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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十岁的生日礼物 苏青霭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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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青霭在三十岁生日这天,收到了一份终生难忘的礼物。
她提前结束了杭州的出差,改签了最早的航班。舷窗外云层翻涌的时候,她正低头看手机里那条编辑了好几遍的消息——
“程睿,我下午到家。晚上想吃什么?”
发送。
消息框里迟迟没有回复。
她也没在意。程睿最近在跟一个重要的设计项目,加班是常态。两人从大学时就在一起,到现在已经快十年了。从老旧的隔断房开始,到后来他在设计院站稳脚跟,她转型做景观设计,日子一点点好了起来。去年年底,他们刚换了这套两居室,虽然依旧是租的,但苏青霭觉得,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她甚至在包里藏了一份礼物——一条领带,程睿喜欢的牌子,花了她小半个月的工资。她想,等他晚上回来,把领带递过去的时候,顺便问问他,今年要不要考虑结婚。
三十岁了,她想安定下来。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苏青霭打了一辆车,从机场穿过半座城市,回到那个她称之为“家”的小区。
电梯上行,她对着镜面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镜子里的人眉眼温和,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行李箱的轮子在安静的楼道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隐隐的不安。
她没告诉程睿自己提前回来了。
她想给他一个惊喜。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玄关处摆着两双鞋。一双是程睿常穿的黑色皮鞋,另一双是白色的帆布鞋,鞋码明显偏小,鞋带系成蝴蝶结的形状,不属于她。
苏青霭的动作顿了一瞬。
她站在玄关,听见卧室方向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女人的声音,带着笑意,娇娇俏俏的。然后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属于程睿的低沉嗓音。
将近十年。她用了将近十年的时间来熟悉这个人的一切——他早上起床会打三个喷嚏,喝咖啡必须加两包糖,在接吻之前会习惯性地眯一下眼睛。
所以她也在第一时间听出了他此刻的语气。
慵懒的,餍足的,漫不经心的。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拆开的蛋糕盒,里面是吃了一半的草莓蛋糕。旁边搁着一束粉色的玫瑰,包装纸还没拆干净。苏青霭的目光从这些东西上掠过,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今天是她的生日。而那个蛋糕,显然不是为她准备的。
茶几上还放着一条领带。和她包里那条一模一样的领带。不,不是她买的,是橱窗里陈列的那一款。崭新的,连吊牌都还没拆,被随意地搭在蛋糕盒旁边。
她的那一条,还在包里。
卧室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苏青霭站在客厅,隔着那几米的距离,看见了那张她挑选的深灰色床单上纠缠的身影。
她应该冲进去。
应该质问。
应该砸东西,尖叫,歇斯底里,让这对狗男女知道什么叫代价。
但苏青霭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个走错了房间的陌生人。
她想起上个月,程睿说她设计的方案“太花哨”“不够稳重”。想起上上周,程睿说她穿那件碎花裙子“不像三十岁的人”。想起前几天电话里,程睿说“我在忙,你能不能别老打电话”。
她以前觉得那是关心,是鞭策,是他希望她变得更好。
现在她忽然看懂了。
客厅墙上的挂钟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苏青霭在沙发边站了将近三分钟,然后弯腰,把那份准备了很久的生日礼物——那条领带——从包里取出来,轻轻放在了茶几上。
和那个吃了一半的草莓蛋糕并列。
她没有摔门。
她把钥匙留在玄关的鞋柜上,拉着行李箱走出去,反手轻轻把门带上,像合上一本终于翻完的书。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拿出手机,打开了三人共同的工作群。群里有人@她:“苏姐生日快乐!!三十而立!”
