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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山腰上的民宿 白岩山比苏 ...

  •   白岩山比苏青霭想象的要远。
      班车在盘山公路上绕了一个多小时,窗外的风景从丘陵变成了深山。山上的植被比青岩更密,大片的冷杉和毛竹挤在一起,把阳光切成细碎的光斑洒在路面上。偶尔能听到不知名的鸟叫,从林子深处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问“你是谁”。
      车上的乘客比白沙镇那趟班车还少。除了苏青霭,只剩下两三个人——一个背着竹篓的老太太,一个戴着耳机打瞌睡的年轻男孩,还有一个在织毛衣的中年女人。没有人说话,只有班车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苏青霭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的地图显示她离白岩山越来越近,那颗蓝色的图钉已经近在咫尺。她关掉地图,把手机翻过来放在腿上,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过去。重复了两遍。
      她跟自己说这是正常的。去一个陌生的地方,看看地图确认路线,谁都会这么做。跟那个人在不在那里没关系。
      班车在一个叫“白岩村”的招呼站停下来。苏青霭是唯一一个下车的乘客。招呼站其实就是一根电线杆上挂着一块铁皮牌子,上面写着站名,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旁边有一条岔路往山上延伸,是土石路面,路两旁长满了蕨类植物和不知名的野草。
      苏青霭站在岔路口,看了看手机上老板娘给她的名片。名片上除了“半山云民宿”和电话号码,背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白岩村招呼站下车,沿岔路上山,步行约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她把名片收好,拖着行李箱开始往上走。山路比白沙镇那条三公里的公路难走得多,坡度大,路面不平,行李箱的轮子在碎石子上磕磕绊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走了不到五分钟她就开始喘了,但她没停下来。山里的空气带着一股腐殖土和松针混合的气味,湿湿润润的,每一口吸进去都觉得肺被洗了一遍。
      拐过第三个弯的时候,路边出现了一棵巨大的樟树。树干粗得大概两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把整段山路都罩在阴凉里。树下放着一块被苔藓爬满了一半的石碑,上面刻着“白岩”两个字。苏青霭在石碑旁站了一会儿,喘了口气,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这棵樟树好看,而且她觉得像一个门。走过去,就进了另一个地方。
      又走了十来分钟,路开始变缓,两旁的树也稀疏了一些。然后她看到了那家民宿。
      “半山云”比她想象的要小。不是那种景区里常见的度假酒店,而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房子改建的——主体是一栋两层的木结构小楼,旁边连着一排平房,外墙统一刷成了灰白色,屋顶上铺着深灰色的瓦片。房子的位置确实在半山腰上,前面是一片平坦的院子,院子边缘就是山坡,站在院子边上能看到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和山谷里一条细细的溪流。院子里种了几棵果树,树下摆着几张木桌和几把藤椅。靠山墙的地方搭了一个葡萄架,葡萄藤刚爬了一半,还没成荫。
      苏青霭站在院子边上,看着眼前这片景色,忽然觉得江行止选地方确实有一套。这个人可能分不清东南西北,可能拿着地图都能走反,但他挑拍摄地点的眼光是准的。古城、镜海、草原、白沙镇,每一站都在不热门的线路上挖出了最好的角度。白岩山也是——这个地方如果不是有人告诉她,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来。
      她把行李箱拖进院子。院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刻着“半山云”三个字,字迹有些模糊了,看起来有些年头。木匾下面系着一个小小的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院门没锁。她推门进去,走到前厅门口。前厅的门开着,里面没人。苏青霭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前厅不大,布置得像是一个客厅和前台的综合体。地板是老木头铺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和几张泛黄的老照片,靠墙是一张旧沙发和一个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各种类型的书,从地理杂志到小说到菜谱,种类杂得像是从不同年代的住客手里一本一本攒下来的。沙发前面是一个矮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插着野花的小陶瓶。
      “有人吗?”她喊了一声。
      几秒钟后,通往后面厨房的门帘被掀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走了出来。她围着一条褪了色的花围裙,手里拿着一个锅铲,看到苏青霭,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啦?”
