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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尸变 来的人还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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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桑桑收整好装备,往门外走去。打开厢房木门,便见谢皎站在外面。
她显然也被尸香惊动,事发突然,平素精心装扮的头发,此刻随意用发绳玉簪一挽一扎,额前垂下几缕发丝未束的发丝,凌乱中,更见神色凝重。
“我追踪过了,就在这个客栈里。”谢皎拿出小云幡,问道,“要疏散人群吗?”
洛桑桑摇摇头。
尸香尚不浓烈,感染只到初期或中期,凭她们两个完全应付得来。若贸然疏散客栈里的人,众人四散奔逃,反倒更难找出真正的感染者。而且走尸传播感染靠的是体.液,一旦场面混乱,只会牵连更多人。
洛桑桑掏出手星盘,两指在盘心一点,其上指针迅速旋转。谢皎的小云幡飞到半空,变大后悬停在客栈正中,布下一道结界。
手星盘上的指针,摆动幅度正在减少。
两人目光同时聚焦。
左面……
右面……
左面……
洛桑桑托着手星盘,顺着它指示的方向,缓步移动在厢房之间。
谢皎无声地跟在她身后。已是深夜,明月探窗,许是她心情沉重,连带月光也惨淡起来。
近年来,灵洲大陆灵气愈发稀薄,修士们的修行日益艰难。然而世间万物,此消彼长。他们困顿之际,走尸却更加猖獗。
至今无人知晓第一个感染的人类是谁,更不知道他是如何被感染的。只记得某一天,大街上忽然异香扑鼻,满是陌生的味道。人们沉浸在这香气中,心情愉悦非常,干活都能多使几分力气。
有人对着苍天焚香烧烛,倒头跪拜,说这是古神复苏、重临灵洲大陆的预兆。
仙门弟子也皆喜气洋洋。若古神真能回归,灵气自然会重新滋养这片土地,他们的修行之路便能减少许多阻碍,品阶突破也会更快、更容易。说不定再幸运些,连生来便已注定的境界桎梏,也能一举打破。
而现实甩了每人一个嘴巴,所有关于明天的美好愿景,都被碾得粉碎。
“在这里面。”洛桑桑轻声道。
玄乌石指针停止转动,笔直指向她们面前的木门。尾端颤动如同振翅的蝉翼,安静的夜晚,它散发出的嗡鸣声,如同响在她们耳边。
“咱们敲门吗?”谢皎说着,一道灵力直接钻入门缝,推开了横在门后的门栓。
屋内没点灯,但不算漆黑,月光照着,桌椅床铺,都能看见大致轮廓。
确定具体目标后,谢皎手指牵引,屋外的小云幡随即飘来,将这一间屋子单独笼罩在结界中。
客栈的夜晚依旧安静,人们还在睡梦中。
眼下感染尚在初期,尸香不易被察觉。好在洛桑桑和谢皎在云墟山待过,辨认这个阶段的尸香,对她们而言,并不算难。
结界的光芒下,屋里看得更加清晰。洛桑桑点燃桌上烛灯,一片暖黄光晕中,她与谢皎朝床铺靠近。
随着距离缩短,香气并未变得浓郁。这正是她们必须借助手星盘寻找感染源的原因。
一般来说,越靠近目标物体,其散发的气味与声响便越明显。尸香却不同,当一片区域出现感染者,方圆数里都会弥漫这种奇异的味道。置身其中,犹如处在香气的海洋,无论何处,浓度都均匀如一。
洛桑桑撩开床幔,就着灯光,看见床榻上躺着一个女人,面容沧桑,鬓角微白,年纪大约三十五六。
“尸香不重,看样子没感染多久。”谢皎取出一粒黄色丹药,正要喂入女子口中,洛桑桑挡住她的手,道:“用白色的。她手臂上已长出病纹,得吃回阳丹克制。”
谢皎垂眸看去,只见女人皮肤上生出细小的黑色纹路,从上臂一路延伸到手腕,细如发丝。谢皎捏住那女人下巴,回阳丹距她唇边不足一寸时,小云幡设下的结界发出一声低鸣。
一个端着药碗的少女站在结界外,喝道:“你们对我娘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话语惊得谢皎手一抖,丹药落在地上,滚到洛桑桑脚边。洛桑桑弯腰捡起,指腹擦去上面灰尘,运了一丝灵力,将丹药塞入女人口中,逼她吞了下去。