苏青霭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最后按灭了屏幕。
三十而立。
先砸烂过往。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小区。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她眼睛发涩。她站在路边,打开打车软件,目的地填了最近的一家酒店。
直到酒店房间的门在身后关上,她才终于坐了下来。
行李箱摊开在地上,她翻出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充电器。一切都做得很慢,很有条理,像一个按照说明书组装家具的人。
最后她打开了手机相册。
将近十年的照片,她从头翻到尾。有毕业时两人穿着学士服的合影,有第一次搬家时程睿扛着箱子的背影,有无数个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逛超市的平常日子。
她选了“全部删除”。
系统弹出提示:“确定要删除三千多张照片吗?”
她点了确定。
进度条走完的那一刻,苏青霭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在酒店雪白的床单上蜷起了身子。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嗡嗡声。
她没有哭。
她以为自己会哭的,毕竟程睿说过,她就是那种“遇事只会掉眼泪”的人。但此刻她只是觉得累,铺天盖地的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她闭上眼,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的出现,是为了教会你,你不需要他们。
第二天一早,她把那条“我们分手吧”的信息发了出去,然后打开电脑,写好了辞职信。
然后又打开朋友圈,设置“仅自己可见”,发了一条动态。
没有配图,没有表情,只有一行字:
“三十岁的生日礼物:砸碎了一个做了太久的梦。”
她在酒店住了三天。这三天里,程睿打了七个电话,发了十二条消息。她没接,也没删,只是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电话不打之后,消息也停了。
苏青霭猜,他大概是看到了茶几上那条领带和鞋柜上的钥匙。
但他不会懂。
他永远也不会懂,那个站在客厅里安静看完一切的苏青霭,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没有冲进去。她不是不愤怒,不是不难过,只是在那三分钟里,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一段关系需要她歇斯底里来维系,那它从一开始就不值得。
第四天,她约了闺蜜林薇吃饭。
林薇是她大学室友,两人好了十几年,属于那种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交情。苏青霭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我跟程睿分了”,林薇二话不说翘了班,拎着两瓶红酒杀到了餐厅。
“什么情况?”林薇坐下就问,“那个畜生干什么了?”
苏青霭把那天的事简单说了。林薇听完,安静了三秒钟,然后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红酒,一饮而尽。
“苏青霭。”她放下酒杯,表情认真得不像喝过酒,“你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那天没有哭。”
苏青霭扯了一下嘴角:“我没力气哭。”
“不需要。”林薇斩钉截铁,“程睿那种人,配不上你的眼泪。他以为你是谁?你是苏青霭,大学四年专业第一,毕业答辩全院最高分,你设计的东西在省里拿过奖。程睿说你不行?他哪来的脸?”
苏青霭低头搅着碗里的汤,没说话。
林薇看她这副样子,放缓了语气,给她碗里夹了一块肉:“接下来什么打算?”
“辞了。”
“工作辞了?”
“嗯。”
“也好。”林薇没有劝,只说,“那个公司你早就该辞了,程睿当初非要你去,你才去的。现在人踹了,工作也踹了,清净。”
苏青霭笑了一下,带着点苦涩:“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
“谁没傻过?”林薇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我当年为了那个谁,不也差点把工作辞了去他的城市?傻不是问题,问题是傻完之后能不能长记性。”
“长了。”
“那就行。”林薇举起酒杯,跟她的碰了一下,“接下来想做什么?”
苏青霭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很久以前画过一幅画,那还是大学的时候。画里是一条蜿蜒的山路,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雪山。当时林薇问她,这是什么地方。她说不知道,就是脑子里一直有这么一幅画面。
后来工作了,忙了,那幅画不知道被收进了哪个文件夹的深处,再也找不到了。
“我想出去走走。”她说。
“去哪儿?”
“很多地方。”苏青霭说,“以前总觉得没时间,等这个项目做完,等那个方案过审。现在忽然有大把的时间了,我想把那些画过的地方都走一遍。”
林薇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干了?”
