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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贺燃上热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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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燃上热搜的时候,正在画室里给那盆沈怀瑾送的野草兰浇水。
他浇的是过期啤酒。沈怀瑾说“不用管,死不了”,贺燃理解为“可以用任何液体浇灌,包括但不限于自来水、咖啡、和喝剩的朝日超爽”。那盆兰草在粗陶盆里瑟瑟发抖,叶片呈现出一种营养不良的、但异常倔强的黄绿色。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十七下,像得了癫痫。
他掏出来,屏幕上跳过程真的名字,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程姐早”,程真的声音就像一把淬了毒的飞刀,直接从耳膜扎进了脑干。
“贺燃,”程真说,“你现在是微博热搜第二。第一是某明星离婚,第三是某网红整容,第二是你——#贺燃街头斗殴#。评论区已经分成三派:一派说你是真性情艺术家,一派说你是有暴力倾向的疯子,还有一派在赌你什么时候进局子。你满意了?”
贺燃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空出手来给兰草续了一杯百威。
“程姐,”他说,“这说明我流量比整容高,比离婚低。符合我的人设——介于婚姻和脸蛋之间的、不可回收垃圾。”
“你少贫,”程真的高跟鞋敲击声从电话里传来,像机关枪在水泥地上扫射,“周野把照片发给我了。化工厂那场的。你那张脸臭得像别人欠了你五百万,沈确站在光里握着保温杯,像他妈的耶稣降临。这照片要是流到网上,你猜舆论会怎么写?”
贺燃的手指停在兰草叶片上。
“什么照片?”
“之前片场周野拍的。他命名为《暴君与疯狗》,我觉得应该叫《精英律师与疯批导演的禁忌之恋》。”
贺燃把百威罐子捏扁了,铝皮发出一声惨叫。
“让他删了,”贺燃说,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贱调,像一台突然被拔了电源的机器,“现在。立刻。马上。”
“晚了,”程真说,“我已经买了。底片在我手里。但我买之前,周野那小子已经洗了三张,一张自己留着,一张送给了你,还有一张……”她顿了顿,“他说是‘艺术收藏’,挂在了他家厕所。”
贺燃挂了电话,三秒后,周野的微信弹出来一张高清原图。
照片是黑白的。周野用胶片机拍的,颗粒感粗得像砂纸,却奇异地赋予了画面一种粗粝的诗意。画面左侧,贺燃蹲在化工厂的暗影里,背心被汗水浸透,指关节破了,像一只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但眼神还在燃烧的野狗。画面右侧,沈确站在那道金色的光里,白衬衫染了污渍,领带松垮,无框眼镜反射着冷光,手里握着一个——
保温杯。
一个银灰色的、印着某律所logo的、丑得像是批量发放的劳保用品的保温杯。
但沈确握着它的姿势,像握着某种圣杯。指节泛白,青筋微凸,像那杯子里装的不是枸杞菊花茶,而是某种随时会泼出来、会烫伤他的、滚烫的岩浆。
贺燃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沈家老宅的暖气坏了,他裹着沈确的羽绒服缩在沙发上看录像带。沈确坐在旁边写作业,手边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是沈母煮的姜汤。贺燃冷得发抖,沈确看了他一眼,把杯子推过来,说“喝”。贺燃说“你喝过的”,沈确说“我不嫌弃你”。贺燃就喝了,姜汤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一直暖到胃里。
那个搪瓷杯早就不见了。但那只握着杯子的手,和照片里的这只手,在贺燃的记忆里重叠了。
手机又震。程真发来一条微信:“热搜压不下去,对方在买水军。我建议你发条微博,要么道歉,要么发疯。选一个。”
贺燃走到画室中央。这里曾经是他父亲贺屿川的工作室,现在堆满了他的分镜稿、废弃的胶片盒、和从片场顺回来的道具。墙上挂着一面裂了缝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眼下青黑,左脸的肿还没消,耳骨钉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他打开微博,编辑框里光标闪烁。
道歉?
不。
贺燃这辈子没道过歉,他的字典里,“对不起”三个字被双相情感障碍吃掉了。
他打字:
【贺燃V】:昨晚确实打人了,因为有人碰了不该碰的。我这人脾气差,药量不稳,但护短。另外,照片拍得不错,周野你可以挂厕所,但下次记得给我修图,我那天脸肿得不对称,影响我导演生涯的市容。
发送。
三分钟后,评论区炸了。
【粉丝A】:贺导杀我!这什么疯批美人!
