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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雾与婚纱 苏青霭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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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青霭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窗外的竹林正被一团浓雾裹着。
她在床上赖了片刻,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和楼下厨房里锅碗碰撞的细微声响。山里的早晨太安静了,安静到雾气撞在窗户玻璃上的声音都好像听得见。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零三分。
日出。竹林。雾。
她把这三个关键词在脑子里排了个序,然后从床上爬了起来。
洗漱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女人头发乱得像个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毛绒玩具,眼睛下面还挂着一圈不太明显的青灰色。但她发现自己在笑。不是很夸张的那种,就是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翘了起来,像是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挂上去的。
她用冷水拍了拍脸,把那个笑容拍回去,换了身厚一点的外套,拿起相机出了门。
楼下前厅里亮着一盏暖黄的灯。周姨正在前厅给一个暖水瓶灌开水,看到她下来,并不意外:“看日出?后山竹林那边有条小路,走五分钟能看到一个平台。老周自己搭的,专门给客人看日出用。”
苏青霭道了谢,又问:“有没有人已经去了?”
周姨想了想:“刚才好像有个人背着相机出去了,没注意是谁。可能是住你隔壁的。”
苏青霭没有接话。她推开院门走进那片浓雾里的时候,竹叶上的露水蹭过她的袖子,凉凉的。雾太大了,她看不清路,只能凭着脚下那条不太平整的石板小路一步一步往上走。竹子在雾里变成了灰绿色的剪影,近处的还能看出竹节和叶子,远一点的就只剩下淡淡的轮廓,再远一点的干脆融进了雾里。空气湿润得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
走了大概五分钟,她听到了快门声。
咔嚓。停一下。咔嚓。
她沿着声音走过去。平台确实是用木头搭的,不大,只够摆两张椅子。平台边缘站着一个深蓝色的背影,脖子上挂着相机,正在拍雾气里若隐若现的竹梢。他拍照的时候肩膀还是微微前倾,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棵长在平台边上的树。
苏青霭没有出声。她站到他旁边,支起自己的脚架。
江行止没有转头看她。他又按了一下快门,然后放下相机,看着前方那片翻滚的雾海。
“快了。”他说。
苏青霭不知道他说的“快了”是指太阳快出来了还是雾快散了。但两分钟后,她知道了——是前者。天边那片灰白色的雾忽然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一开始只是一小片模糊的橙,然后橙色慢慢晕开,把周围的雾染成了一层浅浅的金。竹林从灰绿色的剪影变成了镀了金边的轮廓,近处的竹子开始显出原本的翠绿,远处的还在雾里半遮半掩。太阳从山脊后面露出一条弧线的时候,雾开始散了。不是慢慢消散,而是一层一层地往下沉,像舞台上的纱幕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拉下来。竹林从雾里一层一层地浮出来——先是最高的竹梢,然后是中间的竹干,最后是地面上厚厚的落叶。
苏青霭按了一连串快门。然后她放下相机,用肉眼去看。镜头拍不到雾流动的速度,拍不到金色在雾气里晕染的层次,拍不到竹叶上那些被晨光照得发亮的露珠。
她站在那里看着,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最后一片雾从竹林里消失。她转过头的时候,发现江行止正在看她。
不是偷看。他就是在看她,目光平平的,没有躲闪,没有不好意思。
“你刚才没拍。”苏青霭说。
“拍够了。”
苏青霭不知道他说的“拍够了”是指今天拍够了,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追问。两个人站在平台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看着雾气散尽之后那片青翠的竹林。
“昨天你说‘所以是我跟踪了你’——”苏青霭说。
“是你。”
“是你先说‘你的攻略先到’的。”
“我只是陈述事实。”
苏青霭转过头看他。江行止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我们现在怎么算。”苏青霭说。这句话问出口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没有计划要问这个。但清晨六点半的山顶平台上,刚看完一场一个人的日出——不对,两个人的日出——好像什么问题都可以问。
江行止把相机镜头盖盖上。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她,耷拉着的眼皮遮掉了一半的眼神。
“算同行。”他说。
苏青霭发现自己的嘴角又不争气地翘了起来。她没有去拍它,让它自己在那儿挂着。
“之前不说,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江行止顿了片刻。“之前你也没问。”
苏青霭转过头看着竹林。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竹叶上的露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她心想,这个人大概永远都会用一句“陈述事实”来回答所有问题。但她发现自己已经不介意了。从质问到调侃,从“你跟踪我”到“所以是我跟踪你”,从扫把星到沙狐先生到江行止——她花了这么长时间才走到这里。但她确实走到了。
回到民宿的时候,周姨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两人一前一后地从竹林里走出来,她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说:“早饭好了。今天有笋干肉包。”
早饭是在院子里吃的。昨天还空着的几张木桌今天坐了两三拨客人。苏青霭和江行止坐在靠山墙那张桌子,桌上摆着一碟笋干肉包、两碗小米粥、一碟酱菜和几个煮鸡蛋。包子是周姨现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能看到里面切成小丁的笋干和五花肉。小米粥熬得很稠,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苏青霭吃到第二个包子的时候,发现江行止吃包子的时候会把馅先挑出来吃掉,再把皮吃掉。这个发现让她觉得有点好笑,但她没有说出来。只是默默记了下来——江行止,吃包子先吃馅。
吃完饭之后,他们本来计划去后山徒步。但刚走出院门不到两百米,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姨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别往山那边走!刚才接到电话,昨晚山上又塌了一段,往山上的路全封了。你们要是想走走,只能在民宿附近转转,别走远。”
苏青霭和江行止对视了一眼。
“又塌了?”