苏青霭愣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竟然在点头。
是啊。她早就想这么干了。
她想去看高山上的湖泊,想看草原上的日出,想看沙漠里的星空。她想把那些只在画稿和设计图里存在过的风景,变成眼睛里真实的画面。
她想把那个被程睿一层一层削掉的苏青霭,一点一点找回来。
“去。”林薇往她碗里又夹了块肉,“不去就是对不起自己。你放心走,程睿那边要是敢找你麻烦,老娘去撕了他。”
苏青霭终于真心实意地笑了一下。
这顿饭吃到了很晚。林薇喝了半瓶酒,苏青霭喝了剩下半瓶。走出餐厅的时候,城市的夜幕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薇。”苏青霭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林薇斜她一眼:“少来这套。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带特产。”
“知道了。”
当天晚上,苏青霭回到酒店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做计划。
她查了机票,查了路线,在手账的第一页画了一张简笔地图。从东往西,从北到南,用一年的时间,把想看的风景都看一遍。
第一站,她选了一个西北的古城。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网上看到了一张照片,风沙中的残垣断壁,苍凉又壮阔。她觉得那个地方很适合一个刚刚砸烂过往的人。
合上电脑的时候,已经将近凌晨一点。
苏青霭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忽然又打开了朋友圈,找到那条“仅自己可见”的动态。
她在那行字的下面,又发了一条:
“三十岁。存款够花一年,没有房贷,没有牵挂。从现在开始,我不属于任何人了。”
这条依然只有她自己能看见。
但这一次,她在末尾加了一个表情——
一个微微弯起的嘴角。
她没有笑,但她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的。
两天后,苏青霭办好了一切手续。
辞职手续比想象中顺利,主管象征性地挽留了几句,最后还是签了字。房子是程睿的名字,她只需要把自己的东西搬走。那些带不走的家具和杂物,能送人的送了人,不能送的就丢掉了。
她只带走了两个行李箱。一个装衣服和生活必需品,一个装画具和相机。
程睿后来又打了一次电话。这次她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程睿说:“苏青霭,你至于吗?”
苏青霭握着手机,站在机场的出发大厅里,广播正在播报登机通知。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好陌生。
“至于。”她说。
然后挂断了电话,拔出SIM卡,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飞机冲破云层的时候,苏青霭靠在舷窗上,看着脚下越来越远的城市。那些高楼大厦,那些车水马龙,那些她在将近十年里一笔一画勾勒过的街道和公园,渐渐变成了模糊的色块,最后被白色的云海吞没。
她想,她画过那么多别人想要的东西,是时候画一画自己想要的了。
空姐推着饮料车走过来,问她喝什么。
“水就好。谢谢。”
她接过那杯温水,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云层,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连根拔起的一株植物,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壤,被抛到了不知名的远方。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
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飞机继续向西北飞去。
那里有一座古城,风沙漫天,残阳如血。
同一时刻,往西北去的另一架航班上。
江行止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把随身背包塞进头顶的行李舱,然后坐下来,扣好安全带。邻座是一对年轻情侣,靠窗的女孩正举着手机拍窗外的云层,男孩在旁边帮她找角度,两个人压低了声音说笑,亲密得旁若无人。
江行止收回视线,从座位口袋里抽出安全须知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已经是他今年的第七趟出行。前六趟去了四个地方,稿子写了三篇,废了两篇,还剩一篇开了个头就再也写不下去。编辑在微信上催了他三次,语气一次比一次委婉,最后一次说的是:“江老师,您是不是该换个方向走走了?”