【粉丝B】:护短?护谁?沈念吗?那个钢琴调音师?
【黑粉C】:暴力狂滚出娱乐圈!
【路人D】:只有我注意到他说“有人碰了不该碰的”吗?这语气……怎么像宣示主权?
贺燃没看评论。他扔了手机,走到墙角,从一堆旧衣服里翻出一个铁盒。铁盒生锈了,里面是一沓诊断书、药盒、和几张泛黄的照片。
最底下,压着一张纹身设计稿。程真左臂内侧的那行字——"To love is to bury"。贺燃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程真十年前有个女友,也是圈内人,抑郁症,没拉住,从十八楼跳了下去。程真后来纹了这行字,从此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的、没有感情的赚钱机器。
贺燃合上铁盒,给程真发了条微信:“程姐,对不起。”
程真回得很快:“?”
“让你操心了,”贺燃打字,“下次我尽量……把架约在摄影棚里打,方便你控场。”
程真回了一个字:“滚。”
但贺燃知道,她收到那条“对不起”时,可能正对着左臂的纹身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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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的心理咨询室在城东,门面不大,门口种着一棵银杏。贺燃去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阳光正好把整条街道晒得发软。他戴着墨镜,穿着那件从沈确衣柜里顺来的大号卫衣,踩着一双脏兮兮的匡威,像只误入精英社区的流浪猫。
他没预约。他从来不预约。在他的世界观里,预约是成年人用来掩饰懦弱的仪式。
前台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抬头看见他,眼睛瞪得像铜铃:“贺、贺导?”
“我找沈念,”贺燃把墨镜摘下来,挂在前襟,“告诉她,她哥来交保护费了。”
女孩战战兢兢地拨了内线。两分钟后,沈念推门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长发盘在脑后,腕上的佛珠在午后阳光下转着一个温润的弧度。她看着贺燃,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
“哥,”她说,“我在工作。你有事可以等六点。”
“我就看看,”贺燃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不捣乱。你忙你的,我在候诊区坐会儿。”
沈念看了他五秒,然后点头:“别出声。里面有个孩子。”
贺燃坐在候诊区的布艺沙发上,随手拿起一本《儿童心理学杂志》。他看不懂,但他看得懂封面上的字——“依恋障碍与创伤修复”。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咨询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走出来,瘦小,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沈念蹲在他面前,视线和男孩平齐。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像温水,像某种不会惊动噩梦的摇篮曲。
“小远,”她说,“你今天说了三句话。比上周多了一句。这是进步。”
男孩没有抬头,但手指松开了衣角。
“下周我们还在这儿,”沈念说,“你不需要准备好,你只需要来。”
男孩转身走了。他的母亲迎上来,眼眶红着,对沈念鞠躬。沈念扶住她,没有说“没事”,只是说“她在长大,您也是”。
贺燃坐在沙发上,杂志滑到了膝盖上。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沈念工作。不是作为沈家的女儿,不是作为被他和沈确争夺的情感对象,而是作为一个专业人士,一个掌握着某种他完全不懂的、关于人心秘密的技术的人。
她蹲在那里,和那个瘦小的男孩平视时,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不是沈确那种冰冷的、法条式的力量,而是一种更柔软的、但同样不可摧毁的韧性。
“看呆了?”沈念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杯温水。
“没,”贺燃接过杯子,“就是觉得……你和在家里不一样。”
“在家里我是妹妹,”沈念说,声音温和得像在讨论天气,“在这儿我是咨询师。燃哥,你守护了我二十年,但你可能从来没想过,我不需要被守护。我需要的,是被看见。”
贺燃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
“我看见你了,”他说,“我一直都看见你。”
“你看见的是‘沈念’,”沈念说,“是‘沈家的女儿’,是‘温柔善良的青梅竹马’,是你想象中那个需要被保护、被拯救、被爱的对象。但你没看见过我发脾气,没看见过我拒绝来访者,没看见过我凌晨三点因为接不住一个孩子的创伤而躲在洗手间里哭。”
她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贺燃。
“燃哥,”她说,“你记得我所有喜好,也记得我哥和我爸妈的,因为你从小在观察这个家里每个人,你想融入这个家,不是想占有我。”
贺燃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反驳。想说“我是真的喜欢你”,想说“我为你打架,为你写诗,为你淋雨”,想说那些他准备了二十年的、像台词一样的深情告白。
但他看着沈念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所有情感的褶皱和污渍。
“我……”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你只是孤独,”沈念说,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慈悲,“你把我当成了我们整个‘家’的替代品。因为我不会离开,不会背叛,不会像你母亲那样再婚,不会像你父亲那样消失。但我不是家,燃哥,我只是个普通人。”
贺燃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面。那水面在微微晃动,像他的心。
咨询室的门又被推开。林叙白走进来,背着他的工具包,灰色的工作围裙上沾着木屑。他看见贺燃,点了点头,像看见一只经常来串门但还没被允许上沙发的狗。
“贺导,”他说,“来串门?”