      这个“来啦”说得好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人。苏青霭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在青岩的客栈老板娘那边拿了您的名片,说可以提前打电话订房。我还没来得及打——”
      “没事没事,来了就好。”老太太把锅铲放在前台的桌子上,走到前台后面翻开一个本子,“一个人?”
      “一个人。”
      “住几晚?”
      苏青霭想了想。她原本的计划是住一晚,然后看青岩那边的路通了没有。但站在这个院子里,看着外面层层叠叠的山峦和山谷里那一条细细的溪流,她忽然觉得多住一晚也不是什么坏事。“先住两晚吧。”
      老太太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递给她:“二楼左手第二间。窗户对着山,能看到日出。”
      苏青霭接过钥匙。她发现这一路上她住过的所有地方,老板娘都会告诉她窗户对着什么、能看到什么。古城“等风来”的老板娘说窗户对着城墙能看到日出,镜海小筑的前台姑娘说窗户对着湖能看到雪山,白沙镇沙漠人家的老板娘没说——因为那间房的窗户对着沙丘,不用说明也能看到。而这里的窗户对着山,能看到日出。
      她拖着行李箱准备上楼的时候,老太太又在后面说了一句:“晚饭七点。今天有笋干炖排骨。”
      苏青霭道了谢,拎着行李箱上了楼。楼梯是木头的,比青岩那个吱呀吱呀的楼梯更老旧,但踩上去有一种被磨了很久才有的温润感。她的房间在二楼左手第二间——左手第一间的门关着,门上挂着一个“请勿打扰”的牌子。苏青霭看了一眼那个牌子,然后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木地板,白墙,一张单人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窗户确实对着山——推开窗就能看到院子后面的山坡,山坡上是一片竹林,竹子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更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青灰色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苏青霭把行李放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竹叶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混在一起,像一种很轻的背景音乐。她想起白沙镇那间能看到沙丘的房间,想起镜海那间能看到雪山的房间,想起古城那间能看到城墙的房间。每一间房的窗外都有不同的风景,但她的心情好像在这些风景之间悄悄地换了颜色。
      她洗了把脸,换了件外套,决定在晚饭前出去走走。
      下楼梯的时候,她听到前厅有说话的声音。是老太太和另一个人——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平的。那个声音说:“刚才那条路被冲掉了一半,明天如果要下山,最好走东边的路。”
      苏青霭的脚步停在楼梯上。
      她站在楼梯拐角处,听着那个声音从楼下传来。然后她继续往下走,走到前厅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江行止站在前台前面,手里端着那个她见过很多次的保温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抓绒衣。他旁边放着一个背包,拉链开着,里面露出一台笔记本电脑的边角。他正在跟老板娘说什么,说到一半的时候,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来。
      然后他停住了。
      苏青霭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脸上那副表情——不是惊讶,不是意外,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眼皮还是微微耷拉着,嘴角没有动,但她总觉得他那副波澜不惊的脸皮底下正在笑。
      “你先到的还是我先到的。”她说。
      “我先到的。”江行止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比你早两天。”
      苏青霭走进前厅,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不是因为她想靠近他,而是因为走了二十分钟山路之后她的腿还在酸。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来。”她说。
      “我不知道。”江行止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但你刚才说‘你先到的还是我先到的’,说明你也觉得你会来。”
      苏青霭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她确实在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已经默认了自己会在这里碰到他。不是猜测,不是担心,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默认——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就像山里的晚上会降温。在白岩山看到他,已经不是一件需要惊讶的事了。
      “南边的路断了。”她说。
      “我知道。我就是从那边绕过来的。”
      “所以你知道青岩往南的路断了?”