“昨晚后半夜又下了一场雨,你们睡着了不知道。往山下的路也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通。”周姨用锅铲指了指山下方向,语气倒不算紧张,更像是在通知一个不太重要的消息——大概在这山里住了几十年,塌方封路对她来说跟下雨收衣服是同一个级别的事情。
“所以我们现在——”
“走不了了。”江行止替她把话说完了。他的语气跟说“今天有雾”时一模一样——陈述事实,不附加任何多余的情绪。
苏青霭站在山路上,看着远处被雾气笼罩的山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为了躲开一个人,从古城跑到镜海,从镜海跑到草原,从草原跑到沙漠,从沙漠跑到古镇,从古镇跑到白岩山。然后在白岩山被困住了。跟那个人一起。
这大概是天意。或者更可能是蠢。
他们回到院子里。另外几桌客人也在议论封路的事,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打电话,语气焦急,大概是在跟山下的什么人解释自己回不去了。周姨挨个安抚客人,说塌方不大,最多一两天就能抢通。
苏青霭发现自己并不着急。她的计划本来就只是在这里住两晚,然后看路通不通再说。现在路不通了,那就多住一晚。或者两晚。反正她有的是时间。
江行止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焦虑。他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开始打字。苏青霭拿了一本书架上的旧小说坐在他对面。书是从周姨的书架上随手拿的,封面已经泛黄卷边,大概是被很多住客翻过。
院子里的上午很安静。阳光从葡萄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上画出斑驳的光影。几只鸡在墙角刨土找虫子吃,偶尔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咕声。江行止敲键盘的声音不大,有节奏地响着。
苏青霭翻了两页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着,大概在改一段不太满意的稿子。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下来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摩挲一下触摸板的边缘,然后继续敲。
她在心里给这个习惯也记了一笔。江行止,吃包子先吃馅,打字的时候摸触摸板边缘。
中午的时候,周姨端出了她的拿手菜——笋干炖排骨。苏青霭和江行止坐在老位置。其他客人都回房间休息了。周姨和她老伴老周在前台旁边的小桌上吃饭,时不时低声聊几句,大概是说塌方的事和明天要去镇上买什么菜。
苏青霭吃完饭之后帮周姨收碗,端进厨房的时候看到老周正在角落里翻一个旧相册。相册的封面是那种老式的塑料皮,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老周翻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很久。
“这是以前的照片?”苏青霭把碗放在灶台上,凑过去看了一眼。老周点了点头,把相册往她那边转了转。照片已经泛黄了,但塑封还算完好。照片里是一对年轻夫妻——男人穿着不太合身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女人穿着一条素色的裙子,头发上别着一朵小花。两个人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拘谨地笑着。
“这是您和周姨?”
“三十多年前了。”老周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那时候刚结婚,在这房子里拍的。”
苏青霭低头看着那张照片。三十多年前。那时候还没有这间民宿,没有葡萄架,没有院子里的木桌和藤椅。只有一栋老房子和两个刚结婚的人。后来有了民宿,有了客人,有了来来往往的旅人。但那栋老房子还在,照片里的两个人也还在。
她忽然想起什么。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在拍那些不被任何人在意的日常——晒被子的女人、择菜的大妈、打牌的老人、水渠里的菜叶子。但她从来没有拍过这样的日常。一对老夫妻,三十多年,一栋老房子,一本泛黄的相册。这种日常不是一天两天的日常,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攒出来的日常。
“周叔,周姨,我给你们拍张照吧。”她听到自己说。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看正在擦桌子的老伴。周姨也听到了,摆了摆手:“哎呀,一把年纪了拍什么照——”
“拍一张嘛。”苏青霭已经拿起了放在桌上的相机。
老周站起来,走到周姨旁边。他自然地伸出手,搭在老伴的肩膀上。周姨还在说什么“衣服都没换”“头发乱七八糟的”,但身体已经往老周那边靠了靠。
苏青霭举起相机,从取景框里看着他们。老周和周姨站在前厅门口,身后是那面贴满了住客照片和明信片的墙,左边是那个插着野花的小陶瓶,右边是那幅泛黄的山水画。周姨还围着那条褪了色的花围裙,老周的衣服袖口上还沾着一点刚才翻相册时沾上的灰。
咔嚓。
不是一张完美的照片。构图不够讲究,光线也偏暗。但苏青霭觉得这是她这一路上拍过的最好的照片。
她把照片回放给周姨看。周姨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哎呀把我拍老了”,然后又看了很久。老周也凑过来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周姨从柜子里翻出了一条白色的裙子。
不是婚纱,就是一条很普通的白色连衣裙,棉布的,款式简单,领口有一圈细碎的小花边。但苏青霭看到它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它被保存得很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最里面的一个格子里。大概很久很久没有拿出来过了。