名叫穗儿的少女,看着洛桑桑行云流水的操作,又望着半空中光芒熠熠的小云幡,心里明白过来。
这是修士们在给她娘处理尸毒。五年前,她爹感染时,来了一群蓝衣修士,用着差不多的法器,做着一样的事情。
谢皎见少女脸色缓和,知她冷静下来,便不再理会,专心与洛桑桑完成后续处理。
床上的女人手脚冰凉,吃过回阳丹后,十根指头的指甲渐渐变得乌黑。洛桑桑从布兜里掏出匕首和银针,划破女人的两根食指,谢皎随后拿着布巾,垫在女人手下,将涌出的污血一一收集。
黑血味道刺鼻,犹如腐肉烂透后的气味。谢皎处理过多次,依旧忍不住干呕。但这是不得不做的事。感染者流出的血,若沾染到正常人的伤口,便会传播尸毒。
洛桑桑手起针落,在女人身上几处大穴定下银针。银针根部也逐渐乌黑,仿佛她扎的不是人类皮肉,而是剧毒的药物。
女人手指沁出的血由黑转红,手臂上的纹路颜色开始变淡。
洛桑桑和谢皎都松了一口气。待放血结束,她们又用裹了污血的布巾包住发黑的银针。
小云幡亦回到谢皎袖中,空气中的香味减淡。谢皎小心地将布巾里三层外三层裹好,放入储物袋,捋了捋头发,已准备好听那少女道谢时,洛桑桑忽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有人来了。”
谢皎凝神一听,楼梯上果然有脚步声传来,来的人还不少。
器修所炼制的小云幡,一来可布下结界,将感染者困于其中,降低他人感染风险。二来它可以隔绝尸香。源头被封锁后,其他区域的香味便会减弱,别的修士在处理尸变时,能减少手星盘追踪所耗费的时间。
“小云幡都收了,他们来做什么?”谢皎低声问。
洛桑桑没来得及回答,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转眼间,四个男子鱼贯而入,他们皆是木簪束发,穿着相同的玄黑服制。
其中一人洛桑桑觉得面熟,多看了两眼,竟真是熟人,她心头一沉。那人也注意到了她,弯腰拱手,动作一气呵成:“好久不见,小师叔。”
一声“小师叔”喊得很顺口,却不见半分恭敬,反而满是挑衅。
几人当即哄笑起来。
“小师叔?”一道轻佻的声音重复着这个称呼,“她看着连莹霜境都不是吧,也配?”
这样的嘲讽,洛桑桑第一次启动测灵石时就受过许多回。起初的确难为情,觉得给家里丢了脸,但被嘲得多了,她脸皮变厚,便不觉得有什么。
她正琢磨这些人怎么还不走,只听得一声惊叫:“你放开我娘!”
是那个少女的声音。
洛桑桑转过身,便见一个提着灯笼的男人站在床边,右手正往引魂灯里注入灵力。琉璃灯壁被内里烛火一照,璀璨的光芒瞬间铺满整个房间。
穗儿挡在床边,隔开那人和自己母亲。她声音微颤,展开的双臂却坚定不移地拦住男人的去路。
“刚才那两位修士姐姐给我娘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又怎样?她们不过是低等修士,做不得数。让开!”
“不让!”穗儿的声音更坚决了。
五年前,爹爹就是被那灯笼一绕,便彻底咽了气。后来连尸身都被人拉走,她连他葬在哪里都不知道。要是娘也这样,她就真的没有一个家人了。
男人厉声道:“你娘身上的尸毒未必清干净。一旦发作,这整间客栈的人都要死!你要害死所有人吗?”
“我爹那时候昏迷不醒,身上全是烂疮,可娘不一样!”穗儿急急地说,“她清醒着,只是有点发热,两位姐姐喂她吃过药了。你不能碰我娘!”
男人冷笑一声:“回阳丹效果因人而异,清不干净一样要发作。让开!”
穗儿咬紧唇,身子没有动。男人彻底没了耐心,一把推开她。
引魂灯缓缓升起,悬在女人面门上三寸处。
洛桑桑快步上前,按住那盏灯,对男人道:“师兄且慢。这妇人身上的病纹确实在消退,身体已无大碍。引魂灯损耗灵力极大,何必浪费在一个没有彻底尸变之人身上?”
她话音才落,一阵疾风袭来,蕴含灵力的气浪打在她胸口。洛桑桑来不及反应,便被震飞出去,背部重重撞在门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桑桑!”谢皎赶忙跑过去,扶住身体往下滑的洛桑桑。
洛桑桑喉头涌上血腥气,背部一阵阵地疼。她忍了又忍,才没当场吐出血来。
谢皎见她并无大碍,转过脸就开始骂那个提灯的男人:“大家都是仙门中人,不看僧面看佛面,你怎能出手偷袭啊!”
