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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贺燃再去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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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燃再去沈确律所的时候,穿得像个人。
不是丝绒西装,不是破洞卫衣,是一件极简的黑色高领毛衣,和一条剪裁利落的深灰色长裤。他把耳骨钉摘了,头发用发蜡梳得服帖,甚至喷了一点木质调的香水——程真说这叫“去谈判的伪装”,贺燃说这叫“去勾引的战袍”。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不是剧本,是德兴馆的蟹粉小笼。他凌晨五点去排的队,前面只有三个老头老太,他插不进队,就站在旁边跟老太聊天,聊到最后老太把自己的号让给了他。
“贺先生,”前台小姐看见他,笑容比上次真诚了零点五个毫米,“沈律在开会。您有预约吗?”
“有,”贺燃面不改色地撒谎,“我跟唐棠约的。”
唐棠从电梯里冲出来,差点撞翻前台的绿萝。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马尾扎得比上次高,看见贺燃,脸“唰”地红了。
“贺、贺导!”她结巴着,“您您您怎么来了?”
“来给你们沈律送温暖,”贺燃把纸袋递给她,“顺便送剧本。他批注那版,我改了。”
唐棠接过纸袋,闻到一股小笼包的鲜香,眼睛瞪得更大了:“这这这是德兴馆的?您排了多久的队?”
“不久,”贺燃说,“也就从黑夜排到黎明,从绝望排到希望。”
唐棠:“……”
她带着贺燃往会议室走。走廊里,那些穿衬衫戴眼镜的精英们再次抬头看他。但这一次,他们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因为贺燃今天看起来不像流浪猫了,像一只暂时收起爪子的、但眼睛还在发光的黑豹。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沈确的声音,没有温度,像在宣读判决书:“这个条款不能改。对方如果坚持,我们就走诉讼。诉讼成本他们承担不起,这是杠杆。”
贺燃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透过门缝看见沈确的侧脸。无框眼镜,冷白的皮肤,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像几何艺术品。他面前摊开着三份文件,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节奏像某种精密的、不会出错的钟表。
贺燃忽然觉得,沈确这个人,连愤怒都是冷的。像手术刀,像法条,像深冬的湖面。
他推开门。
沈确抬起头。目光在贺燃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落在他手里的纸袋上。那目光很轻,像羽毛,但贺燃感觉到自己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
“贺导,”沈确说,“我说过,剧本周二交,今天周一。”
“提前交卷,”贺燃把纸袋放在桌上,推到沈确面前,“顺便贿赂考官。德兴馆,蟹粉,我排了一小时队。您要是拒绝,我就当着您的面哭。”
会议室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唐棠,正缩在角落试图隐形;另一个是顾维舟,坐在沈确左手边,金丝边眼镜在灯光下闪着权力的光。
顾维舟看了一眼那个纸袋,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贺导,”他说,“您这是用早餐换法律意见?这在我们行业里,叫利益输送。”
“顾总,”贺燃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后仰,双手抱胸,“您这‘忠诚’的婚戒到离婚后还顽强在无名指挂着,怎么好意思跟我谈利益输送?您那两任前妻,是不是也该给您发个‘最佳佩戴奖’?”
顾维舟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收紧了一毫米。
“贺导的嘴,”他说,“比您的票房锋利多了。”
“那当然,”贺燃说,“嘴是我的武器,票房是我的意外。就像您的婚戒是您的伪装,冷漠是您的秋裤——脱不得,一脱就露馅。”
沈确在旁边,极轻地咳了一声。
那声咳像某种程序提示音,但贺燃听出了那里面压抑的、像裂缝一样的笑意。
“顾总,”沈确说,声音恢复了AI式的平静,“你先出去吧,我和贺导单独谈。”
顾维舟站起身,整理西装下摆,动作精确得像在关闭程序。他走过贺燃身边时,停了一秒。
“贺导,”他俯身,用只有贺燃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知道什么叫不良资产吗?就是账面价值虚高,实际随时会崩盘。你之于沈确,就是不良资产。他迟早会把你剥离出表外。”
贺燃仰头看他,猫眼眯成两道锋利的缝。
“顾总,”他说,“你知道什么叫杠杆收购吗?就是以小博大,死缠烂打。我就是那根杠杆,专门撬你们这种冰清玉洁的冰山。而且我不光撬,我撬完了还要住进去,开派对,养野草,在您的资产负债表上涂鸦。”
顾维舟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是某种像系统错误一样的抽搐。
他走了。
门轻轻合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贺燃和沈确。唐棠在关门的前一秒溜了出去,像只逃出生天的仓鼠。
沈确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屉还冒着热气的小笼包,和一份被贺燃改得面目全非的剧本。剧本的页边空白处,贺燃用红笔画满了涂鸦——小人、火焰、和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沈确是个大傻逼,但我改。”
沈确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贺燃,”他说,“你的修改意见,就是用辱骂覆盖我的批注?”