“这是以前年轻时候的裙子。”周姨把它展开,对着光看了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那会儿穷,没有婚纱照。后来忙了,也没想起来拍。现在一把年纪了——”
“现在正好。”苏青霭说。
下午的光线比中午柔和。苏青霭让老周和周姨站在院子里的老房子前面——就是那张三十多年前的老照片里他们站的地方。老房子还在,只是外墙翻新过,原来的土墙变成了灰白色的砖墙。葡萄架是后来搭的,已经爬了半架的藤。老周还是站在周姨的左边,跟三十多年前那张照片里一样。
苏青霭拍了他们站在老房子前面的照片,拍了老周帮周姨整理裙摆的照片,拍了周姨帮老周扣领口的照片,拍了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藤椅上对视的照片。她像一个发现了宝藏的摄影师,不停地按快门。每一帧都是她想要的那个东西——不是壮美的风景,不是完美的构图。而是时间。三十多年攒出来的时间,在一件白裙子里,在一栋老房子前面,在两个人的对视里。
拍到一半的时候,苏青霭的相机电池闪了红灯。她翻包找备用电池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递了一块充满电的电池。
江行止。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电脑前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他那台单反。
“你拍你的。”他说。然后举起相机,也对着院子里的老周和周姨按了几张快门。
苏青霭换上电池,重新举起相机。她从取景框里看到了一个画面——老周和周姨面对面站着,正在说什么。老周伸手把周姨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周姨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但眼睛很亮。
苏青霭按下了快门。然后她放下相机,揉了揉眼睛。大概是对着取景框太久了,眼睛有点酸。
拍完之后,周姨回房间换下了白裙子。她重新围上那条花围裙,去厨房准备晚饭。老周把相册收回抽屉里,坐到前台的椅子上继续看他的报纸,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苏青霭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翻看今天拍的照片。从日出的雾中竹林,到老周和周姨站在老房子前面,到老周帮周姨别碎发。她翻到那张别碎发的照片时,停下来看了很久。
“拍得不错。”江行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坐回了他的藤椅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腿上。
“你拍的还是我拍的。”
“都算。”
苏青霭把相机放在腿上,看着院子外面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山峦。“三十多年,就住在这山里。”她说。
江行止没有说话。
“今天拍他们的时候我忽然想,我其实一直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苏青霭说。她顿了顿,“从古城开始,一站一站地走。我以为自己是在看风景,或者是在忘掉什么。但刚才拍他们的时候我发现,我大概不是在看风景。”
江行止合上笔记本电脑。“你在找什么。”
“可能就是这种东西。”苏青霭指了指相机屏幕上那张老周帮周姨别碎发的照片。“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东西。就是一个人,帮另一个人别一下头发。”
沉默。院子里的铜铃被风吹响,叮叮当当的。
“听起来不算太难。”江行止说。
苏青霭转过头看他。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标准的淡定,但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
“你呢。”她说,“你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吗。”
江行止看着院子外面的山。夕阳把山峦染成一层一层的橘红色,最远的那一层已经快跟天空分不清界限了。
“快了。”他说。
晚上,苏青霭洗完澡之后坐在床上翻开手账。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写了——青岩那几天每天都记,但到了白岩山之后,事情发生得太多了,多到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写起。
她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
“四月八日。白岩山。早上看了日出,雾中的竹林,很好看。路被塌方封了,走不了,可能要在这里多待几天。被困山里的第一天,感觉不像被困,像被留下来。”
她停了一下。
“今天给周姨和老周拍了照。不是婚纱照——周姨说他们年轻时没拍过婚纱照。就是穿着她年轻时的一条白裙子,站在他们三十多年前拍过照的老房子前面。我拍了很多张。有一张是老周帮周姨别碎发,拍的时候我的眼睛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好像看到了某种我一直想找但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她翻了一页。
“江行止说他在白岩山找的东西‘快了’。我不确定他在找什么。但今天下午在院子里,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觉得他大概是认真的。”
她写完放下笔,关了灯。
窗外的竹林在夜风里沙沙作响。隔壁房间灯还亮着,透过墙缝隐约能看到一线暖光。隔壁那个吃包子先吃馅的人,大概还在敲键盘。
苏青霭闭上眼睛。山里的夜很黑,黑得连窗帘都不用拉。她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想起今天下午说的那句话——“一个人,帮另一个人别一下头发”。当时她说出口的时候觉得自己在描述周姨和老周,但说完之后她忽然意识到,也许不只是那样。也许她在描述一种可能性。一种她以前以为不存在、或者不配拥有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