那男人满脸惊讶,似乎也不明白洛桑桑为何突然飞了出去。
洛桑桑不发一言,站稳身子,目光看向门口。
谢皎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不由变了脸色:“韩……韩冰言?”
门口站着一个青年,看起来和她们差不多年纪。他同其他人一样穿着黑衣,但衣料更为精致华丽。白净的面庞上,五官称得上俊美,只是一双眼睛,显得莫名阴冷。
“又见面了,洛、师、妹。”韩冰言慢悠悠地开口。原本挡在他和洛桑桑之间的几人嘴里喊着“公子”,神色慌张地退到两边,让出一条路来,连头都不敢抬。
韩冰言不紧不慢走到洛桑桑面前,洛桑桑没有后退,她抬起眼眸,正视着面前的男人:“你想如何?”
韩冰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两根手指,漫不经心地拈起她发尾的红头绳,在指间缓缓摩挲。
“师妹忘记了吗?我说过……要你付出代价的。”轻描淡写的语气,透森然之意。
“这里不是玉城。”洛桑桑平静道。
“不错,这里是漾水郡。”韩冰言倏地松开手,任由那头绳滑落。旁边立刻有人躬身递上一方洁白手帕,韩冰言一根一根擦拭着刚才碰过她的手指,像是在清除令人作呕的污渍。擦完后,他将手帕随手丢在地上,目光这才重新落回洛桑桑脸上。
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二叔为了找你爹爹,已经自顾不暇。你说,他还能分身搭救你吗?”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贴着耳廓送进去的,带着无尽的嘲讽。
洛桑桑面上依旧没有表情,心却狠狠一跳。
洛铭生来体弱,洛青辉为了给他寻药,常年不在家,但至多三个月,必有一封家书送回。可如今过去将近半年,却无只言片语。他们怕人心不稳,将这事瞒下,又担心洛铭难过,连他也没告诉。为何非亲非故的韩冰言会知道洛家这等私事呢?
不等洛桑桑多想,屋内的灯烛忽然全部熄灭,眼前骤然陷入黑暗,一时什么也看不清。洛桑桑觉得手腕一紧,谢皎急道:“愣着干嘛?跑啊!”
她回过神来,迅速贴上疾行箓,避开身前的韩冰言,就是一通横冲直撞。
疾行箓加身,身体轻快如飞,转眼已离开客栈,跑到几里之外。洛桑桑察觉到身后无人追来,正想喊谢皎停下,没想到话还没出口,眼前就只剩一团蓝色的影子。
她又没得罪韩冰言,怎么比自己还怕他?
眼看谢皎要跑没影了,洛桑桑无奈,只得加快脚步追上去。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才在河边找到坐在地上喘气的谢皎。她身边还跟着穗儿,大约是混乱中将她一并带了出来。
洛桑桑正要问,逃跑便逃跑,拉着不相干的人做什么?
谢皎气没喘匀,断断续续道:“韩冰言跟你说话那会儿,他手下用引魂灯,把魂魄勾出来装走了。明明她娘再吃几粒药便能治好,这么不稀罕自己灵力,倒是给我啊。”
穗儿听了这话,知道自己母亲和父亲一样,再也不能回来,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放声大哭。
“没有爹……娘也没了……只剩我一个人了……”
谢皎看她伤心至此,心里一软,赶忙递过手帕:“小妹妹别哭,别哭。你看看姐姐,我娘生下我没多久,月子没坐完,就跟个唱戏的野男人跑了。我爹嫌我哭得烦人,养了几天转手把我卖给人牙子。这么些年没爹教、没娘疼,日子不也过来了嘛。”
谢皎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穗儿哭得更加难过。洛桑桑蹲下身,拍了拍少女的肩,道:“他们的魂魄被保存下来,待放到苍生树上,会投入下一趟轮回。肉身只是皮囊,他们没有消失,数年后还会活在这世间,只是换了一个身份。”
穗儿拼命摇头,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哽咽道:“可他们再也不会记得我了!爹不会在回家的时候给我带点心,他舍不得吃,却肯给我买……娘也不会给我梳头编辫子,她的手最巧了,别人都比不上……我还没长大,还没好好孝顺过他们……现在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嘶哑,整个人都在发抖。