      “知道。”江行止看着她,顿了顿,“我本来打算在青岩待两天。但路断了,就提前来了这里。”
      苏青霭看着他。
      他在说什么。
      “你的旅行攻略上有青岩?”她问。
      “嗯。青岩之后是南风。但青岩往南的路断了,我就先绕过来,在这边等路通。”
      苏青霭深吸一口气。青岩。他的旅行攻略上也有青岩。她去了青岩,待了三天,以为自己在走一条他不在的路线,以为路线终于分岔了。结果他的旅行攻略上也有青岩。只不过他比她早了两天,所以在青岩没有碰到——因为路断了,他提前离开了。然后她因为路断了,提前来了白岩山。然后他们在白岩山又碰到了。
      这已经不是沙尘暴预警和旅行社推荐路线能解释的了。这大概是天意。或者蠢。或者两者都有。
      她没有问“为什么你的旅行攻略上也有青岩”。她已经不想再问了。问不问结果都一样——无论问多少次,无论他用沙尘暴还是旅行社路线来解释,最后的结果都是他们在同一个地方、同一家民宿、同一个时间,又碰到了。从古城到镜海到草原到白沙镇到青岩到白岩山——她没有在青岩碰到他,但那是因为路断了。如果他没走,她会在青岩碰到他。她的路线和他的路线,从第一站开始就在同一条轨道上。
      她忽然想起白沙镇那个傍晚。她站在河床边的石头上看着日落,心想路线终于分开了。然后她在手账上写“我应该觉得高兴,但我好像没有。可能差一点点”。当时她以为那只是不舍。现在她才知道,那不是不舍——那是直觉。她的直觉在告诉她,这张网还没收完。
      江行止靠在沙发背上,端着保温杯,视线落在窗外那片竹林上。
      “所以,”苏青霭说,“你的旅行攻略和我的旅行攻略——”
      “——大概是同一个攻略。”江行止替她把话说完了。
      沉默。
      苏青霭看着茶几上那瓶野花。是一小束白色的野花,插在一个粗陶的小瓶子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大概是今天新摘的。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说的一句话。
      “所以我们现在是同行了。”
      江行止转过头看她。他耷拉着的眼皮遮住了大部分的眼神,但苏青霭觉得他在看她。
      “算是。”他说。
      然后他端起保温杯,又说了一句:“我没有跟踪你。”
      苏青霭愣了一下。然后她意识到——他在回答镜海她说的那句话。那句“你跟踪我?”在镜海的观景台上脱口而出,当时他回了一句“如果有人在跟踪你,那大概是你的旅行攻略在跟踪你”。现在,过了一站又一站,他自己把这个话题捡了回来,用三个字做了最终的答复。
      她没有说“我知道”。她只是拿过茶几上那个插着野花的小陶瓶,转了一下,看着花瓣上的水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你那个旅行攻略,”她说,“是什么时候做的。”
      “去年。”
      “我的是今年。”她把陶瓶放回去,“所以你的攻略先到。”
      江行止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微小,但苏青霭看到了。
      “所以是你跟踪我。”他说。
      苏青霭靠在沙发上,觉得自己的嘴角也在往上翘。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笑。也许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他之前所有的话都不一样——不是平淡,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很轻的、像是在跟自己人说话的语气。也许是因为她发现,在走了这么远的路之后,她已经不介意跟他坐在同一张沙发上讨论谁跟踪谁的问题了。也许什么都不因为。山里的晚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竹叶和泥土的味道。院子里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
      “饿吗。”江行止问。
      “饿了。”
      “老板娘说今天有笋干炖排骨。”
      “我知道。”
      江行止站起来,拿起他的保温杯和背包,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早上有雾。后山的竹林,日出的时候很好看。”
      苏青霭坐在沙发上,没有回头。
      “知道了。”她说。
      脚步声上了楼。苏青霭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边上。山谷里的那条溪流在夕阳下泛着碎金一样的光,远处的山一层一层地淡下去,最远的那一层已经跟天空分不清界限了。她站在那里,听着风声、竹叶声、铜铃声,还有身后那栋老木屋里传来的锅铲翻炒的声响。
      她走了很远的路。从古城开始,一站一站地走,一个人。然后不知道从哪一站开始,她身边多了一个人。她没有邀请他,他没有跟随她。他们只是走了同一条路,然后在这条路上反复相遇。
      她把口袋里那块从古城望沙坡捡的赭红色小石头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石头还是那块石头,颜色没有变,棱角还是那些棱角。但她的手掌比出发那天粗糙了一点——拖了太多次行李箱,握了太多次相机,爬了太多台阶。
      她把手掌合上,石头硌在掌心。
      然后她转身走回了屋里。老板娘从厨房探出头来,问她有没有忌口的。苏青霭说没有。老板娘又问跟她一起来的那个小伙子有没有忌口的。苏青霭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是跟我一起来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应该也没有。”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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