他当时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没有回复。
换个方向。说得轻巧。
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将近十年。从一个给地理杂志写豆腐块游记的无名小卒,到后来出了两本卖得还不错的旅行随笔集,再到如今——对着电脑坐一整天敲不出五百个字。
不是没东西写。是写出来的东西,连他自己都不想看第二遍。
他把这种情况称为“职业性审美疲劳”。看过的风景太多,见过的人太多,所有的新鲜最终都变成了似曾相识。日出就是日出,雪山就是雪山,他可以用十种不同的修辞去描述同一片云海,但那些文字落下去,触不到任何真正的东西。
出发前一晚,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墙上那幅钉了很久的中国地图看了将近一个小时。
地图上用红色马克笔标着几条路线,是他早年规划过的——那时候刚入行,攒了半年的稿费就为了走一趟西南的茶马古道。出发前兴奋得睡不着觉,在路上摔断了半颗门牙都不觉得疼。现在回头想,那种劲头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起身,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地图上添了一个新的标记点。
西北。云川古城。
那地方他十年前路过一次,当时是去采访一个非遗传承人,在古城只待了半天。只记得风沙很大,夯土的城墙被吹得千疮百孔,但夕阳照上去的时候,整座城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苍凉又倔强。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忽然想去那里。
也许是怀念那种苍凉。
也许是需要一个足够空旷的地方,好让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散一散。
也许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登机的队伍开始移动。江行止拎起背包,随人流走过廊桥,找到自己的座位。他习惯性地选了靠窗的位置——飞行途中可以拍点航拍素材,虽然大部分时候拍出来的东西最后都躺在硬盘里落灰。
落座之后,他从背包里抽出一本关于西北历史的参考书,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书页上密密麻麻做了一些批注,是他出发前做的功课。他有一个习惯,每到一个地方之前,要把当地的历史沿革、地理气候、民俗文化都过一遍。编辑说他这是“学术派旅行”,他倒是觉得,这只是某种强迫症——总得知道脚下踩的这片土地,从前发生过什么。
飞机开始滑行,安全带指示灯亮起。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旁边坐下一个年轻女孩,动作幅度很大,背包带子扫过他的胳膊。女孩连忙道歉,他微微点头说了句“没事”,然后继续闭眼。
这些年他养成了一个习惯:在公共场合保持最低限度的社交消耗。不是冷漠,只是觉得没必要。对陌生人微笑、寒暄、交换一些永远不会履行的“下次一起吃饭”,这种事他做不来,也不想做。
主编老周说他这是“社交节能模式”,他听了只是笑笑。
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之后,江行止重新睁开眼,从背包侧袋里取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屏幕上是他出发前列好的计划表。路线、停留时间、采访对象、备用选题,每一条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这是他做事的方式——把一切安排妥当,然后按部就班地执行。
第一站:云川古城。停留时间:三天。目的:采风,拍摄古城遗址,寻找新的选题切入点。
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关掉备忘录,点开了离线地图。
地图上,云川古城的位置被一颗蓝色的图钉标记着。他放大画面,看到古城周边的地形——北面是戈壁,南面是丘陵,一条季节性河流从城址中间穿过,现在应该已经干涸了。
他把地图缩回原样,又点开天气应用。云川古城未来三天的天气:扬沙,西北风四到五级,白天最高温度十二度,夜间最低零下三度。
风沙天。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相机的防沙罩不知道放哪了,回头得翻一下背包。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重新靠回椅背。
窗外是翻涌的云层,白得晃眼。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三岁那年写下的第一本书的开头——
“我出发,不是因为知道要去哪里,而是因为不想待在原地。”
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很酷,充满了少年人的豪气和迷茫。现在再看,只觉得矫情。
十年过去了。他去过了几乎所有想去的地方,写过了几乎所有想写的风景。然后他发现,走再远的路,也走不出自己。
这趟云川古城,他不知道能找到什么。
也许什么都找不到。
但至少,能离开那张对着坐了三个月的书桌。
飞机继续向西飞行。客舱里安静下来,大多数乘客都在闭目养神。江行止偏头看了一眼窗外,云层之下,大地的颜色已经从灰绿变成了灰黄。
西北。他很久没来了。
他不确定那座古城里有什么在等他。
也许只是一场风沙。
也许什么都没有。
这都没关系。
他只关心自己的写作瓶颈,关心那座十年前只待过半天的古城,关心背包里那台笔记本电脑里的空白文档。
至于其他——那是命运的事,不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