谢皎和洛桑桑都沉默了。
魂魄固然不灭,但失去先前的记忆,终究是不一样了。
穗儿哭了半天,哭不动了。她摇摇晃晃站起身,就往客栈方向走去。谢皎拉住她,在逃跑前,她已经看到那伙人把穗儿母亲的尸体收敛了。穗儿一下子没了方向,愣在原地。洛桑桑将几块银子塞进她手里,谢皎拔下头上的玉簪,别在她发间。
她们没有再劝慰穗儿。这样的生离死别,这些年见得太多。
灵洲大陆时时刻刻,都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言语的鼓励着实乏力,尤其是在无法改变的事情面前。
穗儿走远了。
谢皎蹲在河边,掬了一捧水洗脸。白日舟车劳顿,夜里先是处理尸变,后是躲避韩冰言,她早就累得骨头快软了。
洛桑桑也用冷水抹了把脸。夜晚的河水冰冷刺骨,经风一吹,精神为之一振的同时,也冻得要起鸡皮疙瘩。
“韩冰言那一下打得挺重的,你伤口还疼不疼?”谢皎递过来疗伤的丹药。
一路上紧绷着神经,洛桑桑几乎忘了自己的伤。眼下放松下来,只觉得胸口、后背没有一处舒服的。
她吃了药,运功疗伤结束,明月已经西沉。
大半夜就这么过去了。
估摸着韩冰言已经离开,两人并肩往回走去。
谢皎是个话多的人,也许是现在太累,也许仍在为穗儿伤感,她难得地安静下来。洛桑桑想着今晚发生种种,一时间同样没心情说话。两个人沉默赶路,等回到童记客栈的时候,都傻了眼。
哪里还有客栈的影子?
空气中漂浮着细碎的黑灰,尚且带着余温。残存的梁柱斜斜地支棱着,断口处黑得发亮。被烧掉了半边的匾额,只剩一个“童”字孤零零地挂着。
洛桑桑拉住一个店小二模样的人,一问才知,是韩冰言下令放的火。他说这里有人感染尸毒,得处理干净,以绝后患。
谢皎一听,气得破口大骂:“那感染者只是初期,能扩散到什么地步?为了这点事,烧人家客栈,断人生路!他们玉城的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等我到了云墟山,一定在掌门面前好好说道说道!”
洛桑桑远不似她乐观。
云墟山虽为仙门之首,但走尸之乱下,如今亦是门人凋敝。上一代弟子中,留在云墟山的只有她们师叔上上飞。掌门孟照虽嫉恶如仇,可韩家势力日益强大,他怕也是有心无力。
赶着马车又走了几天路,解洵给的银子和灵石便见底了。
谢皎说,她比洛铭更会花钱,洛家迟早败在她手里。
洛桑桑笑道,钱用出去了才是钱,拿在手里只是石头,白白增加行李重量。
她心里也明白,把银子散出去,不过是杯水车薪。唯一能拯救灵洲大陆的办法,是彻底根除走尸。但这样的事,她爹、她师祖那群前辈大能都没做到,指望她也没用。
遇到能帮的帮上一点,大概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第七天时,洛桑桑身上的钱币彻底所剩无几。距离云墟山还有两百多里路,小崔领了结算的钱,自己走了。
她跟着她们,一路上看见许多可怜人,却并没有多伤感,因为她自己就是那样摸爬滚打过来的。
当一个人无能为力的时候,怜悯是最没用的情绪。
谢皎总爱信口开河,她安慰穗儿的话是真是假,洛桑桑始终没分清。
不过,这世上有一件事很难伪装,那就是穷。
两个人距离云墟山五十里时候,住不起客栈了。
她们只能找片林子休息。
好在是早春,没有蚊虫,捡些木柴生起篝火,也能安眠。
到了夜半,守夜的谢皎听到一阵哭声。她推了推洛桑桑,只一下,对方便睁开眼睛。
谢皎怀疑她压根没睡。
洛桑桑道:“睡了。”
谢皎面露狐疑。
而她的确没骗人。
洛铭睡眠浅,刮风下雨、一点响动便能将他惊醒。他醒来后爱发脾气,她怕他动气伤了身子,便搬到他隔壁的屋子住下。夜里但凡有些许风吹草动,她总会第一时间醒来,好赶在他发火之前安抚。久而久之,睡眠也就浅了。
“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谢皎指着西南方向,没好气道,“哭得跟年猪被宰似的,一听就是那个讨厌鬼,要救你自己去救,我要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