“来……”贺燃顿了顿,“来交保护费。”
林叙白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像在安抚一个迷路的孩子,但贺燃忽然发现,那笑容底下有一种极其锋利的、像调音叉一样的东西。林叙白不是钝,他只是把敏锐藏在了钝感力后面。
“贺导,”林叙白走到那架老斯坦威前,打开琴盖,手指在琴键上按下一个音,“您知道什么叫标准音吗?”
“A=440Hz,”贺燃说,“我拍片用过。”
“对,”林叙白说,手指在琴键上滑动,弹出一串不和谐的音,“但一架老琴,如果强行调到440Hz,弦会断。因为它已经松了太多年,它的标准音,可能早就变成了435Hz,或者更低。”
他转过头,看向贺燃。
“您一直在找标准音,”林叙白说,“在您心里,沈念是440Hz,沈家是440Hz,甚至电影也是440Hz。但贺导,您的弦早就松了。您强行去够那个标准,只会断。”
贺燃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腕内侧的月牙形旧疤。
“那……”他说,“我该调到什么频率?”
林叙白合上琴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老旧的音叉,在桌沿轻轻一敲。
嗡——
那声音清澈、稳定、像某种来自远古的、不会撒谎的真理。
“调到你能承受的频率,”林叙白说,“不是440,不是435,是你自己的。贺导,您得先承认自己的弦是松的,才能开始调。”
贺燃坐在那里,听着那余音在空气里震颤,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沈念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涌进来,把她的轮廓照得像一幅褪色的画。
“燃哥,”她说,“我哥怕黑。这件事,我告诉过你。但还有一件事我没说——他每次雷雨夜睡不着,会坐在客厅里看书。看的不是法律,是童话。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那种。”
贺燃愣住了。
“他……看童话?”
“嗯,”沈念说,“因为他被领养来的时候,话很少,不会表达自己的想法,妈妈就给他读童话,读到他睡着。那是他唯一知道的、关于‘家’的仪式。”
贺燃想起沈确公寓里那面墙的书架。他上次去时,匆匆扫过,全是法典和哲学。但他没有仔细看最底层——那里是不是有一排颜色鲜艳的、和整个房间格格不入的书脊?
“你告诉我这些……”贺燃的声音发干,“是想让我可怜他?”
“不是,”沈念转过身,佛珠在腕上轻轻一晃,“是想让你明白,你们俩都在用不同的方式,重复同一个童话。他用秩序和冷漠建造城堡,你用火焰和混乱攻打城堡。但城堡里关着的,都是那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
贺燃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让他清醒了一点。
“沈念,”他说,没有回头,“如果……如果我不是喜欢你,那我对他……”
“那是你们的事,”沈念说,声音从背后传来,像羽毛,像宣判,“我只是个心理咨询师。我不处理三角关系,我只处理创伤。而你们俩的创伤,”她顿了顿,“早就缠在一起了,像两根打了死结的弦。”
贺燃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好,好得让人想哭。他站在银杏树下,点了一支烟,看着烟雾在午后的空气里扭曲、上升、消散。
他忽然想起沈确说过的话。
“我怕你把自己烧完。”
不是“我怕你抢走沈念”。
是“我怕你把自己烧完”。
贺燃把烟摁灭在树干上,掏出手机,给沈确发了一条微信。
不是文字。
是一个表情包。
一只猫,举着火把,配文:“在烧了在烧了。”
沈确回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
“?”
贺燃打字:“沈总,您书架最底层,是不是藏着《格林童话》?”
对方正在输入……
输入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回了一个字:
“滚。”
贺燃看着那个字,在阳光下笑出了声。
那声笑里有眼泪,但他没擦。他大步走向街道尽头,像一颗终于找到轨道的、松了弦的星。