身上盯出窟窿来。

　　苍溟境高阶，把她身上所有灵力灌进剑里，也是打不过的。

　　日后离他们远一点好。

　　“你看到褚知薇腰带上挂的东西了吗？”

　　“一串五彩贝壳。”洛桑桑回忆了一下，“是厉害的护身法器？”

　　修士腰带上，除了姻缘玉，还会挂铃铛、香包之类的东西。看着平平无奇，但极有可能是护身法器，或能探测尸变，或能在关键时刻召唤出法阵护身。

　　“她那玩意儿比护身法器有用多了。”谢皎慢悠悠问，“你爹是师祖关门弟子，他跟你提过越师叔和玄烬天的事情没有？”

　　五彩贝，是玄烬天的信物。更准确地说，是玄烬天主人越家嫡系象征身份的东西。

　　玄烬天飘在无妄海上，岛上之人出门时，会根据各自身份，佩戴不同样式的贝壳。出门在外，他们便靠这个来辨认彼此出身。据说每一枚贝壳上，都有岛主大人施下的秘法，可以保佑行人平安。

　　她家里也有一个，金底银边，像一个展开的扇子。是越师叔送给她爹的生辰礼物，后来被洛铭拿去当喝汤的碗了。

　　大概上面真有秘法，洛铭用这个贝壳吃饭，再也没烫过舌头。

　　褚知薇身上的五彩贝，难道是越红提送的？

　　褚家做脂粉生意，玄烬天不像从前那般闭塞，买褚家的胭脂水粉，回赠一些贝壳，礼尚往来，也算正常。

　　洛桑桑把这些想法跟谢皎说了，谢皎直接骂她是猪，甚至扬言今晚要搬出去住，怕再跟她待在一起会被传染。

　　“玄烬天自己人还分三六九等，褚家卖点脂粉就能拿上五彩贝？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不对劲吧。”谢皎白眼一翻，终于说出谜底，“傻瓜，她的五彩贝是越歧送的！”

　　一个年轻男子，送给另一个年轻女子象征身份的信物。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他知道你打败他心上人，你觉得自己会有好果子吃？”

　　“……有那么严重吗？”

　　越歧的姑姑是她爹师妹，这样算来，她跟越歧算半个堂兄妹。放着这层关系不说，她今日打败褚知薇，是大庭广众下的比试。没使诈，也没伤着人。越歧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真对她如何吧。

　　“玄烬天的人护短，没理硬三分。”谢皎笑意收了收，看上去真有些担心了，“桑桑，我听人说了，越歧从小被宠得无法无天，狂妄得很。之前有个端茶的，手上带了几滴水，溅到他衣服上，当场就被拖下去打得半死。你……小心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