“不是覆盖,是升华,”贺燃说,“您用法律术语框我,我用艺术语言反击。这叫甲乙方之间的良性互动。”
沈确拿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滚烫的汤汁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有皱眉。他咀嚼的样子像在签署文件,一丝不苟,连吞咽的节奏都精确得像用秒表量过。
贺燃看着他吃。看着他的喉结滑动,看着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着他无框眼镜后的眼睛因为热气而微微眯起。
贺燃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沈确,”他说,声音比预想的哑,“你……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确放下小笼包,用纸巾擦了擦嘴角。那动作优雅得像在擦拭一件古董瓷器。
“你排了一小时队,”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凌晨五点。”
“嗯。”
“为什么?”
贺燃愣了一下。他准备了很多答案——“因为我想蹭你的会议室睡觉”、“因为我想气死顾维舟”、“因为德兴馆的老太喜欢我”。但他看着沈确的眼睛,那些答案像阳光下的冰块,迅速融化了。
“因为……”他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敲击,像一台过热的机器,“因为你上次说,粥凉了。”
沈确的筷子停住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生物在暗处呼吸。窗外的城市在玻璃幕墙外流动,像一幅被框死的、不会动的画。
“贺燃,”沈确说,声音低得像在耳语,“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在法律上叫什么?”
“叫什么?”
“叫要约。”
贺燃抬起头。
沈确看着他,目光很深,很静,像冬天的湖泊终于撤掉了井盖。他的耳尖在会议室的冷光下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像晚霞一样的红。
“要约,”沈确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给贺燃上课,又像是在给自己确认,“一方向他方提出订立合同的意思表示。明确,具体,一经承诺,即受约束。”
贺燃的脑子转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一路蔓延到眼角,让那颗泪痣在灯光下疯狂跳跃。
“沈确,”他说,“你在跟我讲合同法?还是在跟我表白?”
沈确重新戴上眼镜。那动作像一扇门正在合上,但贺燃看见,那门缝里还漏着光。
“我在跟你讲法律,”沈确说,“你在想什么,是你的事。”
他把剧本合上,站起身,走向门口。
“小笼包我收了,”他说,“剧本改得不行,明天之前再改一版。另外——”
他停在门口,背对着贺燃。
“下次别凌晨五点去排队。德兴馆七点开门,你五点去,站在黑暗里等,像……”
“像什么?”
沈确没有回答。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但贺燃发誓,他听见沈确在走廊里,用那种像AI合成音一样的、平稳的声调,说了一句:
“像傻子。”
贺燃坐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看着桌上那屉被沈确吃了一半的小笼包。包子的热气已经散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鲜甜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程真的那个女朋友给他写过的情书,那些程真在恋爱炽热时总是拿出来炫耀的语句——
我把灵魂搬到你面前,像搬来一间年久失修的旧屋。里面堆满古怪的习惯、无端的愤怒、忽然熄灭又忽然燃起的灯火。它破败、吵闹、不值一提,唯独有一样东西始终完好无损——爱你。
贺燃想,他的灵魂大概有一千八百种坏毛病,而且还在以双相情感障碍的速度持续增殖。
但沈确刚才说,他的凌晨五点排队,像傻子。
傻子就傻子吧。
他掏出手机,给沈确发了一条微信:
“沈总,要约一经承诺,不可撤销。您刚才吃了我的小笼包,等于承诺了。我现在是您表内资产了,别想着剥离。”
沈确回了一个字:
“……”
贺燃看着那个省略号,在会议室里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终于找到同伴的野兽的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